次日,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张衍以雷霆手段荡平水匪,杀人无数,可见手段之狠辣,却对着蜷缩床上的红娋姑娘难得温柔,昨晚就像是视频内容在慢放一样。
让红娋姑娘终于不是只感觉到了痛楚与惶恐不安,让她终于是能让心与身回归现实,把自己作为成熟女人该有的魅力尽情释放出来。
但,为什么张衍没有正眼瞧过自己呢?难道是自己长得不够漂亮吗?为何老是让自己背对着他呢?
赵文泰本来是想把红娋姑娘安插在张衍枕边,当做眼线,监视张衍的一举一动,然后以文官的手段去尝试一下限制与控制张衍。
但事实证明,贼匪出身的张衍根本就不怕赵文泰这个沅江县知县,讲道理的时候就是武官,叽叽歪歪就有可能是贼匪。
传统的文官压制武官,让赵文泰给彻底搞砸,现在是张衍拿捏把柄让赵文泰不敢有任何小动作,让士绅老财主们处于惊慌之中,交出大量的利益来保证生命与财产安全。
红娋姑娘如今在柳依依的精心**下,以柳依依成长环境里面学到的东西,自然是学到不少“老妈妈”控制人的手段,让她也就成了张衍在夜里最**的一根藤蔓。
张衍醒来时,帐内仍残留着暖炉熄灭后特有的炭火微腥。厚重的门帘挡住了外面刺眼的白光,只留下帐顶气孔漏进来的一缕,斜斜投落在锦绣地衣上,微尘在光柱里缓缓沉浮。
似乎没有空调的好处就是,早上醒来没有那种喉咙痛的无力感觉。
身旁锦被微动,红娋不知何时已醒,悄然退在了脚踏边,乌发还散着,只穿着一件素绫软薄中衣,熬人山峦叠叠,她垂头跪在那里,身躯绷紧如一截拉满的弓弦。
“我又不会吃了你。”张衍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昨夜的疯狂让膝盖深处残留着酸涩肿胀感,那是用力过度的代价。
他目光落在红娋身上,看到她肩胛骨处单薄中衣下透出的淡淡淤青指痕,心头微微一动。倒也不是心疼,更多是审视一件被自己留下掌控印记的物品,判断其韧性与效用。
艺术品?花瓶吗?张衍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如此看待一个人的价值,青州守备的权力与地位,让他膨胀了吗?看来,得小心权力带来的心态变化。
“……”红娋显然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细微地颤抖了一下,跪姿却更加谦卑恭顺。
帘子被一只白皙的手无声地掀起,裹挟着一缕清早的寒意。
贴身小秘书柳依依走了进来。她显然比红娋醒得更早,乌发梳得一丝不苟,挽着利落的螺髻,插一支简朴的白玉簪。
一身墨青色深衣裁剪服帖,腰线束得极紧,勾勒出挺拔干练的身姿,仿佛清晨第一根拔节的青竹。眉眼间的温存早已彻底敛去,只剩下淬炼过后的冷静与锐利。
床上的张衍赤着身,她偷偷瞄了一眼,心跳加速,但很快,那双清冷的眸子就直接钉在红娋身上。莲步无声,径直走到红娋面前几步站定。
帐内异常安静,连暖炉边那丝残留的微腥似乎都停滞了流动。
“起来。”柳依依开口,声音不高,却有种穿透棉絮的冰刃般质感,“哼,侍候男人的本事你都忘记了吗?怎么,难道要让我教你?”
红娋身体又僵了一下,迟疑了极短暂的一瞬,察觉到张衍也没有说什么,她才低低应了一声:“是。”
她小心翼翼地撑起身,膝盖大约是麻了,起身时脚下微趔,连忙稳住。
转身到角落的铜盆架上,吃力地端起那盆早已温吞的水。
铜盆似乎有些分量,她端回来时手腕在不易察觉地发颤,脚步也尽量放得轻,似乎怕水滴溅出惊扰了谁。
她端着铜盆来到张衍床前,正要跪着奉上,柳依依冷冷的声音又在旁响起:“端着就好,你是丫鬟,不是门神。”
红娋身子又是一凛,只得低垂着头,捧着铜盆,像个献祭贡品的人偶般直挺挺地站在脚踏边。水纹在她微颤的手下泛起细微涟漪。
柳依依这才上前半步,伸手从水盆里拿起湿热的布巾。她动作极其精准,将布巾稍稍拧得不再滴水,水温拿捏得恰到好处。
然后亲手为张衍细细擦拭脸颊、脖颈,力道柔和而均匀,指尖偶然无意地掠过张衍下颌的轮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亲昵。
整个过程,柳依依都没有再看红娋一眼,仿佛她只是个捧盆的架子。
张衍微阖着眼,任由柳依依服侍,仿佛在享受难得的宁静。湿热的布巾覆在脸上时,他喉间溢出舒适的轻叹。
柳依依怎么**红娋姑娘是她的事情,毕竟,以后红娋姑娘是给她打下手的,张衍很清楚柳依依做事情的分寸,至于性格……
看看柳依依拿捏红娋姑娘的样子,看来是不需要担心什么。
布巾换了几道水,净面完毕。
柳依依将湿布丢回红娋端着的铜盆里,轻轻一声闷响,几滴水星溅到了红娋素白的中衣袖口上,留下几圈深色印记。
柳依依随手拿起旁边小几上放着的木梳,那是一柄细齿的枣木梳,打磨得油亮光滑。她捏着梳柄,却并非为张衍梳头。
她向前一步,再次站定在红娋面前。
这一次,距离很近。红娋下意识地想后退,脚下却挪不动分毫。
“大人,昨夜睡得可还安稳?”柳依依忽然开口问,却是对着红娋,语调平稳得像在谈论天气,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滴着寒气。她的视线落在红娋颈侧残留的一抹暧昧红痕上,那是昨夜张衍情热时留下的印记。
“侍奉好大人,是你的本分。大人舒坦了,你的日子才可能有那么一线盼头。”
她没有碰红娋,只是将那柄光滑冰冷的枣木梳在指尖随意地、缓慢地转着圈。木梳齿在晨光幽微的帐内泛着钝钝的光泽。
“……”红娋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前的衣襟里去,捧着铜盆的手骨节捏得发白,控制不住地抖动着,面对这个比自己小的女孩,她竟然有一种恐惧感。
柳依依的唇边竟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像冰原上裂开的一道细缝。“昨日给你的玉牌,收好了?”她话锋一转。
红娋身体剧震,如遭雷击,猛地抬眼看向柳依依,眸子里瞬间涌上巨大的恐惧,如同看到狰狞的鬼魅。“收……收好了……”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哭腔。
“那就好。”柳依依微微颔首,像是极为满意,“那是一半,上面的名字认得就好。另一半在你女儿那里。大人开恩,准她入了青龙寨的学堂,识字呢。”
她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毒蛇缠绕般的湿腻气息,凑近红娋耳畔,只让她一人听清,“母女连心。你若忘了自己是谁的人,做了什么不该做、说了什么不该说,另一半玉牌……就未必能保得了你们。”
“大人心善饶你不死,又照顾你的女儿,希望,你能够明白。”
木梳“嗒”地一声轻响,梳脊随意又冰凉地敲在红娋的下巴上,力道不大,却足以让红娋惊得浑身一颤,差点失手打翻铜盆。
那股冰冷从下巴直透颅顶,刺穿骨髓。
张衍缓缓睁开眼,正好看到这一幕:柳依依斜睨着红娋,眼神像在估量一件随时可以处置的物品,
红娋则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湿了鬓角,满眼是劫后余生般的巨大恐惧和彻底屈服。
他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驯马也好,熬鹰也罢,柳依依都是好手段。恐惧是最易深入骨髓的锁链,远比虚无的恩义牢靠。
同时,红娋姑娘女儿在青龙寨生活得越好,此后红娋姑娘的心也将会稳定下来,真是好手段,这个小秘书很能干啊。
“更衣。”张衍淡淡开口,打破了帐内的凝滞。
柳依依瞬间收了那副冰冷审视的姿态,神情温顺地替张衍取过崭新的外袍,仿佛刚才威胁低语的是另一个人。
红娋则几乎是瘫软般地,急忙将铜盆放回架上,动作仓惶近乎狼狈。
张衍捏了捏柳依依的脸蛋儿,“小小年纪,哪来那么多的手段?”
柳依依顺势就趴在张衍怀里,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很乖很可爱,在张衍肌肉反应下想摸摸的时候,她又很调皮的给张衍整理好衣服,站好了:“哼,真是便宜她了,如果小包粉末是毒药,她会死得很惨。”
所谓便宜她了,到底是什么便宜呢?
柳依依小小幽怨的看了一眼张衍:你怎么就不能便宜我呢?毕竟,在乡下,十四岁的姑娘都已经嫁人了呢。
“哦,是什么?”张衍想到自己当时在红娋姑娘身上的一包粉末状物品,不是毒药吗?
“一种能让人产生迷幻的粉末,红娋就是借助此药来让人觉得,春风一度的好风流,其实就是产生幻觉呼呼大睡流口水。”
“不然,她怎么会只有一个女儿?”柳依依白了一眼张衍。
赵文泰就是把红娋姑娘当做“女公关”来使用,拿来伺候男人,来来回回折腾。
张衍当时拿着粉末包的手多少沾染了一些,本就是喝了酒,一点点就让张衍当时情绪变得比平时要激动了一些,然后就把红娋姑娘绑在床上了……
“此物居家旅行必备啊!”张衍眼睛一眯,他顿时就想到了很多的用法,能坑不少人?
用罢早膳,一碗清粥尚未凉透,帐外便传来刘大彪粗粝中带着几分恭谨的声音:“大人,赵县令已在外面候着,说奉大人之命,带您去看那金砂河矿脉。”
在其他的州府,都是武官低声下气。
“哦?这么早。”张衍放下青瓷小碗,接过侍立一旁的红娋递来的热巾子擦了手。
红娋的手温顺且平稳,全然不见晨间的惊惶失措。那柄枣木梳的阴影已悄然沉入了她眸子深处最晦暗的角落。
“知道了。”张衍的声音平淡无波,“让他稍待,即刻便来。”
帐帘掀开时,初冬带点薄雾的冷风直灌进来。赵文泰穿着一身半新的深蓝直裰,没敢穿官服,袖着手,在初冬的寒气里微微缩着脖子,远远站在营帐外的一片空地上。
他身后只跟着两个县衙的皂隶,也都是穿着便服,显得灰头土脸,垂首肃立,大气不敢出。
一见张衍出来,赵文泰连忙哈着腰趋前几步,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勉强得很,连眼角的皱纹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褶皱。
赵文泰也不是什么没有骨气的文官士大夫,主要是全家老小都在沅江县,自己的把柄又让张衍拿捏,让他不得不装孙子。
他想过很多种对付张衍的办法。
但是都被青龙军的战斗力给吓到了。
忍了,等待机会,狗命要紧。
“守备大人早!您昨晚……呃,昨夜操劳军务,为沅江殚精竭虑,实在辛苦了!下官等了一小会儿,不碍事,不碍事!”
他语速飞快,声音带着一种夸张的洪亮,试图驱散空气里无形的压力,但微微发颤的声线暴露了真实心境,“矿场那边已然清过道路,您这边请……”
昨晚张衍确实是很累,特别是闲着没事干没翻看从刘大彪那里没收来的“小黄书”后,让他打开新世界的大门,怎么,原来有那么多的说法,叫法?
似乎想想柳如意与红娋姑娘的区别,嗯,两个人的身体……咳咳,什么蝴,什么鲍,什么馒,确实是不一样。
咳咳,跑题了!刘大彪这个家伙太坏,找个机会,得加练才行。
“嗯。”张衍只随意地“嗯”了一声,并不搭理他言语里那些不着边际的恭维,目光扫过他有些瑟缩的身影,便径直迈步。
他今日换了一身半旧的深青色箭袖劲装,罩着玄色貂绒领披风,腰悬佩刀,只带了两名亲兵护卫,动作间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和力量感,与赵文泰那萎靡臃肿的官样形成刺眼的对比。
一行人出了军营,营门外早已备下几匹健马,外加一辆骡车。
张衍与亲兵翻身上马,赵文泰则忙不迭地和他的随从爬上了那辆简陋但好歹能挡风的马车,一副砸锅卖铁后装穷的样子。
赵文泰与沅江县的一些人是真怕了张衍的贼匪作风,一言不合就是问:钱呢?
他妈的,比他们还像贪官污吏。
马蹄踏着沅江城外坑洼不平的黄土路,朝东边山岭方向迤逦而行。越往东走,初冬的薄雾渐渐散开,天光透亮了些,可道路两旁的景致却越发荒凉破败。
零星散落的村落茅屋,许多是泥墙草顶,残破不堪,仿佛一场稍大的风就能吹走。
几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的孩子挤在村口的土墙下,衣衫单薄得如同破麻布片拼凑而成,有的光着冻得通红的脚丫,一双双空洞木然的眼睛呆呆望着这队鲜衣怒马的“官爷”经过。
路边零星散布的田地里,残留着收割后枯萎的稻茬,一片灰黄萧瑟。
几具不知是饿死还是冻毙的薄皮尸体,被草席勉强一裹,随意丢弃在枯草堆旁,引来盘旋的几只乌鸦,喑哑粗粝的叫声撕破冬日清晨的寂静。
“……”张衍面无表情地控着马缰,目光掠过那些惨淡景象。这就是所谓的鱼米之乡?这就是所谓“纳粮完赋、升斗不绝之地”?民何以困顿至此!
看来,隐龙卫有必要在青州府内“巡逻巡逻”,把大地主们都给清理一遍。在大康国如今的这个时代,在生产力低下的情况下,田地多才能养活更多的人。
张衍在另外一个时空的时候,没有什么感觉,只知道粮食作物一大堆,根本就不愁吃。
在大康国?
在没有化肥与农药的情况下,疲惫不堪的土地,种出来的粮食,够吃吗?辛苦一年都不够吃,还被各种税压在身上。
换他,也是造反。
赵文泰显然也看到了路旁那显眼的草席卷着的尸体轮廓,隔着骡车摇晃的布帘,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喉咙上下滚动了几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解释,诸如“刁民懒惰”、“遭了水匪祸害”之类,但最终还是被前方张衍那沉默如山、寒气凛凛的背影给压了回去。
他悻悻地缩回脑袋,下意识地搓着有些冻僵的手,心底翻江倒海,既有对张衍的恐惧,更多的是对那几处被隐龙卫血洗的庄园和惨死的“乡贤”们的后怕。
这姓张的看似年轻,手段实在太过毒辣!他现在只盼着这位爷看完矿场早点满意,至于其他的——金银开路,破财保命要紧!
“赵知县,老百姓苦啊,你看看,死了也没有地方埋,就那么任由处置,会滋生瘟疫的。”张衍叹了一句。
“是是是,苦啊。”赵文泰自然是明白张衍话语里的意思,额头冒汗啊,他吩咐人下去,清理尸体的事情就交给县衙了。
他心说:哪个地方没有几具路边骨?
车马颠簸了大半个时辰,终于抵达那所谓的金砂河矿场。与其说是矿场,不如说是一片被反复剥皮践踏过的丑陋山坳。
山体东一片西一片地被人工挖凿得千疮百孔,满目是裸露的灰黄色岩土,在冬日的天光下泛着一股贫瘠的死气。
入口处竖着两根半朽的原木门柱,算是门户,挂着一条已经褪色、破旧得看不清字迹的布招子。旁边杵着几座歪歪斜斜的土坯窝棚,勉强能容下人低头钻入。
此刻矿坑口乱糟糟地聚集了黑压压一片人,足有百来多个。
个个衣衫褴褛,破烂得难以蔽体,远远望去只能看到一片片肮脏污浊的颜色。
他们大多赤着脚或趿拉着露趾的破草鞋,脚踝和小腿上凝结着厚厚的泥垢与污血混杂的硬痂,有些脚趾肿胀溃烂,脓汁黏着灰土,令人作呕。
多数人瘦得只剩下一层干皱的皮紧贴着突出的骨骼,裸露的手臂胸膛上青筋暴起如粗壮的蚯蚓。
一群持棍的监工,穿着统一制式的灰色棉袄,腰间缠着皮绳,趾高气扬地穿梭在矿工们中间。
手中的棍棒时不时毫无预兆地狠狠挥下,砸在某个矿工的背上或腿上,立刻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伴着一声压抑在喉咙里的痛哼。
一个监工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挥舞着一根粗藤条,扯着嗓子呵斥:“都他娘的挤在这儿挺尸?!快列队!列好!惊扰了上头的贵人们,老子扒了你们的皮!快!”声音嘶哑而凶狠。
人堆一阵混乱的蠕动。
长期处在饥饿、重压和污秽的环境下,这些矿工的感官似乎都已经麻木迟钝,只能凭着监工的呵斥和棍棒的本能驱动,动作迟滞僵硬。
人群艰难地分出几条歪歪扭扭的人胡同。
赵文泰的骡车“吱呀”一声停在矿口简陋空地上。他连滚带爬地下了车,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眼神慌乱地扫过那些呆滞如鬼魅的矿工,嘴唇蠕动了一下,堆着满脸假笑凑到张衍马前:“大人您看……这,地方是简陋了些……不过矿脉是实实在在的!前些年淘金客留下的旧坑道,里头暗河的水冲出来真金颗粒,一点不假……”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极为刺耳的声音打断了。
“哐啷……哐啷……哗啦……”
刺耳的铁链摩擦、拖曳碎石的声音猛地从一个挖得较深的露天矿沟里传来,声音痛苦而沉重。几个监工立刻如同被蝎子蜇了般跳起来,咒骂着冲过去。
“妈的找死啊!拉快点!”
“没吃饭的东西!手脚都断了吗!”
伴随着恶毒的咒骂和棍棒加身的闷响,只见三个同样形容枯槁的矿工,被一根粗重黝黑的铁链子拴在脚踝处,锁成一串,正从那陡峭泥泞的矿沟深处,手脚并用地向上艰难攀爬。
那沟很深,边上碎石松动,一步不稳就可能滑下去。
三个矿工**的上身全是淋漓的汗水混着泥浆流下的污痕,干瘦的身体上肌肉扭曲虬结,每一寸都在用尽最后的气力挣扎。
其中排在最前面那个,看起来年纪最大,头发已花白了大半,花白稀疏的头发粘着污泥贴在枯槁的额头上,脸上刻满深如刀凿的皱纹,嘴唇干裂发乌,裸露的肩背上交错着不知是鞭痕还是矿岩刮蹭留下的新鲜血口子。
他的一只眼睛肿得只剩条缝,另一只浑浊的眼珠茫然地转动着,似乎连前方是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是凭着一种求生的本能,用一双黑乎乎、指甲裂开渗血的手死死扒住沟沿的泥土,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如同破风箱般“嗬嗬”的喘息。
突然,他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湿滑石头,整个瘦骨嶙峋的身体剧烈一晃,猛地朝下滑去!
“啊!”
惨叫声脱口而出的同时,拴在脚踝上的铁链被骤然拉紧,连带将他后面串联着的两个同伴也拽得趔趄不稳。
三个人如同捆在一起的待宰羔羊,眼看就要齐齐滚落回深深的矿沟底部!
“废物!老狗!”旁边的监工又急又怒,扬起手中的木棍劈头盖脸就朝那老者砸去,想逼他再往上爬。
“住手!”
一声冷得如同数九寒冰的低喝骤然炸响!
紧接着便是“刷”地一声锐啸!
“怎么?”张衍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冷厉。几乎是那监工棍棒扬起的刹那,他按在腰间的手猛然拔出佩刀!刀鞘与刀口摩擦,发出一声清越短促的金鸣。
那亲兵队长反应亦是极快,左手搭上刀柄,几乎和张衍同时拔刀出鞘!
刀光雪亮森寒,如同两道骤然劈开浊雾的闪电!冰冷的刀风卷过,挟着铁与血的杀气直冲那监工面门!
监工高举的木棍还没落到老者头上,只觉得眼前寒芒暴闪,一股凛冽得能切肉碎骨的锐气扑面而来,刮得他脸皮生疼!
他甚至没看清那刀光的来路,只是凭着本能的恐惧,魂飞魄散地怪叫一声,想也不想猛地向后缩手,手里的棍子也“当啷”一声脱手掉在地上。
拔刀的速度太快,收刀亦只是一瞬。
张衍和他的亲兵队长手腕一抖,长刀精准地回入腰间的皮质刀鞘,只留下那短促的清鸣余韵尚在空气中震颤,以及两道令人遍体生寒的、尚未完全散尽的无形杀气。
整个过程如同雷霆般震怒。
直到刀完全入鞘,周围死寂的空气才被砸破!除了金属相碰的余响和监工粗重的喘息,矿坑口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凝固在那两柄回鞘的刀柄上,仿佛被无形的冰锥钉在原地。
那三个串联着的矿工,尤其是最前面的老者,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完全呆住了,连滑倒的姿势都凝固住,浑浊的眼睛茫然地看向张衍。
赵文泰更是浑身肥肉猛地一颤,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衣,腿脚发软,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才勉强站住,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圆场的场面话都挤不出来。他旁边的师爷,抖得更厉害,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衣领里。
什么情况?怎么就忽然拔刀了呢?
“拿下此人。”张衍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像冰珠滚落。旁边亲兵队长立刻大步上前,左手如铁钳般扣住了那监工的肩膀
冰冷的命令炸碎矿坑口令人窒息的死寂。亲兵队长应声而动,左手如钢钳狠狠贯入那监工肩窝,五指扣住琵琶骨猛地发力下压!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和惨绝人寰的嚎叫,那监工瞬间矮了半截,膝盖重重砸在冰冷湿硬的泥地里,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椎的癞皮狗,蜷缩着剧烈颤抖。
张衍看也不看那滩烂泥,几步跨至陡峭的矿沟边缘。沟沿滑落的碎石细土簌簌落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中。那三个被铁链拴成一串的矿工还维持着惊恐的凝固姿态,悬在生死边缘。
“拉上来!”张衍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监工断续的哀嚎,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腥气。
几个反应快的亲兵立刻冲向沟边,探出结实的手臂,抓住那老矿工枯瘦如柴、指甲破裂还混着黑污泥浆的手腕。
另外两名亲兵则俯身拉住后面两人沾满血污的臂膀。三双有力的手同时发力一拽,沉重的铁链哗啦作响,三个骨瘦如柴、轻飘飘的身体被硬生生提了上来,如同拎起三捆干柴。
他们脱力地瘫倒在沟边的泥泞碎石地上,大口喘息,带着血腥味的空气灌入灼痛的肺腔,引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喘,仿佛要把内脏都咳出来。
张衍的目光落在那最老者的腿上。冰冷的铁镣深深勒进脚踝皮肉,常年污垢和脓血凝结,将那金属和皮肉几乎焊死在一起,留下两道深陷见骨的黑紫色凹痕,边缘皮肉翻卷溃烂,脓水混着黑血丝丝渗出。
那老者的身体在不自觉地痉挛抽动,每一次细微的抽搐都牵动那溃烂的伤口,渗出的血水更多了。浓烈的腐烂腥臭和矿石尘埃、矿工身上的汗馊酸臭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漩涡,沉甸甸地笼罩在每个人的口鼻之上。
“开锁!”张衍的声音比矿坑底的暗水还要寒。
赵文泰浑身一抖,似乎这才从极度的震惊和恐惧中反应过来,忙不迭吼道:“快!快他娘的拿钥匙!开锁啊!”声音嘶哑破音。
赵文泰是真怕张衍把他们一行人都给埋在此处了,张衍他们大不了继续当贼匪,而他呢?死也也是白死啊。
一个穿着稍好些、小头目模样的监工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连滚爬爬地窜出来,哆嗦着手从腰间肮脏的布袋里掏摸半天,终于摸出一串同样油腻腻沾满黑灰的铁钥匙。
他几乎是爬到那老矿工脚边,颤抖的手试了好几次,才把钥匙捅进锈蚀的锁孔,“咔哒”一声闷响,沉重的脚镣终于松脱,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铁镣离开皮肉的瞬间,那老者干瘪松弛的伤腿又是一阵猛烈的抽搐,仿佛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却又因为骤然放松反而引发了更深层更剧烈的疼痛。
张衍蹲下身,目光从老者溃烂的脚踝一寸寸向上扫过。裸露的胸膛如同经年风化的岩石,瘦得几乎只剩下一层薄皮包裹着嶙峋的肋骨,一道道深褐色的旧疤像藤蔓般缠绕交错。
肩背上那几道被木棍抽打的新鲜血痕格外刺眼,凝固的血痂边缘渗出亮晶晶的液体。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老者满是泥垢和汗渍的脸上。一只眼睛肿成紫黑色的肉团,只剩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浑浊的眼白偶尔绝望地翻动一下。
另一只眼努力睁开,瞳孔涣散,被矿坑长年不见天日的黑暗和浑浊的灰尘浸染得完全失去了光泽,就像两块蒙着厚厚油垢的劣质琉璃珠子,几乎无法倒映出任何影像。
那里面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和凝固多年的痛苦。
老者嘴唇干裂发乌,微微翕张着,只有进气没有出气般发出微弱而持续的“嗬…嗬…”的声音。
生命的气息在他身上如此稀薄,只剩下一具被苦难彻底榨干的躯壳在无意识地颤抖。
“……”赵文泰早已汗出如浆,豆大的汗珠沿着额角滚落,混合着灰尘在脸上冲出几道污痕,脸色由煞白转为一股难看的青灰。
他想凑近解释,脚步却钉在原地,嘴唇嗫嚅着,却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大……大人……这些……这些矿奴……都是……都是些外地流窜来的刁……刁民……实在……实在不值得污了您的眼……”
“刁民?”张衍缓缓站起身,这两个字从他齿缝间轻轻吐出,却带着千钧之力,目光如冰刃般转向赵文泰,“赵县令口中的‘刁民’,就是这般为你开矿采金的?青州乃至邻省流民何止数万!他们为一口吃的,离乡背井,难道只为给你赵县令的矿坑添几具枯骨?”
他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赵文泰的心口上:“你身为父母官!坐看治下良田荒芜,坐看百姓流离失所饿殍于道!不去开渠引水、招抚垦荒!反倒将他们驱赶来此暗无天日之地!锁以重链,驱以棍棒,榨其膏血,视同牛马!此等行径,禽兽不如!”
一字一句,如同炸雷,震得赵文泰眼前发黑,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尘埃,官帽歪斜,魂飞魄散地连磕了几个响头:“下官该死!下官有罪!下官糊涂!守备大人息怒!息怒啊!”涕泪横流,额头很快沾染了污黑的泥土,狼狈不堪。
矿坑口,那几百个挤在一起、刚刚被迫“列队”的矿工们死寂了片刻。
他们麻木的、空洞的眸子像被投入石子的浑浊死水,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波澜。
很多人的目光死死黏在那刚刚打开、丢在地上的沉重铁镣上,又缓缓移向瘫在泥水里无声抽搐的老者。
那冰冷的镣铐,本是悬在他们每个人颈项上的绞索,日日夜夜磨得白骨森森。
一丝极其微弱、不敢置信的希冀之光,在那千百双枯井般空洞的眼中浮起,如同即将熄灭的油灯被骤然吹入一丝微风,灯芯猛地跳动了一下。
几个站在前头、胆大些的年轻矿工,身体不可抑制地微微前倾,喉结上下滚动,干裂的嘴唇蠕动着,想发出声音却终究只有压抑的低喘。
更多的,是更深地将佝偻的身体缩紧,将满是惊恐的目光死死埋在自己污黑的脚趾上,不敢看向那位拔刀如闪电、说话如惊雷的年轻官爷。
巨大的恐惧和那微弱却真实燃起的、关于“可能”的星火在他们干涸的心田里剧烈冲撞,让这片被遗忘的绝望之地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濒临沸点的死寂。
张衍的目光如同无形的铁扫帚,沉沉扫过矿坑口黑压压的饥渴灵魂,扫过赵文泰匍匐于地的颤抖肥躯,扫向矿坑后面那一片片被挖得支离破碎、如同巨大伤疤般的灰色秃山,最终落在了远处冬日铅灰色天幕下,隐约可见却透着盎然生机的青翠平原轮廓上。
那里有广袤的、未曾开垦的膏腴之地,有奔腾不息的活水。那是能活人无数的沃野!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破开他心中激愤的迷雾,豁然明朗!沅江大地主……那几户被他清洗掉的“贤达”。
“赵知县!”张衍的声音低沉下来,却带着某种下定决心的、磐石般的重量。
“下……下官在!”赵文泰如蒙大赦又惊魂未定地应道,颤抖着抬起头,灰头土脸。
如果是青州知府王士奇,赵文泰此时此刻的反应合情合理,但是在张衍这个青州守备面前就显得……怪,很怪。
当然,看到刘大彪他们的绝对武力时,一切似乎又显得合情合理了。
张衍的目光锐利如刀,精准地刺向他,“那‘泥鳅黄’纠集水匪作乱,残害一方!其盘踞多年,湖中老巢想必蓄积匪财无数!本官查抄其赃,充公于守备衙门,用于地方军需民治,可有不当?”
赵文泰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滚烫的铁砂,一时根本转不过弯来。泥鳅黄的老巢刚被攻破,具体抄了多少东西,还不是这位守备大人一句话的事?
他哪敢有半句质疑?
何况,自己屁股也是不干净的。
只本能地顺着话头:“不……不!太当了!大人剿灭巨匪,靖平地方!此乃……此乃为国为民之壮举!抄没赃款,自然……自然全凭大人调度!”
张衍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丝毫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沅江县内,吴记、陈记、孙记等数家乡绅,不思为国效力,反暗中勾结洞庭水匪,以粮秣资敌,通匪之罪,证据确凿!本官依律严查,抄没其家产田亩。彼等不义之财,归于沅江府库,用以济民,亦是天理国法!赵县令,可有异议?”
赵文泰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吴家、陈家、孙家……这几户正是前天夜里被血洗的几家!他们的田地宅院铺子,还有仓里的粮食浮财,早就被这位爷手下那些神出鬼没的黑衣人扫得干干净净!
哪有什么府库?全都进了这位爷的私囊!所谓“济民”,简直是……可他敢有异议吗?昨夜火光冲天、临湖庄园里的惨叫,此刻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绝无异议!大人明察秋毫!法不容情!此等恶绅,死有余辜!抄没家产用以济民,正当其时!下官……下官只……只恨未能早察其奸!”赵文泰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脸上的肉都在哆嗦,却把话说得斩钉截铁,就差指天画地赌咒发誓。
“好。”张衍轻轻吐出一个字,仿佛卸下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目光重新落在那片广袤却荒芜的平原上,声音陡然提升,带着一种指点江山的开阔,又暗含铁腕的意志,清晰地送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既如此,所抄没之田亩、荒废之滩涂,凡沅江县辖内无主之地——本官做主!”他微微一顿,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在每一个屏息凝神的矿工脸上扫过,看着那些麻木的眼中重新凝聚起不可思议的光彩。
“悉数丈量造册!划为公田!自今日起,凡愿落户沅江县耕种之青州流民——不问来路,不拘籍贯!官府划拨荒熟田亩!”
“所种头三年,免纳粮赋!官府提供耕牛、铁犁、粮种!水利沟渠,由县衙征募民夫修复!”
“家中男丁愿受募入守备营水师营屯田兵者,除分田外,另记军功,月供粮饷!”
一番话,字字铿锵,石破天惊!
矿坑口死寂的空气,像被投入烧红的烙铁,瞬间沸腾!那些麻木的矿工,瞳孔骤然收缩、放大,僵硬凝固的脸上,每一道深刻的褶皱都在微微抽搐。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刺痛感的狂喜,像山洪暴发般从他们枯竭的心底最深处冲涌上来!分田?免赋?耕牛粮种?
甚至……当兵吃粮?
不再是被迫锁在地底,不见天日,至死方休?不再是用血汗换来的几文铜板都填不饱肚皮?不再是人人都可以抽打脚踹的牲口?他们能站在土地上?
能用自己的力气开垦出自己的田?能让家里的婆娘孩子吃上自家田里长出的粮食?
“……”有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是极度激动下想要哭嚎却又生生憋住的哽咽。
紧接着,噗通一声,一个年轻的矿工猛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冷肮脏的地面,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如同燎原的星火,刹那间引爆了压抑千百年的绝望和饥渴!噗通!噗通!噗通!……黑压压一片麻木的身影,像被狂风吹倒的枯草,瞬间齐刷刷矮了下去!
无数沾满泥污和矿尘的额头重重地砸向地面!他们喊不出谢天谢地的感恩话语,巨大的冲击只化为喉咙深处撕裂般的、饱含血泪的呜咽嘶鸣!
数百道沉重的呼吸汇聚成一股哀恸与狂喜交织的沉重气流,在矿坑里回荡呜咽,连那些持棍的监工也目瞪口呆,握着棍棒的手软软地垂了下来。
赵文泰跪在泥地里,完全懵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旋转:免赋三年?划田给流民?官府还出耕牛铁犁粮种?修水利?!这……这简直是将他那点靠着层层盘剥积攒起来的钱袋子,当成了填不满的无底洞!
更要命的是,这钱还不得不从被抄家的那几个倒霉鬼所得中来出!我他妈的也是出了不少吧?割肉剜心,莫过于此!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抓住张衍的袍角,却抓了个空,急得声音都劈了叉:“大人!大人……明鉴啊!流民……流民人数众多……田……田亩虽多……可耕牛铁犁……都是硬货……粮种……粮种更是紧缺……这……这花费……实在是个天坑啊!县衙……县衙库底空空……如何……”他语无伦次,汗如雨下,心中只有一个字:钱!
县衙穷了。
他也是被薅穷了啊。
“花费?”张衍微微侧头,冰冷的目光如同寒星,钉在赵文泰身上,唇角甚至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嘲弄弧度,却比刀锋更利。
“赵县令方才还言,抄没吴、陈、孙等通匪恶绅之家产,已归府库用以济民。本官如今济民,取的正是此款。”
他语气陡然转厉,如同惊堂木重重拍下!“你身为沅江县令,坐视流民疾苦,听任矿奴惨死!此等失察失职之罪,本官尚未与你清算!如今本官体恤苍生,给你一个代罪立功的机会!怎么?难道那些本应用于济民的钱粮,已被你赵县令——私吞了不成?!”
最后一句陡然拔高,杀机凛然,直指赵文泰心窝!如同两道无形的冰锥,瞬间刺穿了赵文泰那点渺小的算计和侥幸!
赵文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顶门,耳边嗡的一声巨响!他瘫跪在冰冷的泥地里,浑身筛糠般抖得不成样子,脸上的肥肉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抽搐。
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想要辩解、想要哭喊、想要哀告,却连一丝声音都挤不出来。他张着嘴,徒劳地发出“嗬嗬”的吸气声,如同被抛上岸的濒死鱼获。
“大人……明……明察……下官……”他终于挤出几个不成调的音符,随即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头深深埋下去,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冰冷的泥土和碎石,发出沉闷压抑的呜咽。
完了……彻底完了!他苦心谋划、苦心钻营几十载,好不容易爬到这沅江肥缺,所求不过是以官位做护身符,敲骨吸髓,为家族积财。
本以为傍上张衍这个手握兵权的守备,不过是换个金主,照样可以做他的土皇帝。
哪曾想,这一脚……彻底踏进了为他量身打造的鬼门关!前日那几个被血洗的大户,那些抄家灭门之痛犹在眼前。
今日这番所谓的“济民安流”之策,哪里是什么新政,分明是在**裸地拿刀剜他的心,榨他的油!
拿他的根基去填那无底的深渊!最要命的是,这位守备大人的每一句话都扣在了国法的条框里,句句冠冕堂皇,他若敢推诿一个“不”字,那顶“私吞赈济钱粮”甚至“通匪”的大帽子扣下来,必是灭顶之灾!抄家灭族之祸,就在眼前!
张衍看着赵文泰彻底瘫软如泥的模样,眼中冰冷无波。他的靴子踩在泥泞的地上,发出轻微却清晰的碾碎声。
走到那个依旧蜷缩在地、气若游丝的老矿工身边,停住。蹲下身,动作并不轻柔,却是伸出有力的手,小心翼翼地避开老者背上皮开肉绽的新伤,托在他布满污垢和旧疤痕的腋下,将他枯瘦如柴的身体半扶半抱了起来。
那老者浑浊不堪的眼睛费力地睁开一条缝隙,一片模糊的光影中,只能勉强看到一个年轻却带着无边压迫的轮廓。
身体被触碰到伤口的剧烈疼痛让他剧烈地抽了一下,喉间涌上腥甜,发出一声短促而微弱的嘶气声。
一股他从未闻过的、干净而带着皮革与铁器冷冽的气息强势地冲入鼻腔,冲淡了那无处不在的腐烂腥臭味。他浑浊的脑子一片空白,只有本能的、巨大的恐惧和对未知更可怕折磨的预想,让他僵硬得像块石头。
浑浊的泪水和眼睑上沾着的黑泥矿砂混在一起,沿着枯老的面颊沟壑缓慢爬行,留下两道肮脏的水痕。
众人都在看着,此举,从今天开始,将会传遍沅江县。不管张衍此举是不是在作秀,收拢人心,他就是那么做,众人也看到了。
张衍扶稳了他,站直身体。目光如铁,扫过赵文泰依旧匍匐不起的头顶,声音不大,却盖过了矿坑口所有的呜咽喘息,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此老者的伤,本官要看着痊愈。所有的矿奴,即刻解开锁链!”
“赵知县。”这三个字如同冰冷的锁链抛过去,牢牢捆住了赵文泰最后一丝侥幸,“由你县衙出资,就地召集医工!”
“药石膳食,若差一分,短缺一味……”他没有再说下去。但矿坑口刺鼻的、带着新鲜血浆味道的风,却仿佛骤然凝固成了杀人的坚冰。那言外之意,比任何酷刑的威胁都要凶厉百倍!几个原本持棍的监工,早已面无人色地将棍棒悄悄丢到了身后的泥坑。
瑟瑟发抖啊。
赵文泰这个知县都被训成了狗,他们又能做什么?何况是刘大彪他们拿着武器呢。
剩下的事情,交给下面的人去处理。
张衍与赵文泰此时在临时营帐里面喝茶,柳依依上茶,然后静静的坐在张衍的身后。
赵文泰忐忑不安的看着一封信,又或者说是一份:秘旨!是皇帝陛下本人的旨意,属于是“帝的意志”,不需要经过内阁与一些部门。
上面的内容意思是:让张衍在青州府多多搞钱,有什么事情与困难,崇启皇帝都会给他解决,张衍的任务就是:搞钱,搞钱,搞钱。
此次会有一名太监监军来到青州,是大太监刘承恩的干儿子,他会负责监督此事。
“……”赵文泰瞪大眼睛看着旨意上的内容,背后冷汗流个不停,瑟瑟发抖,后怕不已,怪不得张衍的做法如此的肆无忌惮,原来是奉旨搞钱啊!
完了,完了,自己在沅江县贪赃枉法的事情,崇启皇帝岂不是都知道了?
秘旨是张衍给刘承恩书信里面的建议,详细说明秘旨的重要,名正言顺才能让他在青州府合情合理的行动,也能让地方官配合,而不是捣乱影响搞钱的生意。
他主动要求来个太监监军也是要稳住皇帝陛下,让崇启皇帝能够时刻把握方向满足帝皇的控制欲,同时也是避免一些流言蜚语让崇启皇帝产生误判。
他喝了一口茶,瞥了一眼瑟瑟发抖的沅江县知县——赵文泰,他冷笑道:“赵县令,以后该做什么事情,不需要我去说了吗?”
赵文泰扑通下跪面朝北方行大礼,声音颤抖都快要哭了:“罪臣,遵旨!”
张衍哈哈大笑上前拉起赵文泰,一副我都是为了你好的表情,“赵县令以前可能是走错了路,但是现在,改错自省的机会就在眼前,你要明白,在皇帝陛下向百官借不到钱的时候,你能够给皇帝陛下钱与粮食。”
“想想吧,到时候一个小小的沅江县,又如何能够与你匹配呢?”
张衍的言外之意就是跟着我混,将沅江县经营好了给崇启皇帝搞钱,那么青州知府不是梦,将来说不定入朝当大官,内阁去不去!?
赵文泰闻言自然是一副感动落泪的样子,“以后,请张大人多多提携。”
赵文泰本来心里多少埋藏着将来要报复张衍的事情,现在看来是没有任何必要了,人家背后有大太监刘承恩以及崇启皇帝陛下,自己一个小小县令又能如何呢?
崇启皇帝与刘承恩能够让他脱下官袍,甚至是抄家灭门。
张衍现在就能抄他家灭他门,在绝望的时刻,他现在是……崇启皇帝陛下的搞钱特使?
额,特使是张衍,那么他赵文泰,怎么也得是个副特使吧?
简在帝心,如何不高官得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