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门口的灯是暗下了的,示意着手术已经结束,然而,本应结束工作,从里边出来的医生现在不知去向。而门里和外边的空间则被用一道厚实的、不透光的木门挡住了,教人瞧不出里边的情况。
里面发生了什么?医生为什么没有出来?不进到手术室里边,恐怕是难以明白了。
有医护相关经验的橘发少女走上前去,在拉开锁门用的插销之后,便用手掌按着门尝试轻轻推了推试探一下,木门纹丝未动。
“门后……不对劲,有点沉。”
手术室的门像是被堵上了。可这有任何必要吗?莫非……
说起来,这个前线医院,到目前为止,似乎只有四五位医务人员,却是接收了十几名伤势不轻的患者,如果二楼的病房也是这样的规模……哪怕他们有轮班,长期以往,也根本忙不过来吧?
用杂物堵住了门,和助手一同自杀的医生……
种种糟糕的可能性和场景在人形的思考回路中飞驰,激发起了百年前的无数回忆。她是一时僵住了,瞳孔不由自主收缩,对人形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的门,竟然是推不动了。
直到洁芙缇走到她身旁,神色认真地,伸手按上另一侧的门。
“我和你,一起。”
“……好。”
两人一起将门推开。
手术室内的灯没关。门后,果然有一位睡过去的病人躺在手术台上,他似乎还没从麻醉中醒来,胸口缠有沾血的绷带,鼻子也插着管,但边上的心电图显示病人还活着。手术成功了。
但医生去哪了?洁芙缇看到,一个戴有口罩、穿着手术服的人靠在墙角,眼睛闭着,神态很安详。而门后……门后一阵窸窸窣窣。
“操、完了……头真疼……”有人在低声咕哝着,从门后正要站起身来。
洁芙缇问:“阿尔都塞医生在哪?”
那声音从门后的阴影走出,一个驼着背、满脸倦容的灰发男人走了出来,他厚厚的眼镜后边同样生了黑眼圈,声音完全没什么力气,身上沾满了血:“我就是,夏尔·阿尔都塞,我就是……喂,你们是谁?”
银发少女回过头,朝后边不安的人们说:“找到医生了,接下来的事,交给我和莱娜。”
后边的人松了一口气,各自散开去做其他事。指挥官派年轻女工艾拉去叫人,同时向45吩咐,让她把士官希娜带去关禁闭。这个士官这回倒是顺从了,不知道是目击了新来的人忙前忙后的这一幕,有了新想法,还是对刚才站台上的斗殴记忆太过深刻。
“问你们话呢。你们……是谁?路易呢?”
说着,那位阿尔都塞看了看手术室,走到那个躺倒在墙边的人面前,踢了踢他:“起来,小子,今天活多着呢。”
可对方毫无反应,只是把脑袋安详地歪向另一边,医生蹲下身来,用手指探了探自己助手的鼻息,又摸了摸了脉搏……
9早已经将眼睛切成了热成像模式,她早就看到医生在抚摸着一具正逐渐冷却的身体。
医生拍打着助手的脸,说:“操,别睡死了……喂,起来啊!”
“医生,他……已经死了。”9走过去,按住了他的肩膀。
“我他妈知道,这活是我收尾的,他之前就倒了!我刚……呃……”医生突然发了脾气,可这虚弱的声音强行抬高了没多久,马上又晕了过去。
没有时间共情,也没有时间悲伤。突发的紧急情况让9主动抑制掉了许多情绪相关的模组:“过度疲劳……昏迷、低血糖了?快,快去把护士叫来,让他们带我去库房!”
在离开那令人悲伤的手术室时,洁芙缇已经对整个事情形成了大概的认识。
累坏了的医生和助手在一场紧急手术中先后倒下,助手猝死了,医生也好不到哪去,不过好在手术室里的人是救下来了。但外边自杀的那个人……或许就是命中注定的不幸。毕竟护士们也累坏了,她们管完了二楼,在休息间喘口气的时候就睡倒了,完全没有办法管一楼。
等到罗莎和希尔达抬着希娜进来,准备检查伤势时,毫无防备的罗莎被一个痛苦极了的病人呼唤过去抢了枪,这个病人射伤了罗莎,然后抓紧机会,处理掉了自己身上的所有痛苦。
医疗的人手短缺,伤者剧增……这些事情,刺激着整个车站的所有人,看来,这就是“伤病”的真相之一了。
一定会有什么办法能解决这些“伤病”,一定会有的。
洁芙缇如此想着,同时听着9的指挥跑来跑去。
不能自医的医者倒下了,他的助理也倒下了。据人们说,这里还有另一个合格的医生,只是他也积劳成疾,发了烧,不能工作。
好在9能处理这一切。这濒临崩溃的小医院被9接管了。她虽然不是专业的医生,但急救和护理还是在行的,需要的知识她都有,经验更是丰富。
她首先是给累倒过去的医生夏尔·阿尔都塞打了葡萄糖,让他休息。然后从医院的库房里找到了消毒过的器械,给罗莎处理了枪伤,挖出子弹。
接着,她去让人找来还在轮班休息的另外两个护士,让他们提前干活。伊芙妮这时也把开拓队里有基本护理和医疗知识的人手派了过来,大概四个人,有男有女。在9的指挥下,总共六个人处理起日常的护理工作。
最后,等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再让人去处理那两具尸体。
原本混乱的病房被整理得井井有条,咳嗽的病人得到了照顾,令人不安的尸体也马上就要被处理,这场危机,似乎就这样过去了。
可在人们把尸体从病房里转移出去的时候,门外看热闹的驻军士兵们竟然笑了。
“哟,热闹啊。一天死了俩,真有乐子。”
“来来来,陪爷再开心开心。”
他们对这里的自杀似乎已经司空见惯,已经当成了乐子,还刻意堵住了去路。
到底是为什么呢?是他们天性邪恶吗?还是他们必须把这些悲剧扭曲成乐子,好让自己能少些悲痛,把日子继续过下去?这两个问题恐怕已经交织在一起了。
总之,现在暂时没人有心思考虑这些。哪怕是一向冷静的洁芙缇,她也是从屋里边杀气腾腾地出来了,手中反握着没上刺刀的步枪,将之当成一柄木锤。
她说:“你们,该为妨碍工作付出代价。”
“妈的,这家伙说不定是什么改造人,走了,兄弟们,惹不起!”
士兵们一哄而散。显然,他们应当是先前在某处旁观了站台上的斗殴,对银发少女的战斗力有明确认知。洁芙缇可没放过这些家伙,她追着,紧咬着先前发言调戏和挑衅的家伙,用枪托狠狠砸了几下,打得这些人抱着屁股当众出了丑。
直到她追到了个像是宿舍的地方,正好赶上了另一场角落里的欺凌,这才让那些捂着屁股的士兵逃走了。在着住着士兵的木屋前,一个劳工被两三个士兵又踢又打,很是习惯地抱着头蜷缩在地。
这另一伙士兵们说:“他妈的,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死了人的时候来,你这臭东西,怕不是故意来刺激老子的!”
“你们,也很讨厌。”洁芙缇说着,冲了上去。
那些士兵显然是错过了站台上的那场打斗,见到有个新沙包来了,反倒狞笑着迎了上去了。
接下来,那银发少女三下两下,把这些士兵们打得鼻青脸肿,赶回了屋里。
那劳工十分感激:“谢谢您,好心的小姐。我听到鸣笛声了,你们就是新来的?希望你们能把这里救出来……战友殴打战友,活人嘲弄死人,我真的受够了。”
他嘟囔着收拾起了那些待送洗的衣物,马上又去忙新的工作。
洁芙缇用斗殴好好发泄了先前的不快,她终于能冷静下来,好好审视起这个发了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