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阳光略显西斜时
谢浩准时来到了“老林克的兽栏与奇蹄店”所在的街巷。
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按照与老林克的约定,径直走向街尾那家挂着“铁砧与骨头”招牌的矮人店铺。
“铛!铛!”富有力量感的敲击声隔着店门就能听见。
推开店门,热浪裹挟着皮革、金属和炉火的气息扑面而来。
矮人巴里,一个胡子编成粗辫、肌肉虬结得如同铁锭的壮汉,正裸着上身围着厚重的皮围裙,全神贯注地锤打一块烧红的马蹄铁,火星四溅。
“喂!老林克说的?来看狗?”巴里头也不抬,声音洪亮如雷,盖过了风箱的呼啸,“后院左边单独的木笼,灰黑毛、红眼睛那个!那老东西昨天下午才磨磨蹭蹭来交代,净耽误老子功夫!狗给你喂饱喝足了,按两天算,食水看管费一天五铜卡珀,一共十铜卡珀!”
谢浩爽快地数出十枚铜卡珀递过去。巴里停下锤子,掂量了一下塞进腰袋,用毛巾擦擦汗,示意谢浩跟上。
后院比预想的宽敞整洁些,拴着几头温顺的驮兽。
左边结实的木笼里,灰爪安静地趴着。当谢浩的身影出现,它立刻站起,酒红色的竖瞳在昏暗光线下骤然亮起,闪烁着明显的光彩。
一声短促低沉的“呜”从喉咙溢出,不再是警告,更像是带着期待的问候,粗壮的尾巴明显而快速地摇摆起来,带动了后半身。
老巴里看到这一幕,粗犷的脸上掠过一丝真实的惊奇:
“嘿!真邪门!这小崽子昨天凶得很,老林克那爪子想摸,差点给啃掉!见了你倒摇上尾巴了?小子,有点门道!”他走到笼前,用大钥匙打开沉重的锁,“牵走吧,绳子在边上挂着。笼子给我留下。”
谢浩心中涌起欣慰。他拿起那条结实的旧皮绳,小心打开笼门。
灰爪敏捷地窜出,并未立刻扑来,而是在两步外站定,抬头认真地注视谢浩,鼻翼再次轻动,仿佛在做最后确认。
谢浩蹲下身,伸出手掌让它嗅闻,同时传递温和欢迎的意念。
灰爪这才走上前,用湿润的鼻子用力而亲昵地蹭了蹭谢浩的手掌和靴子,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好姑娘,灰爪。”谢浩低声夸奖,仔细调整皮质项圈松紧,系上绳子。
灰爪异常顺从,主动配合。
带着新伙伴离开店铺,谢浩心情明亮了许多。
他转向巴里:“老林克跟你说了吧?灰爪要长期寄养在你这儿。食水看管费我会按时付。今天我再付五铜卡珀,算明后两天的预付。”
他又数出五枚铜卡珀。
巴里点头接过:“行!那老混蛋提了。放这儿吧,饿不着它。”
他指了指一堆旧皮绳。谢浩选了条结实的换上。虽暂时解决安置,想到要将它独自留在这陌生环境一晚,仍有不舍。
他再次蹲下身,双手捧住灰爪硕大的头颅。
灰爪温顺地低下头,用那双深邃的酒红色眼眸看着他。
谢浩轻轻摩挲着它颈侧浓密厚实的毛发,同时集中精神,通过“猎犬之鼻”赋予的更深层次联系,稳定而清晰地传递着自己的意念:
•“安全!” —— 这个地方是安全的,这个矮人(巴里)虽然粗鲁,但可靠。
•“等待!” —— 安心待在这里,不要焦躁,不要惹麻烦。
•“很快回来!” —— 明天黎明时分,我一定会准时回来接你!
意念如同无形的暖流,清晰地传递过去。
灰爪喉咙里发出一声悠长而低沉的“呜……”,仿佛听懂了所有,它用力地用头顶蹭了蹭谢浩的胸口,表达着依恋和不舍。
虽然它的身体依旧保持着猎犬特有的警惕姿态,耳朵微微转动,扫视着这个不算熟悉的环境
但在谢浩的意念安抚下,它最终还是选择顺从地重新趴伏在谢浩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安静下来,只是那双酒红色的眼睛,依旧像忠诚的守卫,追随着谢浩的身影。
第二天傍晚,“鼹鼠洞”后巷
夕阳熔金涂抹在斑驳砖墙。谢浩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估算着艾拉出现的时间,脑中反复推演稍后可能的“牵黄”赐福细节。
巷口光线仿佛被无形力量切割。艾拉的身影如同自暮色凝结,悄无声息出现。银发微拂,红宝石般的眼眸在昏暗中深邃如渊。
她目光直接锁定谢浩,语气平淡无波:“半枚金西尔的口信,就为传递‘急需见面’四字?”她微歪头,动作优雅疏离,“你很有钱?我通常一周去一次银铃花,你只需稍作打听,等几天我自会来。”
她的视线快速扫过谢浩全身,最终落在他脸上,仿佛在无声质问这急迫的代价。
谢浩立刻站直,深吸一口气迎上她的目光:“艾拉小姐,情况紧急,我需要你的帮助。”
他斟酌词语,小心避开具体“狩猎计划”,只透露必要信息:
“之前遭遇克鲁特时,见识了他那种暗绿色、能迅速致人昏迷的毒雾,还有那支能驱策鼠群、制造混乱的诡异骨笛。
我想购置能专门应对这两者的装备,以防他卷土重来——比如高效过滤毒气的面具,或能干扰破坏特定音波的魔法装置。但这类特殊装备渠道我一无所知,”
他拍了拍明显瘪下去的钱袋,“手头也只剩不到五百铜卡珀。”
他停顿,语气带上更深的恳切:
“此外,我急需一处绝对僻静、无人打扰的野外场所,进行一项必要的……个人能力提升准备。”
他谨慎地使用了“准备”而非“训练”,但“提升”二字已暗示其重要性。
艾拉静静听着,绝美面容毫无波澜,红瞳如映不出星辰的寒潭。
然而,当“暗绿色致昏迷毒雾”、“驱策鼠群的骨笛音波”这几个指向性极强的关键词组合出现,结合他急切寻找见面地点和强调“提升准备”,那对红眸最深处,一丝冰层下般的了然之光倏忽即逝。
她没有追问任何细节——比如追踪进展或“提升”的具体内容。
沉默了几秒,这沉默带着重量压在后巷潮湿的空气里。
然后,她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下撇了一下,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个人能力提升准备?”
艾拉的声音依旧清冷,但语速略快了一丝,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讥诮
“哦?所以你需要对抗‘毒匕’克鲁特招牌的‘腐肺毒瘴’的面具,和能干扰他那支‘鼠群呼唤者’骨笛的东西,就是为了找个地方……‘提升准备’?这么急迫?你当我才活了一百岁吗?嗯?”
她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针,精准刺破谢浩刻意维持的模糊措辞,点明了他追猎克鲁特的核心目的,并嫌弃了他多余的遮掩。
谢浩脸颊微烫,尴尬与被看穿的恼怒交织。
他刚想开口,艾拉却根本没给他机会。
“至于你想去黑市淘换这两样东西……”
她红瞳中嫌弃更浓,带着近乎怜悯的审视上下打量谢浩,仿佛评估一件注定失败的残次品
“带着你那点可怜的铜卡珀,还有这副……嗯,‘我是初来乍到的肥羊,快来宰我’写满全身的样子?”她的用词刻薄精准,
“我敢断言,你连三句话都撑不过,就会被一堆涂了绿漆冒充‘锈肺大师’作品的废铁,或一个除了刺耳噪音屁用没有的‘音波护符’,骗光最后一个铜板,然后像垃圾一样被丢进最近的臭水沟。”
谢浩被呛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艾拉的毒舌毫不留情地粉碎了他对自己在黑市生存能力的幻想。
艾拉似乎满意于谢浩的窘迫,语气稍缓,但骨子里的优越感依旧清晰:
“僻静之地不难找。城外东边,越过‘石齿小径’碎石路,有一片废弃多年的旧采石场。深入谷底,岩壁高耸,地形复杂,足够隐蔽,罕有人至。”
“至于装备……”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看似随意、实则精准地扫过谢浩装翠星的口袋,然后直视他双眼
“对抗强效瘴气和特定魔音的魔法物品,确属偏门领域,常规渠道难觅且造价高昂。”
她话锋一转,带着施舍般的语气,“月影结社的秘库中,倒是有几件……嗯,早年留下的、‘功能或可一用’的旧制式装备,可以暂时借予你应急。至少,”
她强调,“它们比黑市那些糊弄蠢货的破烂可靠得多。”
“作为此次借用装备和提供地点所承担的额外风险与代价……”
她的视线牢牢锁定谢浩装翠星的口袋,红宝石般的眼眸深处,那份对精密奇异造物的纯粹好奇与近乎痴迷的喜爱,如同冰层下翻涌的熔岩,此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那只名为‘翠星’的奇异生物,必须借我观察研究一天。”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安排好的事实,而非提出一个需要协商的条件。
“时间,就定在你进行那项‘个人能力提升准备’的期间。”
她特意强调了“准备”二字,红瞳中闪过一丝极淡的、仿佛洞悉一切却又故意不点破的微光
似乎很满意自己为这个“研究”找到了一个如此完美且对方无法拒绝的时间空档。
“我需要完全不受打扰的接触。”她提出了这直指谢浩另一核心秘密的条件,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稳操胜券的从容。
谢浩心一横。艾拉虽毒舌,但她的判断和提供的装备确实是眼下唯一的最优解。
至于翠星……他太清楚了,艾拉绝不会伤害它分毫。她那看似严肃正经的“研究”要求,底下藏着的那点“就是想和这奇妙小家伙多呆一会儿”的小心思,几乎明晃晃地写在了她努力维持着高冷表情的脸上。
前世父母不让养猫,说什么养了就丢掉,但真养猫后,比谁都宝贝,他见得可不少
看着艾拉那副自以为提出了一个多么严谨、公平且让对方难以拒绝的交易条件,并因此流露出的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如同猫咪藏好了宝贝般的骄傲神态
谢浩内心不由得感到一阵好笑。 他强压下嘴角差点勾起的弧度,决定配合她演完这出“严肃学术交易”的戏码,毕竟,自己确实急需她的帮助。
“行!我答应你。”
他沉下声音,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凝重而认真,仿佛做出了一个重大让步
“但仅限于非破坏性观察!”他刻意加重语气,竖起手指强调,如同在签订一份严谨的契约,“你不能强迫它做任何不愿之事,更不能以任何方式伤害它!这是我的底线!”
艾拉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几乎不存在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弧度快如闪电,如同万年冰原上掠过的一丝微不可察的风痕,却足以映照出她内心那份“计划通”的满意与矜持的骄傲。
她显然认为自己的提议天衣无缝,且完全主导了这场交易的节奏。
“可以。”她迅速收敛那几乎不存在的笑意,恢复成一贯的冰冷模样,仿佛刚才只是对方的错觉,简洁地吐出两个字:“成交。”
“明早黎明时分,”她立刻趁热打铁,干脆利落地定下时间地点,语气中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城西门外,‘断矛旅店’背面的荒废马车道碰头。
我先带你去结社据点取你该得的钱,然后去拿装备。”她将行程安排得条理清晰,不容置疑。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如融入浓重暮色般,悄无声息地向后飘退,仿佛多留一刻都会影响这份“交易”的纯粹与她的高深形象,瞬间消失在巷口阴影中。
谢浩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憋闷之气,其中混杂着对艾拉那点可爱小心思的无奈好笑,以及谈判终于结束的放松。
艾拉的洞察力让他心惊,毒舌让他尴尬,但她的解决方案确实是唯一可行的道路。
想到即将开始的行动和灰爪的蜕变,他转身再次望向矮人店铺的方向
心中默念:“灰爪,再坚持一晚。黎明,我们就去迎接属于你的蜕变!”
而想到明天艾拉“研究”翠星时可能出现的场景,他嘴角终于忍不住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可惜找个世界没有照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