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了!”
随着鼓点响起,八角高台四角的鎏金灯焰同时拔高一寸。鼓皮的余颤尚未止息,乌木地板发出“喀啦”一声脆响,八面暗门齐齐打开,八缕白烟幽幽飘出。
白烟还未散尽,第一位“花”——“铁线莲”已立在台心。
她身着黑纹紬羽织,内衬猩红襦袢,腰间系着一条螺钿绦带,竟是一身江户男式的“二重太刀”装束。
灯影斜照,羽织的后摆轻轻扬起,黑色的马尾下,露出雪白的后颈。她缓缓朝着台下女子们的方向走去,突然,她单膝跪地,一双桃花眼深情而专注地看向下方,仿佛她最爱的人就在眼前。
“好刺激!”
“太帅了,有种雌雄莫辨的美!”
台下女客们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泛起莫名的红晕,双手不由自主地拉了拉手里的绳索,男奴们被勒得喉结滚动,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男装丽人,果然对这些女子也是杀器。”椿在锦垫上低语,眼神中也流露出一丝欣赏。
“铁线莲”并未开口,只是侧身拔出一柄无刃扇,“唰”地抖开。
扇面绘的是《地狱变》中的青火,火焰在扇面上跳跃,遮住了她半边脸,另半边则沉在阴影里,仿佛阴阳相隔。她起身,轻摇扇面,身形不断游动,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大胆的挑逗。
她缓缓走向台下,每接近一处,女子们的尖叫声就愈发高亢。
有的女子脸颊绯红,眼神迷离;有的女子则紧紧抓住身边的同伴,手指深深陷入对方的衣袖,似乎在努力克制自己的冲动;还有的女子甚至站起身来,目光紧紧追随着“铁线莲”的身影,完全陷入了痴迷的状态。
“铁线莲”仿佛感受到了台下女子们的热烈反应,她的动作更加大胆,扇面时而遮面,时而轻拂,每一次动作都像是在撩拨着台下女子们的心弦。
台下的女子们完全被她跨越性别的魅力所征服,她们的目光紧紧跟随着“铁线莲”,无法移开。
整个高台周围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氛围,让人无法抗拒。
紧接着是下一位,随着一阵香风袭来,“姬著我”闪亮登场了。
她身披一袭月白薄纱,纱长三丈,由两名蒙面小婢在两侧轻轻牵引。赤足踩在绘有莲纹的光影之上,姬著我轻轻一扭腰肢,薄纱顺着动作滑落至腰间,堆积成一片轻柔的云朵,宛如月光凝结而成的雪浪。
她并未翩翩起舞,只是缓缓地将肩、颈、腰、胯依次展现在灯光之下——每一次的摆动,都仿佛是将身体的每一寸重新雕琢;胸前点缀的金粉随着呼吸微微闪烁,如同两颗即将坠落的星星。
台下的女客们先是屏息凝神,随即一片哗然:
“太过分了!”
“这,这伤风败俗,成何体统!”
“不就是脱衣服吗,我也会,这算什么本事。”
骂声不绝于耳,但她们的目光却被牢牢吸引,死死地盯着台上那位女子,半步也移不开。那胜雪的肌肤、如画的曲线,在灯光的映照下,几乎让人忘记了呼吸。
姬著我仿佛充耳不闻,嘴角的笑意却越来越浓。她突然抬手,指尖轻轻挑起纱尾,轻轻一抛——
薄纱飞起,正好遮住了灯罩,全场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当灯光再次亮起时,她已经重新将自己裹好,衣袂垂落,姿态端庄,仿佛刚刚那一瞬间的惊艳只是幻觉。
台下的骂声渐渐低落,只剩下她们的心跳声,咚咚,咚咚,每个人又都不愿承认。
那一幕,已经深深烙印在了她们的眼中,既有同为女性的羡慕嫉恨,又有一股难言的诱惑心动。
“铮——”
打断她们心神的是一缕弦音。
高台东侧,“百合”早已盘膝而坐,三味线横卧膝头。
她身着淡青色小袖,袖口绣着细碎的雪花,衣摆铺陈开来,宛如湖面初凝的冰。乌发低垂,辫尾系着一枚银铃,随着呼吸轻轻晃动,闪出碎星般的光。
她的肌肤净得近乎透明,仿佛被月光漂洗过,颈侧淡青的血管像雪下溪流,安静又鲜活。
她微微抬手,指尖轻拨琴弦。
第一声,如雪落无声,却压弯了枯枝;第二声,似冰面乍裂,银痕蜿蜒;第三声起,风停了,呼吸也轻了,无人还在回忆方才那截裸肤,只沉浸在这美好的音乐之中。
她弹的是自度曲《雪覆》。
弦音清冷,却带着温度,像雪原尽头忽然跳动的篝火,又像冬夜窗棂上的一盏微灯,照得人心口发软。
高音处,她指尖一挑,银铃应声而颤,仿佛雪片受风,扑簌簌落在眉心;低音处,弦腹震颤,像远处松针承雪,终于不堪重量,轻轻坠地。
台下,女客们不自觉地松开团扇,肩线一寸寸柔软;男奴们垂首,耳廓微颤,仿佛听见自己心跳被弦音调成了别的节拍。
世界被裹进一层新雪,连呼吸都怕惊扰。
最后一记泛音,百合缓缓收指,指尖离弦,雪意却留在空气里。银铃止,灯焰稳,众人仍沉浸在那片白茫茫的寂静中,久久——
没人愿做第一个打破这宁静的人。
直到一位女子的到来,她在这个时代是罕见的女性作曲家,同时也是这个时代最杰出的歌姬之一。她是与鸣子和椿同一批进城的玉牌女子,她是“惊鸿”,也是“夕雾”。
灯火渐渐黯淡,只剩下八盏鎏金灯底那圈紫芯。微风拂过,紫芯被吹成一片雾霭。雾霭中传来足音,一步一涟漪,仿佛踩在水面上。
夕雾现身了。
她身着雾色纱衣,衣长及踝,却是透明的,透得甚至能看见里层的紫藤纹襦绊。衣上缀着极细的银链,链头拴着小指长的紫晶,一步一响,比三味线的弦音还要轻。
她没有带乐器,只是手心捧着一只鎏金鹤首香炉,鹤嘴吐出袅袅烟雾,烟雾中掺杂着“夕雾花”的干瓣,闻之令人如梦如幻。
夕雾将香炉放置在身前不远处,然后站定。
她的容貌不算绝美,没有“姬著我”那傲人的身材,也没有“百合”那纯洁的气质,但却有一双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睛——那是一双雾紫瞳,仿佛被雨水泡过的紫阳花,深邃而迷离。
她启唇,却没有丝毫伴奏,先是一声“啊——”,空阔得像黄昏时分最后一缕光;接着便是“惊鸿”的全曲,却无一字歌词,只以嗓音作笔,拖、颤、裂、叠,画出雾、画出鸿、画出雾散鸿飞。
她的声音绕梁,梁上彩绘的莲纹竟似跟着颤动,瓣瓣剥落,飘到半空,化作紫蝶,再碎成香粉。众人只觉身在夕雾原,远处有鹤,鹤背驮着一钩银月,月又沉进雾里,雾湿了眼底。
一股悲意涌上心头,连一向冷静的椿眼睛一眨,都坠下泪来。
曲终,夕雾收声,鹤炉的烟也断了。她俯身,自己跪坐炉后,双手交叠,额头抵在手背上,仿佛在向谁谢罪。灯焰“啪”地一齐复燃,照出她后颈一层细汗。
“真没想到,这座城里竟藏着这么多千姿百态的女人……”夕雾垂着头,声音低到只能自己听,唇角却慢慢扬起,“可最后赢的人,一定是我。”
阿圆在选花宴上看着各种各样的“花”依次登场,脸上却没有丝毫动摇。她坚信,自己精心培育的那朵“花”,才是最后真正的赢家。
而椿则回忆着那些花的惊艳瞬间,陷入了深深的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