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溯对此早有预料,轻轻点头:“对不起,孙大爷,给您添麻烦了。”
孙大爷没说什么,只是从汗衫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略显笨拙地滑动了几下。
几秒后,张溯裤兜里那台前身留下的、屏幕都有裂痕的老旧手机响起了到账提示音。他拿出来一看,显示收到六百五十联盟币。
“这是?”张溯有些疑惑。
“押金,退你的。”孙大爷语气平淡。
张溯一愣:“押金?可是……楼上那墙洞……”
“那洞不小,六百块够干嘛的?”孙大爷打断他,蒲扇摇了几下,“而且,这事你做得没错。临危不惧,救了人,有什么错?赶你走,是怕你留在这儿,下次被黑手帮堵门!不是我嫌你惹麻烦,是怕你把自己折进去!”
他看着张溯,语气难得地多了几分劝诫:“听我一句劝,别在灰巷找房子了,赶紧走,去市区。哪怕找个包吃包住的黑工先干着,也比留在这强。那里的警察不是摆设,黑手帮的手伸不了那么长,你也能安全点。”
张溯听完,沉默了片刻。他看着孙大爷那张布满皱纹、写满市井智慧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在这底层倾轧、人人自保的灰巷,这份善意显得格外珍贵。
“孙大爷,”他郑重地说道,“谢谢您。”
孙大爷摆了摆手,似乎不太习惯这种感谢:“言尽于此,你自己掂量着办。总之,走了就别再回来了。”
他像是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哦对了,你停楼下那辆新摩托,昨晚有几个不开眼的小崽子想动,被我吼走了。车我给你推到北边那个废弃的门卫室了,门没锁,虚掩着,自己记得骑走。”
说完,孙大爷不再多言,摇着蒲扇,转身,踢踢踏踏地踩着拖鞋下楼去了。
张溯站在楼道口,看着那略显佝偻却异常稳当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心中感慨:‘这大爷,真是好人啊。’
收起心绪,他也快步下楼。按照孙大爷的指点,很容易就在楼栋北面找到了那个废弃的小门卫室。
推开虚掩的铁皮门,他那辆白色的“穿越者RS-2000”正安静地停在里面。
将装腰带的箱子和装了换洗衣物的行李袋用准备好的绑带牢牢固定在后座上,戴好头盔,张溯跨上摩托。
发动机的轰鸣在灰巷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他最后看了一眼这栋破旧的筒子楼和那个醒目的墙洞,拧动油门。
下一次回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摩托车驶出灰巷,迎着逐渐明亮的晨曦,汇入通往市区的车流,朝着那个象征着“底层”与“末路”的磐石高级中学Z校区,疾驰而去。
……
清晨的阳光带着一丝无力感,勉强穿透城市上空的薄霾,洒在略显空旷的街道上。
“咕咕咕~”张溯胃袋空荡荡的抗议声提醒着他该进食了。
骑了十几分钟,在一条不算繁华但车流渐增的辅路边,他看到了一个冒着热气的路边摊。
一个简陋的棚子下,几张矮桌矮凳,老板正麻利地从翻滚的大锅里捞起雪白的面条。
张溯靠边停下,锁好车走了过去。
“老板,一碗面。”他在一张油光发亮但还算干净的矮凳上坐下。
“好嘞!”老板应了一声,动作娴熟。不一会儿,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就端到了他面前。汤底是清澈的骨汤,飘着几颗翠绿的葱花和一小勺油炸过的金黄蒜末。
面条是粗圆的碱水面,口感劲道爽滑,上面盖着几片薄薄的叉烧,旁边卧着一个半熟的荷包蛋,蛋黄颤巍巍的,仿佛一戳就会流淌出来。
张溯拿起筷子搅了一下,夹起一筷子面送入口中。咸鲜适口,面香十足,叉烧带着淡淡的烟熏味,荷包蛋的流心浸润面条……这味道,竟和他穿越前常吃的早餐点相近。
一股莫名的暖意和熟悉感涌上心头,他立马大口吃了起来,横扫饥饿,做回自己了!
填饱肚子,张溯再次跨上摩托。
随着逐渐接近市区核心区域,道路上的车流明显密集起来,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几乎占据了路面半壁江山的——摩托车洪流。
轰鸣声此起彼伏,汇成一首独特的城市晨曲。
张溯汇入其中,立刻感受到了这个世界对摩托车的偏爱。
形形色色的骑士穿梭而过。
有西装革履、头盔锃亮的商务人士,骑着线条流畅、漆面如镜的豪华GT巡航车。
有穿着工装、背着工具箱的中年工匠,座驾是改装过货架、显得敦实可靠的拉力车型。
有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悠然骑着一辆保养得极好、充满复古韵味的经典机车。
甚至能看到穿着校服、书包斜挎的少年少女,骑着造型前卫、排气声浪略显张扬的仿赛或滑胎车呼啸而过!
这些摩托车无一例外,都带着强烈的个人风格和鲜明的“骑士”烙印、整流罩上喷绘着夸张的火焰、闪电或徽记图案;裸露的发动机和排气管闪烁着金属冷光;改装的大灯如同猛兽的眼睛;连最基本的踏板车都极为少见,即使有,也被主人改得棱角分明,加装了风挡和越野胎,显得野性十足。
四轮汽车在这股钢铁洪流中反而像是谨慎行驶的配角,被一辆辆造型各异、气势十足的摩托车灵活地超越。
这是一个属于两轮、属于引擎轰鸣、属于“骑士”文化的世界。
骑行大约一小时,导航提示目的地即将到达。
然而,当张溯拐过一个路口,看到那所谓的“磐石高级中学Z校区”大门时,他握着车把的手还是下意识地紧了紧,眉头深深皱起。
“这……真的是学校?”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前身的记忆出问题了,所以记忆中的z校区才会是那般模样,知道现在亲眼所见,他才知道前身没有骗人。
——所谓的校门,不过是两堵低矮、开裂的水泥砖墙中间留了个豁口,连个像样的门框都没有。
锈迹斑斑、扭曲变形的铁栅栏门歪斜地倒在一边,早已失去了防护作用。
豁口两侧的墙壁,成为了巨大的画布,被各种狂野、粗粝、充斥着戾气的街头涂鸦完全覆盖:狰狞的骷髅头、滴血的利刃、扭曲的咆哮面孔、意义不明的粗俗标语、以及大量类似于“XX帮”、“XX组”的标志性喷绘,层层叠叠,色彩浓烈到刺眼的地步。
一股浓烈的尿骚混合着劣质油漆和垃圾腐败的气味扑面而来,熏得张溯差点背过气去。
校门口旁边那间应该是保安室的低矮平房,窗户玻璃早已碎裂殆尽,只剩下参差不齐的尖锐边缘。
透过空洞的窗口望去,里面堆满了各种垃圾——废弃轮胎、破桌椅、腐烂的食品袋……更像一个大型垃圾桶,而非执勤点。
门口别说保安了,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只有几个穿着同样破旧校服、但发型和神态都显得极为不羁的学生叼着烟,斜倚在涂鸦墙边,用审视或挑衅的目光打量着每一个靠近的人,包括骑着崭新摩托的张溯。
他们的眼神,与其说是学生,不如说是盘踞在领地边缘的帮派分子。
压下心中的不适,张溯拧动油门,摩托车发出低吼,径直驶入了这个被外界称为“垃圾桶”的校区。
校区内部的景象更是印证了门口的“预告”、道路坑洼不平,碎石遍地。
两旁的建筑仿佛是被岁月和暴力双重蹂躏过,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丑陋的砖石底色。
窗户几乎没有完整的,大多用木板、硬纸板甚至破布潦草地堵着。
教学楼的墙壁上和门口的柱子上,同样布满了各种帮派涂鸦和刀刻的痕迹。
操场上杂草丛生,几乎有半人高,废弃的体育器材锈蚀扭曲,东倒西歪地躺在草丛里,如同一具具钢铁残骸。
几棵枯死的树木枝丫狰狞地伸向天空,更添几分荒凉。目光所及之处,几乎看不到任何与“学习”相关的积极氛围。
三五成群的学生聚在各个角落,抽烟、闲聊、大声喧哗,甚至能看到有人公然在墙角撒尿,对路过的张溯视若无睹。
他们的校服大多敞开着,露出里面的背心或纹身,发型千奇百怪,眼神或麻木、或凶狠、或带着玩世不恭的戏谑。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烟味、尘土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颓废气息。
偶尔传来的几声尖锐口哨和肆无忌惮的狂笑,更彰显着这里的无序与狂野。
一股混杂着荒诞、厌恶和隐隐兴奋的情绪在张溯心底滋生——这地方,还真是个“战斗”的好舞台。
他骑着摩托,小心翼翼地避让着路上的坑洼和散落的垃圾,一边前行一边寻找可以停车的地方。
终于,在靠近一片相对低矮、似乎是仓库或旧体育馆的建筑旁,他看到了一个用铁栏杆简单围起来的区域,里面歪歪扭扭地停着十几辆摩托车。
虽然地面同样坑洼,但至少没有杂草丛生,也没有明显的垃圾和尿液痕迹,算是这片混乱校区里难得的“净土”了。
“就这儿吧。”张溯松了口气,转动车把,准备驶入这片停车场。
然而,就在他的前轮刚刚碾过入口处那道已经模糊不清的白线时——
“喂!那边的杂鱼!!”
一声充满戾气的吼叫从停车场旁一栋涂满了火焰和骷髅涂鸦、窗户破碎的二层小楼里炸响。
紧接着,一个染着刺眼黄毛的脑袋从二楼一个没有玻璃的窗口探了出来,嘴里还叼着半截烟卷。
那黄毛少年眼神凶狠,居高临下地瞪着张溯,用大拇指嚣张地指了指自己脚下这片地,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威胁:
“你狗眼瞎了吗?谁特么让你把车停进来的?!这里是我们‘野火帮’专用的地盘!懂不懂规矩?快给我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