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金属门锁在身后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彻底隔绝了门外灰巷的喧嚣与污浊的空气。
张溯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将夹着的头盔和提着的金属箱小心地放在门边唯一一块还算干净的地面上,这才直起身,真正审视起这个他“继承”来的栖身之所。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霉味、灰尘和廉价清洁剂残余的气味钻入鼻腔。
房间狭小而逼仄,唯一的光源来自头顶一盏瓦数极低的白炽灯泡,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不到二十平米的单间,墙壁上斑驳的水渍和脱落的墙皮诉说着岁月的侵蚀。
家具寥寥无几,且都破旧不堪:一张锈迹斑斑的铁架床,床架已凹陷变形,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一张摇摇晃晃的木桌,桌腿用废纸垫着才能保持平衡;一个掉了门的衣柜,里面稀疏地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还有他正坐着的这张——一张沙发,填充物已经从多处破裂的合成皮革里冒出头来,坐下去时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就是前身全部的家当。
贫穷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张溯的目光扫过这一切,一段段不属于他、却又深刻无比的记忆碎片不由自主地翻涌上来。
记忆中的“家”并非一直如此。
曾经,虽然也住在灰巷,但父母健在,爷爷奶奶慈祥,一家五口挤在一个稍大些的租屋里,日子清贫,餐桌上少见荤腥,夜晚却总是充满了欢声笑语。
父亲会修理邻居送来的旧电器换点零钱,母亲会接一些缝补的活计,爷爷奶奶则负责打理好家中的一切……虽然贫穷,却有着一份简单的惬意和温暖。
然而,所有的美好都在他七岁那年某个看似平常的午后,被彻底撕碎。
尖锐刺耳的警报声响彻灰巷上空,人们惊慌失措的哭喊和奔跑声如同末日降临。
紧接着,是某种无法形容的、震耳欲聋的咆哮和巨大的破坏声从远处急速逼近!
母亲脸色惨白,用最快的速度将他塞进床底一个用来放旧衣物的木箱里,死死盖上盖子,用从未有过的、颤抖却无比严厉的声音叮嘱:“小溯!等下无论听到什么!都绝对不要出来!绝对不要!”
下一秒,巨大的冲击力瞬间摧毁了家门!
他蜷缩在黑暗逼仄的箱子里,死死捂住嘴巴,全身冰冷,只能透过箱子的缝隙看到外面光影疯狂闪烁。
他听到了父亲声嘶力竭的怒吼,听到了母亲绝望的尖叫,听到了爷爷奶奶微弱的悲鸣……然后是令人牙酸的撕裂声、撞击声、以及某种……令人作呕的咀嚼与吞噬声。
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一滴、两滴……从箱子的缝隙渗了进来,令他闻到浓厚的血腥味。
他甚至连袭击者的样子都没看清,只记得那笼罩一切的、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和家人们最后戛然而止的惨叫声。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彻底安静了,死一般的寂静。
当他被救援人员从浸满血污的箱子里抱出来时,看到的只有一片废墟和遍地的残骸……数万人在那一天死去,包括他所有的亲人。
从那天起,七岁的张溯就“死”了。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被刻骨铭心的仇恨和无边噩梦填充的空壳。他活着唯一的目标,就是变强,找到并杀死那只甚至不知其貌的异魔,复仇。
这个信念支撑着他像野草一样在灰巷挣扎求存,熬过一年又一年,直到……高中的觉醒仪式。
“E级适应度。”
冰冷的宣判声,轻易击碎了他苦苦支撑十年的全部执念。
复仇?凭这废物资质?
连成为最低等的骑士资格都没有!一生的坚持瞬间成了巨大的笑话,绝望和虚无彻底吞噬了他。
于是,前身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短暂而痛苦的生命。
“……真是个苦命的娃啊。”张溯低声喃喃,语气复杂地叹了口气。比起前身惨烈的人生,自己虽然只是个奔波劳碌的外卖员,但至少家庭健全和睦,上面还有两个哥哥可以照顾父母,就算自己意外穿越,二老也不至于无人送终。
沉默在破败的房间里蔓延。几分钟后,张溯猛地站起身,眼神变得坚定。
“这地方,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他决定彻底告别这间承载了太多痛苦和绝望的屋子。
舍弃一切破旧家具,只带上换洗衣物和用具。
明天去学校前,就去找个新的住处,市区也好,条件好点的城中村也罢,总之,离开这里。
就在这时——
“咕噜噜……”
一阵强烈的饥饿感猛然袭来,胃袋发出抗议的鸣叫。
张溯这才猛地想起,从下午到现在,经历了战斗、审讯、获得巨款、购买装备……他竟然一口东西都没吃!
“啧,忘了这茬了。”
在贫民窟点外卖是不现实的,几乎没有外卖员愿意冒险进入这种随时可能被打劫的区域。
他只能揉着肚子,走向那个狭小油腻的厨房区域——其实就是在房间角落搭了个简易灶台和水槽。
翻找了半天,终于在角落的矮柜里找到了前身的“储备粮”——两三盒不知名品牌的泡面。拿起一看,保质期截止到三个月前,早已过期。
根据记忆,前身为了省钱买那些可能根本没用“骑士理论教材”和‘资质提升药水’,长期就靠这种打折处理的临期或过期泡面度日。
“唉,过期就过期吧,总比饿着强,难道还现在骑摩托出去吃?”张溯撇撇嘴,实在懒得再动弹。
他拿起那个锈迹斑斑、烧水时噪音巨大的旧热水壶,接了点水烧上。
等待水开的时间里,破旧的热水壶发出嗡嗡的轰鸣,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水烧开后,他小心地将滚水倒入过期泡面的纸碗里,盖上薄薄的塑料盖压住。
三分钟后,他掀开盖子,一股带着些许油哈味的、并不诱人的香气飘散出来。
面条因为过期已久,口感有些发僵发硬,汤底的味道也浮于表面,难以浸入面身,吃起来味同嚼蜡。
但张溯还是大口大口地吃着,毕竟,这只是果腹之物。
昏黄的灯光下,少年沉默地吞咽着过期的食物,身后是破败的房间和沉重的过去,而他的目光,却已然投向了窗外。
吃完那碗口感堪忧的过期泡面,张溯休息了片刻,刷了会儿新手机,熟悉了一下这个世界的各类APP和社交软件的使用方法。
直到时间来到八点半,他这才起身,拿着换洗衣物走向那个狭小逼仄的洗手间。
哪怕穿越了,一天洗一次澡的习惯也雷打不动。
这可是刻在老广基因里的底层代码,祖宗之法不可变。
瓷砖发黄、角落布满霉斑的洗手间里,那台服役年限比张溯年纪还大的老式热水器,工作时发出令人不安的“嗡嗡”轰,感觉随时会爆炸,洗个澡硬是洗出了几分拆弹般的惊险。
快速冲完澡,换上那身洗得发软、甚至有些透光但还算干净的老旧睡衣,张溯躺上了那张吱呀作响的铁架床。
又玩了约莫两小时手机,深入了解了这个世界的格局和一些基础常识,强烈的疲惫感终于如潮水般涌来——变身战斗的消耗远比他想象的要大。
眼皮越来越沉,手机从手中滑落,他头一歪,便沉沉睡去。这一夜无梦,睡得极死,仿佛所有的精力都被抽干。
……
“叮铃铃——!叮铃铃——!”
刺耳的闹钟声如同丧钟般在清晨六点半准时敲响,粗暴地将张溯从深沉的睡眠中拽了出来。
他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窗外灰巷的天空才刚刚泛起点鱼肚白。万般不愿起床,但学生的身份和潜在的校规惩罚还是让他认命地爬了起来。
冷水扑脸,强行开机。
换上市区那所高中丑了吧唧但还算干净的校服,张溯拿起新头盔和沉甸甸的金属箱,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房门。
刚一出门,他就愣了一下。
只见楼道口,一个身影正背对着微光站着。
那人秃顶,穿着老式的白色汗衫和宽松短裤,脚踩塑料拖鞋,手里还摇着一把蒲扇,侧脸看过来的神情有种看透世事的淡漠,造型颇有几分《功夫》里火云邪神的韵味。
根据前身的记忆,张溯立刻认出了这位——这栋筒子楼的房东,姓孙,街坊邻里都尊称一声孙大爷。
“孙大爷,早上好。”张溯主动开口打招呼。
心里琢磨着:“房东终于来了,是来谈赔偿那个墙洞的事了吧?”
孙大爷闻声,用那双略显浑浊却透着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张溯一番,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直接:“嗯。小子,昨天的事,我都知道了、你做了很危险的事呢。”
“所以,我这庙小,容不下你这尊惹了黑手帮的大佛了。你今天就搬走吧,去别处找地方住。抱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