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那把小巧的圣物离维尔汀的喉咙只有几公分,但是一刻钟之后,这把刀的主人将会彻底地意识历史的厚重。
因为维尔汀决定说一个谎话。虽然她生平说过无数的谎话,但是这一次,她认为是非常完美的。
...
看着维尔汀冷冽的笑容,拉斐尔先生摒弃了一切废话,显然,他对失败这件事有着极强的戒备,因而没有像过往的反派那样多嘴。
总统阁下的哀嚎已经停止了,那团如同豆腐般搅动的大脑终于跌出了伤口。毕竟试探和解释都够多了,他不会相信维尔汀的鬼话,一如维尔汀不可能同意他的看法,也不可能把她的灵魂借出去那样。
所以,倒不如让刀刃说话。
刀刃泛着寒光,切逼着女孩的皮肤。恐惧以各种形态彰显,唯独没出现在她脸上。
——她不害怕?
——可惜了。
他还想看看维尔汀在死亡前的失态,他很好奇这个总是微笑的女孩能不能在死亡面前露出现在的笑容。
答案是肯定的。
维尔汀的笑容依旧令人生厌,但是那种眼神却越发的冷漠,仿佛她注视的地方空无一物。大概是不屑,也可能是同情。
他的一大部分的生意都和死亡有关,哪怕伟大如康斯坦丁,也逃不过对死亡的畏惧。他不知道眼前的女孩到底有什么底气,就算即将死在地狱之中也能若无其事。
这反而让拉斐尔生出了烦闷,就像他不过是只在显微镜下游动的水熊虫,被维尔汀冷峻地观察着。
他深呼了几口气,即便维尔汀可能有恃无恐,但他知道,此刻也已经没有了和解的机会。
拉斐尔不知道【司辰】是什么,但是从那本《玫瑰太阳经》之中所展现出来的伟力,让他在畏惧不已的同时心驰神往。
那是不同于魔鬼的另外一条道路,不然按着他一个区区的大魔鬼,要掌握一个层界,成为魔鬼大公,不知道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可这本书...
他从中读到了如何驯服罪恶的方法,所以,他才能找到这片罪恶的投影。因此,维尔汀脑袋中的知识,他无论如何都要得到。作为玩弄灵魂的专家,他得先把这个珍贵的灵魂弄到手。
所以,即便是享用过无数盛宴,得到过无数玩具,拉斐尔的手还是微不可查地颤抖起来。
噗呲...
尖锐的刀锋终于按着他的意愿深入了维尔汀的咽喉,皮肤和肌肉都构不成阻碍,丝滑如热刀切开黄油,甜腻的味道扑鼻而来,带着心脏的节律和鼓点。
飞溅而起的血液如同喷泉一样氤氲在光中,随即如同风声呜咽,慢慢低垂下去。
生命、热量、还有他关心的一切此刻都弥散开来。
——成了。
拉斐尔心心念念的死亡突然有了影子。那具躯壳此刻终于软绵绵地瘫软在了椅子之上,连着她身上的衣服一起被鲜血浸透了。
“不...克莱因...”
犹如蚊鸣的声音从他身旁响起。
如果不是这会的动静,他甚至忘记了屋子里还有个人。
——她叫什么来着?
拉斐尔摩挲着下巴,看向伊薇特高挑的身躯,他随手施加的封印被眼前的女孩挣开了,如同火舌般跃动的锁链被切成了碎片。
她的身体带着令他很不舒服的味道,让他想起了那群圣殿里的疯狗们。
——有点意思。
他不由得被挑起了兴趣。
拉斐尔虽然知道,【司辰】赐予他们的能力各有各的不同,而此刻,他才算是亲身感受到来自道途的神奇。
“无害化暗示...?”
“欺骗了我的魔法,让术式认定她无害...?”
“真是精巧。”
拉斐尔咂摸出了其中的味道,毕竟几千年的见识摆在这里。
她身上流出的血比座位上的女孩还要多,但依旧能奋起躯体,用裹着璀璨光芒的利刃指着拉斐尔的咽喉。
那拼尽全力挥出的一剑,止步于拉斐尔身前三寸。
剑刃连着手臂,一齐被空间切碎。
——即便如此,这样的倔强,这样的不屈和忠贞,还是让拉斐尔皱起了眉头。
他身上的伤口在隐隐作痛,似乎有人也拿过这种眼神对着他。
“请休息一下,你的事情,我们待会来处理。”
面对伊薇特小姐的暴行,魔鬼先生只是投来个温暖的眼神,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临阵磨枪的招式对他是不起作用的,在他眼里,伊薇特不过是从一只蚂蚁,变成了一只稍微大点的蚂蚁。
没有跨越从【学徒】到【通晓者】的那一步,一切不过都是虚妄。
——还是...不行吗?
比先前更猛烈地重力逼得伊薇特的身躯跌倒,连着身上的里衬一起深深地陷入了木制的地板之中。
随即,木板承受不住重力的恶意,被压出个精致的人型,而裂隙越来越大,很快就被拆成了纷飞的木屑,扎进了她的眼睛。
不过无所谓了。
【羔羊】的全部奥义就是牺牲,牺牲别人,牺牲自己,换取远超于自己的力量。
这是把双刃剑,能斩向别人,当然也能斩向自己。
她在维尔汀的消亡的那一刻才明白了这点,连着达朗贝尔先生【残迹】,几乎向【七蟠】几乎牺牲了一切。
——没有回应。
是一种更大更恐怖的东西应允了她的祈求,准许了她的晋升,那是【七蟠】,但绝非只是【七蟠】。
祂如宝石般光滑而黑暗,在梦中比在醒时世界更为显眼。
但她需要力量,前所未有的渴求着力量。
然而,在一位接近【长生者】的存在眼中,就算是【羔羊】的牺牲,也还是太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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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得很好,伊薇特。”
突如其来的话语让她一怔,随即身体终于放心地绵软下去。
她感觉到,一双熟悉的手游走在她的肩上,修长的手指顺着伤痕的脉络一路往下,从她的锁骨蜿蜒,轻抚着尚未破裂的皮肤。
她四周的份量为之一轻,骤然复位的内脏牵扯着神经,随即,她吐出了一口灰黑色的血液。
伊薇特睁大了眼睛,木屑因此向瞳孔里越陷越深,她不自觉地探出双手,只摸到殷红的血液。
里面似乎有些更加透明,更加晶莹的东西,然而,维尔汀的皮肤依旧温热,这就够了。
“克莱因小姐...”
寒凉的指腹带着些许咸味,搭在了她的唇间,按住了她多余的心思。
“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维尔汀的语气十分温柔,足以让人侧目。
指尖轻响。
血肉像是浪潮一样从她的身体之中喷涌而出,裹住了伊薇特千疮百孔的躯壳。
她知道拉斐尔并不是想要了伊薇特的性命,毕竟诱惑高洁的灵魂堕落,比**裸的杀戮要过瘾的多,有机会的话,她也想试试,但并非在今天。
在这个意义上来说,她们大概是一路人。
拉斐尔倒是不觉得意外,他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灰绿色眸子的女孩,在心里稍稍和椅子上那张皮做了比较。
——她看起来要柔和得多,也温暖得多,但是骨子里的冷漠是骗不了人的。
“你果然没死,克莱因小姐。”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似乎看到了什么珍稀的玩具:“两具躯壳...哪具才是真的?”
“都是真的。”
维尔汀扯了扯嘴角,把地上的残肢一并吞没在体内。毕竟从【双生女巫】的位格上来讲,无论是女巫和巫女都有着相似的位格,承继了维尔汀之名的皮也应当在此相似。
“所以,克莱因小姐,你介意说一下你是怎么逃走的吗?”
拉斐尔对此十分好奇,毕竟和伊薇特身上的禁制不同,维尔汀身上的禁制他是花了些许心思的。
首先,是来自土地的束缚,这禁止了她在空间中的传送;其次是肉体上的枷锁,他不相信这么孱弱的躯壳能从中挣脱;还有那把圣物带来的死亡...
他还没见过能从那把刀下逃脱命运的人。这把来自开膛手的馈赠是他花了好几个世纪才弄到的稀罕玩意,你非得要在世界各地播种相似的恐惧,才能把这些恐惧锻造成这样锋锐的武器。
拉斐尔自认在这种情况下不免一死,即便他依旧能从死亡中归来,但那也要花费极大的代价。
“无可奉告,拉斐尔先生。”
维尔汀肯定不能把自己如何从历史的缝隙之中挣脱的秘诀告诉他,毕竟她只是在那个瞬间把自己和那层皮调换了位置。
内外相易,表里互替,古今常理。
至于那把刀,只是在命定的结局中“恰好”杀死了四百三十七个真菌,在那层皮上,还有成千上万个真菌等着它呢。
——要用【作家】的能力逃脱命运固然消耗极大,但如果只是轻巧地拨动它,就不过是顺手之劳而已。
“不过,我们可以做笔交易。”
“交易?”
他的人皮带着好奇,连着鬓角的胡子也一起被燃起了嗤笑:“你拿什么和我交易?”
“如您所见,我并非亲身进入这重历史。”
“死亡,对我而言无非是旅途的钟点。”
“在司辰的庇护之下,以【浪游旅人】之名,我绝无被囚之虞。”
维尔汀甚至能在墙壁之中找到道路,找到钻进墙壁里的方法,除非她不可对话,不可注视。这是她编织的第一重谎言,但结合她对死亡的漠视,这足以让拉斐尔信服。
所以,这只魔鬼只是温婉地看着她,随手把放在桌上的书本招了过来,轻巧地放在了维尔汀的手上。
“然后呢?”
这本书,在兜兜转转之后,终归回到了她手上。
“我知道您要什么。”
“一个邀请,一扇窗户,一道门。”
“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把你带向未竟之地。”
真的吗?
拉斐尔摸不透眼前的女孩。
眼前的女孩说的很认真,但...这值得吗?一个全新的,没有倒圣三一的世界,或许是笔财富,但更可能是个陷阱。
“你侍奉的神...准许你这么做吗?”
“祂不在意。”
作为被永世隔离在漫宿之外的旅人,祂的脚步遍及一切,却止步在辉光之外。祂或许有着谋划,但祂肯定也乐于见到变化。更何况,祂只在乎祂的知识与财产,并不在意维尔汀的手段。
知识就是力量,但祂喜欢这个说法,力量就是知识。
“你需要什么?”
“时间。”
她拿着刚刚到手的书,用地上还荡漾着的光芒把这本珍贵的书籍燃烧成了灰烬。一页又一页,她的未来蜷曲、变黑、崩解。烟尘若有所思地蜷缩着,而后红花将它推到一旁。
花瓣是花之表皮;而花朵是植物之发。浓厚的烟尘编制出斑驳玫瑰,盛开在地狱之中。扭曲的光线在地上绘制出一道门户,半掩着的门扉泛着如同墨水般的贵紫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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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式:地图开疆】
【待命】
【效果:祈请我的目光】
【注解:我一直在看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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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站在中间。”
她沉声,请君入瓮。
维尔汀知道,此刻的拉斐尔已经无限接近长生者,在完全掌握这片由罪恶国度之后,他甚至有望具名,成为最接近司辰的存在,在这重历史之中,就仅次于那三位撒旦。
所以,拉斐尔此刻的骄傲将会成为压垮他最后的稻草。
“抱歉...请你自己动手。”
他随手拿起了地上的血肉之茧,漆黑的火焰从手指之间迸发,随即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味道:“当万事皆允之时,我会完成交易。”
——就该这样。
维尔汀伪装出了愤怒,即便她已经放空自己。她在看似无奈之中走入门扉,用残余的灰烬在门扉之上划下罗盘玫瑰。
血肉涌动,维尔汀用手拿出了左眼,放在地上踩碎,用手指摸匀在玫瑰正中。疼痛不过一闪而逝,她口中的祷文低吟,如同敲响的丧钟。
“我拜请浪游旅人。”
“永不止步之神,漫溯寰宇之神,遍览群星之神。”
“此处门扉已然开启,谅必能囚历史埋没陈迹。”
此乃地图之疆仪式,此仪式必须在正确的地点,正确的时间进行,【浪游旅人】会将这份正确占为己有。
就像此刻,一条条蜈蚣从地上眼珠的渣滓喷涌而出,盘卷上雕形的维尔汀的双足;当她因为淡紫色的光芒漂浮而起之时,蜈蚣的百爪钩缠住她的皮肤;它们的一蛰从维尔汀残存的眼中夺走了太阳,使她的双眼能够迎接即将来临的最终转变。
随后,那些蜈蚣如同潮水一样从维尔汀残存的孔洞之中涌入。耳道、鼻腔、口中、乃至于空旷的眼眶,一切都成了它们的网道。此刻,从她身上簌簌掉落的不仅仅是蜈蚣,还有一只一只掉落的蠕虫。
“什么?”
拉斐尔手上的火焰此刻静止了,一切都悬浮在模棱两可之中。
在上一刻的他烧尽了手上的血肉,但下一刻,他依旧抱着这团茧默不作声。
过去和未来在此刻分离,夹在中间的现在就不再成为幻觉,什么是现在?历史的缝隙就是现在,它藏在已然发生之前,未然发生之后,祂的道路就在此处延伸,唯此可以穿过各重历史。
在现在,维尔汀的皮囊此刻鼓鼓囊囊,在皮肤之下全是蠕动着的黑色线条。血液不复存在,在血肉涌动的是如同光芒的阴影。
“她”只是轻轻一指,群星就响应了“维尔汀”的呼唤,发出微弱的回响。
大气中的水汽在此刻而非彼时排列成型,拘束了每一分从寰宇之间涌现而来的光。
“今天天气不错。”
“输出功率14.73%”
“请享受来自世界之外的关注,拉斐尔先生。”
祂的声音重重叠叠,此起彼伏,像是虫子和蜈蚣一起发出的声音。
星辰的光辉从历史的缝隙之中敲门而出,眨眼间就把这只魔鬼消融了。血肉之茧轻柔地落下,像一阵细雨。光辉去势不减,刺穿了历史,渗漏进了现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