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一码归一码嘛~”七羽悠月晃了晃手指,粉色的发丝在阳光下跳跃,“材料是赞助,手工费是报酬!千翼君的手艺可是无价的,这点钱我还觉得给少了呢!你就安心收下吧,不然我可不好意思让你做那么复杂的东西了。”
她说得轻巧又坚决,完全堵死了千翼推辞的余地。千翼叹了口气,有钱赚当然是好事,这笔“手工费”足以抵上他在便利店忙活好几个星期。但压力也随之而来——悠月越是看重他的手艺,他就越担心自己最终交出的作品,是否真能对得起这份信任和酬劳。
窗外,天边的云朵慢悠悠地飘过,斑驳的树影从西边缩回来,又向东边伸展开去。放学的铃声恰在此时响起,寂静的校园瞬间沸腾起来。教室里充斥着拉链开合的声音、桌椅碰撞的声响,以及同学们讨论放学后去哪玩的喧闹。
"啪"的一声,千翼合上了素描本。橡皮屑从纸页间飘落,就像他此刻杂乱无章的思绪。他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擦掉刚刚画好的设计草图了,但现在已经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少年收拾好书包,将那沉甸甸的“手工费”和更沉甸甸的压力一同塞进包里,快步走向校门口。
作为新世纪打工战士,千翼自然没什么社团活动要参加。再美好的青春日常,也得为柴米油盐让步。他快速收拾好书包,习惯性地走向校门口等待妹妹。
说起来,本来他是不想让千晴去打工的。即便小姑娘怎么恳求都没用——毕竟她还没到法律允许打工的年纪。自认是一名合格兄长的千翼,也不可能让她去打黑工。
但是……
"义父的恩情还不完啊。"千翼小声嘀咕着,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想起高一刚入学时,七羽悠月就敏锐地注意到了他的窘境。她不仅主动提出让千翼去自家便利店兼职,给出的工资甚至比其他便利店高出一倍。后来千翼升入高二,千晴考进立川中学初中部后吵着要打工,正好之前收银的工友找到了正式工作。于是七羽悠月顺理成章地提议让千晴来接替这个空缺,工资待遇分文不差。
义父的恩情还不完啊。
"哥!"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千翼刚转身,一个娇小的身影就扑进了他怀里。栗色的短发微卷,让人不由得想起老家的阿黄。十二岁少女的五官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翠玉般的眼睛里透出幼犬似的灵气。
颈间传来细微的痒意,是妹妹的发梢轻轻擦过。千晴的小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就像小时候的大黄总是会绕着人摇尾巴,若是你没空便不声不响的跟着,等你有空了再蹭蹭你的小腿,期待你能撸它两把,千晴也是这样,粘人,但也不会让兄长在自己身上花太多不必要的心思。
"有什么想买的东西吗?"千翼理了理妹妹的头发,将灵感枯竭的烦闷暂时抛在脑后。他掏出手机,得意地向千晴展示余额,"你哥今天接了个大订单,挣了不少呢!"
今朝有酒今朝醉,后头稀碎无所谓,离交货期限还有那么长时间,我就不信自己连一个巴掌大的变身器都雕刻不出来!
先让妹妹开心开心再说!
"哇!这么多钱!"千晴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我想去吃自助餐!"
"这不还有半个月就过生日了吗?大胆一点,switch、ps什么的都可以的。"
"唔……"少女几乎没怎么思考,"要不再攒点钱换台电脑吧?老哥觉得怎么样?"
这丫头,明明前几天还在店里看别人玩塞尔达看得走不动道呢。
千翼哑然失笑,伸手揉了揉妹妹的脑袋,千晴立刻眯起眼睛,用头顶轻轻蹭了蹭他的手掌心。
他没有点破,只是将这个愿望默默记在心里,同时决定,等攒够钱,一定要把那个她偷偷看了好几眼却没开口的游戏机也买回来。
兄妹二人说着话,很快来到了七羽家经营的便利店。店里干净明亮,商品琳琅满目。店长七羽华子——一位风韵犹存、气质温和的妇人,眉眼间能看出几分七羽悠月的影子——正在清点账目。
“华子阿姨,下午好。”千翼和千晴齐声打招呼。
“下午好,千翼君,小千晴。”七羽华子抬起头,露出温和的笑容,“今天也辛苦你们了。便当和饭团之类的我已经检查过了,临期的都放在后排货架,记得下班前处理掉哦。另外,下午进货的一批饮料还没上架,就麻烦千翼君了。”
“好的,我们知道了。”千翼点点头。交接完毕,七羽华子便离开了店里,将工作交给了兄妹二人。
千翼穿上深蓝色的围裙,走向水吧,开始检查咖啡豆和奶茶原料的储量,并清洗器具。千晴则站到了收银台后,整理好零钱盒,腰板挺得笔直。
很快,下班和放学的客流高峰便涌入了便利店。叮咚作响的门铃几乎没停过。
“欢迎光临!” 千晴清脆的声音不断响起,手指在收银机上飞快地跳动,扫码、装袋、收钱、找零,动作流畅而迅速,偶尔还需要应对顾客关于优惠券的询问,她都能礼貌地解答。小小的身影在收银台后忙碌却不见慌乱。
而千翼这边则是另一种忙碌。水吧的订单接踵而至:“一杯大杯冰美式”、“两杯珍珠奶茶,半糖”、“一杯热拿铁”。他得像变魔术一样同时照顾着意式咖啡机的萃取、奶茶的冲泡以及封口机的运转。蒸汽棒喷出白色的气流,磨豆机嗡嗡作响,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牛奶混合的香气。除了制作饮品,他还得见缝插针地将刚到货的一箱箱饮料从仓库拖出来,拆箱,然后一瓶瓶、一罐罐地填满货架上被买空的位置。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额发和后背的T恤。
期间还有顾客来询问关东煮什么时候煮好、新品饭团放在哪里,千翼都得停下手中的活,抬头微笑着指路或解释。
这段时间,便利店就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机器,而千翼和千晴则是其中两个忙碌却默契的齿轮。偶尔在客流短暂的间隙,千翼会抬头看向收银台,千晴也会正好看过来,两人相视一笑,用眼神互相鼓励一下,然后又立刻投入到下一波忙碌中。
高峰期的喧嚣持续了近两个小时才逐渐平息。店里终于恢复了短暂的宁静,只剩下背景音乐在轻轻流淌。千翼长出一口气,靠在冰柜上擦了擦汗,千晴也趁机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
临近下班时间,月色给街道铺上了一层暖白色。这时,店门的感应器发出了“欢迎光临”的电子音。
是一位少女,穿着立川中学的校服,一头黑色长发如瀑般垂下,面容姣好,但神情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她身上的校服洗得有些发白,裙摆和袖口处能看出岁月的痕迹。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白衬衫下摆处,有一块新鲜的、尚未清洗的墨迹,在素色的布料上显得格外刺眼。
这姑娘是被霸凌了吗?
千翼思索到。
……希望是我想多了吧。
立川中学的校服质量还算不错,至少千翼穿了快两年的校服还没出现褪色的迹象,或许要天天洗才能把校服折腾到这个地步,再加上衣服上的墨迹,让人不禁有些怀疑。
她在食品货架间徘徊了很久,手指几次掠过那些价格稍高的便当,最终都缩了回去,目光在折扣区流连。千翼正在整理水吧台,偶然抬头,目光掠过她时,隐约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却在此刻寂静的店里显得有些突兀的“咕噜”声从她的方向传来。
少女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下,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她猛地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看着手里的面包包装袋。
千翼的动作顿了顿。他想起华子阿姨交代的临期食品,又看了看少女窘迫的背影和那刺眼的墨迹,心里了然。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后排货架,拿起一份当天到期、但依旧完好的豪华便当,走到收银台,对千晴使了个眼色。千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哥哥的意思。
当那位黑发少女最终只拿着一个最便宜的面包走到收银台时,千翼抢先一步,将那份便当放在台上,语气轻松地对她说:“同学,你好。这份便当是今天就要处理掉的临期食品,按照规定不能再售卖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帮忙‘处理’掉吗?不然我们也是要扔掉的。”
少女猛地抬起头,黑曜石般的眸子里充满了惊讶和一丝迟疑。她看了看那份看起来美味无比的便当,又看了看千翼真诚的眼神,最后目光扫过旁边的千晴,千晴也配合地点点头。
“……真的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确定。
“当然,帮大忙了。”千翼笑了笑。
少女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羞愧,有感激,最终化为一个细微的点头,声音细若蚊蚋:“……谢谢。”
她接过便当,几乎是逃跑似的快速离开了便利店,那抹黑色的长发在月色中一闪而逝。
“哥哥真是好人。”千晴小声说道,开始做关店的清点。
“顺手的事,我之前在外边打工时也被别人这样帮过,现在看到这样同病相怜的人,也就顺手帮一把了。”千翼揉了揉千晴的脑袋,随后开始清洗水吧的器具,并进行最后的货架整理。
关上店门,夜晚的凉意轻轻包裹着兄妹二人。千翼仔细检查了门锁,拉动两下确认牢固后,才转身与千晴并肩走入夜色。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兄妹俩结算完毕,踏上回家的路。冷清的灯光洒在路上,由于父母留下的房子远离市中心,离家越近,路边的灯光也越发稀疏。
月色如水,温柔地洒在略显冷清的街道上,将兄妹二人的影子轻轻拉长。远离了便利店的喧嚣,周遭只剩下晚风吹拂树叶的沙沙声和他们轻轻的脚步声。
“哥哥,”千晴微微侧过头,栗色的短发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刚才那位学姐……她校服上的墨迹,是故意的吧?”她的绿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想到了自己曾在学校里见过的类似事情。
千翼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嗯,大概吧。”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熟悉他的千晴能听出那平静下的些许沉重。
“她看起来好难过……”千晴的声音低了下去,下意识地靠近了哥哥一些,“还好哥哥把便当给了她。那个便当,其实还没到必须处理掉的时间,对吧?”
千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就像他经常做的那样。
“华子阿姨说过,东西要在最能发挥它价值的地方才好。一份便当能让人今晚不那么难熬,就是它最大的价值了。”他顿了顿,想起了也曾饥寒交迫的自己,语气变得更加温和,“而且,千晴不是也配合得很好吗?”
“因为那是哥哥想做的事嘛。”千晴的语气变得轻快起来,带着一点小小的自豪,“不过,哥哥果然是世界上最好的人!”这句话她说得斩钉截铁,仿佛是世界公认的真理。
“哪有那么夸张。”千翼被妹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轻轻笑了笑,“只是看到了,恰好又能做点什么而已。再说……”他看向千晴,眼神在月光下格外柔和,“我们现在能这样安稳地回家,不也是因为得到了很多人的帮助吗?比如华子阿姨,还有悠月。”
“嗯!”千晴用力地点点头,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重新露出了笑容,“回到家我想吃哥哥煮的夜宵!今天站了好久,肚子有点饿了。”
“好,冰箱里还有乌冬面,我给你加个蛋和鱼丸。” “太好了!哥哥最好了!”
对于花咲千翼而言,守护身边这份平凡的温暖,听着妹妹叽叽喳喳的声音,就是他穿越两世、奋力挣扎所求的最重要的东西。而对花咲千晴来说,有哥哥在身边,走在回家的路上,就是最大的安心。
这段看似平常的归途,正是他们艰难生活中最为珍贵的日常。
在回家的路上有条小巷,数百多米长的巷子只有几盏路灯,昏暗的环境让人怀疑巷子里是否有未知的危险,直到现在千晴都不敢一个人走那条巷子。
前几年扶桑加入联合政府时原野市的治安确实不太好,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政府在市郊增设了不少警局,那条巷子尽头的警局便是其中之一。
至于治安有没有变好?
难说,反正上半年那巷子里还出过事。
注视着小巷墙根的阴影,千翼胡思乱想着。
小巷深处,最后几盏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前路。两侧墙壁爬满斑驳的痕迹,月光在这里显得格外吝啬。千翼习惯性地让千晴走在内侧,自己的身影将妹妹完全笼罩在保护范围内。
"哥,"千晴下意识地攥紧千翼的衣角,"今天巷子好像特别黑……"
千翼正要回答,忽然顿住脚步。
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攫住了他。太安静了——不仅没有行人脚步声,连夏夜常有的虫鸣都消失了。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抽干了生机。
他的视线扫过墙根一处特别浓重的阴影。那阴影的轮廓似乎在微微蠕动,比周围其他阴影要深上几分,几乎浓稠得化不开。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那团阴影猛地扭曲、膨胀——
"千晴!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