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如墨,星子稀疏。
空气里混杂着晚归车辆驶过的淡淡尾气、不知从哪家厨房飘出的食物暖香,以及这个季节夜晚特有的、潮湿的、几乎能嗅出颜色的凉。
离了赛场喧嚣与舞台华光,夜晚的风便显出它最原本的模样,无声地漫卷过小巷,带起街道下的落叶与旧报。同时也带着一股沁人的凉意,穿透并未十分厚实的衣物,少女止不住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重生归来,星云凌空对这个世界多了一份真实的认知。
十二月的风,真的很冷。
裙摆下修长均匀的双腿裸露在寒冷的空气中,寒意针尖似的刺着皮肤,令她微微发颤。
但好在,学校快到了。
“......”
赶紧回去吧。
黑发少女拉紧衣襟,加快几分脚步,却极其自然地、非常顺手地牵起了身旁诺伦王牌的手。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
有时候,星云凌空会想。
能够重生一次,真是太好了。
拥有一次时间倒流的机会,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多少人曾在脑海中幻想过的现实。
回到之前,阻止错误的发生,去修改掉一下可以避免掉的未来。
比如喊母亲那天早上不要出门,比如要父亲少抽点烟。
小小的细节,不一样的未来,而这份未来——
我会改写它。
“走得太慢啦,诺伦。”
星云凌空的声音裹着夜风,听起来有种奇异的柔和,却又不容拒绝,“你的手很凉。”
“唉?等、等一下??”
诺伦王牌猝不及防,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的确被对方掌心那份不容忽视的温热包裹。
她完全没料到会这样。
刚才在梳妆室里那近乎冰冷的沉默和争吵难道不存在吗?这个人怎么可以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如此理所当然地就牵起她的手。
但她并不知道的是,在前世,星云凌空在去世时,曾和诺伦王牌吵过一架。
内容依旧如常,起因依旧是星云凌空即使生病也要死犟比赛的事情。
却再也没有然后。
“星云?”
困惑着,诺伦王牌下意识地侧过头,望向星云凌空的侧颜。
路灯昏黄的光线柔和地勾勒出身边人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垂下淡淡的阴影,鼻尖被冻得微微发红,那份专注望着前方的神情,竟莫名透出一种沉稳的温柔。
诺伦有一瞬间的迷茫。
在她的印象里,自己这位一起长大的发小.......应该是更加腼腆、更加文静温柔的。
带着一种可爱的、甚至有些怯生生的文学少女气息,唯一的执拗就是过分喜欢赛场,小时候每次见到她,总是一身草屑,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气味,傻乎乎的,是个让人忍不住想去照顾的乖孩子。
低垂着脑袋跟在身后,才是常态。
但现在.......
指间传来的力度温暖而坚定,驱散着她手上的寒意,可诺伦恍惚觉得。
她好像变了些许.......
仿佛察觉到她的视线,星云凌空忽然转过头来。
那双黑色的眼眸在夜色中亮得惊人,先前舞台上的璀璨光华似乎还未完全褪去,反而沉淀出一种更深邃的东西。
她嘴角扬起一个弧度,那笑容依旧带着往昔那种令人心安的和煦,眼波流转间却泄露出一点诺伦王牌看不懂的情绪。
“怎么了?”黑发少女柔和询问。
“......不,没什么。”
平常相处间,诺伦王牌自认为是性格强势的一方。
.......现在看来,稍显有些变化。
是因为赢了比赛吗?
.......
.......
“咕噜噜——”
柔软的牙刷细致地划过贝齿,带起满嘴清凉的薄荷泡沫。
星云凌空微微鼓着脸颊,机械地重复着手上的动作,目光却有些放空地落在面前的洗漱镜上。
镜面倒映出一张沾着水珠、带着洗漱后清新湿气的姣好脸颊,黑色的发丝被随意地挽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因为思索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少女正在整理现状。
重生归来,大约过去了八个小时,刚刚结束了出道赛比赛,现在回到了学院宿舍。
脚下的位置,便是再也熟悉不过的——笠松特雷森学园。
这里是一所典型的地方性学园,无论是资源、设施还是知名度,都远无法与中央那座特雷森学园相提并论。
虽然风评一般,或许只是一所二流学园。
但星云凌空觉得,这里有着有其独特的氛围,充满了接地气的活力、朴素的坚持,以及一种在低调中默默孕育希望和潜力的土壤。
想到这里,镜中的少女忍不住轻轻晃了晃脑袋,身后柔顺的马尾也随之得意地扬了扬——比如我,比如那位传说中的同级生,小栗帽。
这里正是芦毛的怪物梦想起航的地方,她在这里接受初步训练,展现出那惊世骇俗的天赋,以及同样惊世骇俗的食量,从一个地方赛马娘开始,一步步踏碎了质疑,最终踏上了中央的舞台。
这也正是星云凌空此刻需要复刻的道路。
“引起中央的注意吗.......”她含混地低语,吐掉口中的泡沫,又用清水仔细漱了漱口,拿起柔软的毛巾擦掉脸上的水珠,皮肤因为摩擦微微泛红,透着几分青春特有的鲜活气息,“下一场......哪一场比赛呢?”
冰凉的水似乎让思维更加清晰。
她将毛巾挂好,双手撑在洗漱台边缘,再次望向镜中的自己,眼神变得笃定。
“果然,目标还是得是......东海德比吧。”
先通过训练和表现获得学园老师们的关注和推荐,然后成功报名这项地方瞩目的经典赛事,并在这场比赛中拿出无可指摘的表现——这样一来,所获得的实绩,应该就足够作为敲开中央大门的敲门砖了。
镜中的少女对着自己,肯定地点了点头。
那么,事不宜迟。
获胜的兴奋感还未完全褪去,少女对试炼的渴望已然再度升腾。
既然有了方向,就需要更强大的实力去支撑。
支付两个月寿命,参与试炼!
开始坐牢!
她在心中默念,期待着那熟悉的、能将意识拖入无尽修炼之地的黑暗降临。
然而,回应她的,却只有眼前悄然浮现的、一行冰冷而诡异的黑色字幕:
【当日进入幻境的机会已耗尽,请等待择日刷新】
星云凌空撑在台面上的手指微微一顿:“.......”
“嘎吱——”
浴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诺伦王牌探进头来。
她的视线越过星云凌空,落在身后那个满是泡泡的浴缸上,水面还飘着几个未消散的泡沫。
“......”她沉默了片刻,说道,“你洗漱要花上大几个小时吗?”
星云凌空转过身,脸上绽开一个灿烂得过分的笑容,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少女的肌肤可是很珍贵的哦,当然要好好护理。”
虽然重生了,但她还是想好好洗个澡,洗掉身上那股仿佛永远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
“再珍贵也经不起你这样泡,”诺伦叹了口气,指了指浴缸,“都快泡发了吧。”
“.......”
就在这时,宿舍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两下清脆的敲门声。
“叩、叩、叩。”
短暂的敲门声后,宿舍门甚至没等里面回应,就被人从外面“哗啦”一声推开了。
“哟!凌空!听说你今天——哇啊!”
一个充满元气的声音率先闯入,紧接着,两颗脑袋一先一后地探了进来。
星云凌空一愣。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迷你女士——她总是戴着一副露眼的黄色眼罩,是成绩稳居年级第一的优等生,但是心眼子很多,而且都不是什么好心眼子。
紧接着从她身后挤进来的,是咧着一口标志性鲨鱼牙、笑容灿烂得的鲁迪乐摩。
乍一看凶巴巴不好惹,但实际上性格直爽又热心,一旦成为朋友就非常好相处,像是金毛脆脆鲨......就是不怎么容易成为朋友?
前世在她因伤病倒下、困于病榻的那些灰暗日子里,就是她们三个,加上诺伦,组成了一个小团体,经常来探望她,用各种方式试图驱散病房里的沉闷,不过其中,来得最勤快、坚持最久的,永远是诺伦。
“呃......晚上好?”星云凌空下意识地打了个招呼。
“什么啊,一会不见,这就生疏了?”
二人上前打趣,但随后,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那个满是泡泡的浴缸上。
鲁迪乐摩眨了眨眼,看看浴缸,又看看站在一起的星云和诺伦,突然咧嘴一笑,露出鲨鱼牙:“啥啊,你们刚刚一起洗完澡吗?”
“?”诺伦王牌立刻瞪了她一眼。
鲁迪乐摩那没心没肺的调侃和诺伦王牌羞恼的瞪视还在空气中交锋,迷你女士却已经扶了扶眼镜。
她没有理会什么洗澡的问题,视线直接锁定了星云凌空。
什么啊,一会不见,这就生疏了?”鲁迪乐摩大大咧咧地摆手,但下一刻,她的目光就和迷你女士一样,不由自主地被那个还在冒着泡泡的浴缸吸引了。
鲁迪乐摩眨了眨眼,视线在浴缸和并排站着的星云与诺伦之间来回扫射,突然咧嘴一笑,露出那口招牌鲨鱼牙:“啥啊,你们刚刚一起洗完澡吗?”
“?”诺伦王牌立刻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少胡说八道。”
然而,迷你女士却推了推眼镜,镜片闪过一道微妙的白光,她没有理会浴缸的插曲,而是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星云凌空,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探究:
“那个......比起这个,星云。”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最终还是直接说了出来:
“你今天在最后直道上的那个爆发......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鲁迪乐摩也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语气沉稳了些许,问道:
“对啊,当时雨那么大,场地湿滑,那种情况下,星云你还能再次加速??”
比起诺伦王牌的不探究,这两人显然更倾向于刨根问底。
星云凌空拿下第一,对她们而言本身就是一次巨大的震撼——这无异于每次考试都稳坐后排的吊车尾,突然甩出一张满分答卷,带来的是一种颠覆认知的超额震惊感。
“你小子,不会是一直在扮猪吃老虎吧?”迷你女士接话道,她的语气相对平静,但也带着几分调侃:
“总不能是突然觉醒了什么系统之类的超现实玩意吧?”
“哎?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像啊!”鲁迪乐摩深以为然地点头,表情严肃了些,“毕竟简直怪物级的表现啊.......”
二人不约而同地抬眸,再次上下打量了一下星云凌空。
嘶.......星云能有这种爆发力?
听着朋友们的发问,星云凌空沉默了下来,眼眸微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洗漱台的边缘,那模样,像是在认真掂量着说辞。
众人立刻好奇地竖起了耳朵,连倚靠在门框上的诺伦王牌也微微侧目,投来了关注的视线。
星云凌空回想着自己在那个永恒雨境中长达半年的所有挣扎、失败与锤炼,还有那仅剩一年的开局寿命,心中不禁有点小感叹。
哪有这么坑的系统啊,给个这么拉胯还限制次数、甚至要烧命的外挂。
所以,简单的两个字脱口而出:
“沉淀。”
房间内陷入一片死寂。
“哈???”
“你以为你是哪来的体育生啊?!”
“说点正经的啊!”
朋友们不满的抗议声和憋不住的笑声瞬间挤满了小小的宿舍浴室,驱散了夜晚的寒意,也暂时冲淡了星云凌空重生归来的最后一丝割裂感。
“还不信?”星云凌空干脆别起额前的碎发,显露出光洁的额头,她插着腰,摆出一副真拿你们没办法的样子,“没错,我觉醒系统。”
“!?”
“洗澡就能变强系统!每次在浴缸里泡够两小时,就能变强!”
星云凌空随意指了指身后那缸已经凉透的泡泡水。
诺伦王牌闻言,忍不住微微翻了个白眼。
迷你女士嗤之以鼻:“鬼才信啊!这比沉淀还离谱了好吧!”
“还是不信。”星云凌空轻叹一声,随即表情微微严肃了起来,“.......我在出道赛前,偷偷加大了训练量。”
鲁迪乐摩的耳朵再次竖了起来,众人也不自觉地屏息了些。
“听好了。”星云凌空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变强的秘诀,贵在坚持。”
“我花了整整半年,才勉强触摸到这个境界。”
见她说得如此严肃郑重,众人不由地微微咽了口唾沫,宿舍内落针可闻。
“我们学校的操场,一圈是两千五百米。”
“而我做的,很简单。”
她视线坏绕众人,实话道:
“就是每天跑够五百五十圈!仅此而已!”
“双腿沉重得像灌了铅也要继续跑!”
“双臂摆动到失去知觉也要继续摆!”
“所谓的变强啊!”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热血漫主角般的炽热信念,“就是靠着足够的坚持,以及那颗无论如何都想要变强、一往无前的心啊!”
至此,星云凌空微微呼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语气回归平淡:
“就是这么简单。”
鲁迪乐摩:“.........”
迷你女士:“.........”
诺伦王牌:“.........”
现场陷入了一片比之前听到沉淀时更加深沉的、死一般的寂静。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