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尔从管道中离开了工业采矿平台。
履带已经停止,灰黑色的矿岩凌乱堆放在上面,像是结痂的血渍。终日笼罩平台上空的黑烟正在消散,露出烟雾中如林耸立的烟囱。轰鸣停止了,矿场里的工人一个个探出脑袋来,惶恐的看着死去的平台,不知所措。
安保部队赶来,将已经停摆的升降平台包围。他们在商讨后,使用钩爪登陆平台,展开调查。
这个时候,夏尔已经遁入荒原之中。
他和安保部队错开,朝着和比彻之愿相反的方向去。
计划很成功,在沃尔沃特克钦斯基公司的眼中,是锈锤狗急跳墙,袭击并破坏了平台。因为平台核心的彻底破坏,修复无望之下,这里必然被荒废。
虽然不久的将来,也许会有新的采矿平台开拔至此。但眼下,让公司遭遇重大损失以及颜面扫地的锈锤,才是他们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
夏尔在荒野里躲了一夜,在第二天黎明之际,悄无声息的回到比彻之愿。
他熟络的和农场帮工打招呼,径直朝屋里走去。一开门,就瞥见长着白发,风姿绰约的大明星。
“哟呵,真是稀客啊。”
夏尔将他的西部帽挂上衣帽架上,语气夸张地打起招呼。
不料雅拉却从沙发上猛地起身,像是扑过来一样一把将他拽住。
“你怎么才回来?我不是叫你低调一点吗……算了,快跟我走。”
着急的雅拉不由分说地拽着夏尔要往屋外去,手上动作不停的同时,嘴里也不断说出话语来。
“我已经拜托好在高多汀领的一位朋友,你可以在他那暂住一段时间……快走。”
刚一出门,屋外就扬起大片尘埃,四辆漆黑的吉普直奔比彻之愿。
雅拉吓了一跳,连忙把夏尔往屋里塞。
“快,躲起来。”
可夏尔似乎对眼前这副场面早有预料,他轻轻挣脱了雅拉的束缚,走下屋檐,站在大空地上静静等待来客。
“夏尔!”雅拉有些恼火的吼了一声,愤怒的情绪罕见的出现在她极具涵养的表情上。
“我这个时候跑的话,他们肯定会抓你们来要挟我的。”夏尔头也不回地说道。
在他面前,吉普挨个驶入农场内,整齐并排停放在一起。源石内燃机的轰鸣声惊扰了农场的动物,叫声此起彼伏。
领头那辆吉普下来一个军官打扮的佩洛,还是老面孔——此前在特里蒙的安检处,就是他放行的自己。
“夏尔·埃蒂安·德·维尔蒙,你现在面临故意杀人、非法持有施术单元、参与反社会组织以及意图颠覆联邦政府等多项指控,跟我们走一趟吧。”
“几天不见,怎么还升官了呢?”
夏尔从容的被缴械、铐住双手,饶有兴致的询问。
“不牢你费心。另外,这次不用你出示身份证明了,我们给你打印了一份新的。”
军官凑到夏尔耳边,咬牙切齿的说出这番话,招来了夏尔的轻笑。
随后,他将目光转向后面站着的雅拉。
“女士,你越界了。这次有他帮你担着,下次可就没那么好运了。”
说完,军官挥手示意收队。吉普原路返回,只留下大片飞沙和凌乱的车辙印。
“发生什么事了?”
这里发生的骚乱吸引来农场所有人,他们只看见被押送进车里的夏尔,还有扬长而去的车队。
“雅拉,这到底怎么回事?”克里斯腾对沉默的雅拉问道。
“他是,故意的?”雅拉不自觉的喃喃自语。
“什么故意不故意,到底发生什么了!他们是谁?为什么带走夏尔!”
他是清楚这一次一定会触怒烟酒施术单元以及源石制品管理局,所以才会大摇大摆的出现在特里蒙,成为众矢之的。
此前的多次行动已经让他成为国/防部的红人,一旦将庇护他的管理局惹怒,无人担保之下,国/防部必然以雷霆手段将其缉捕。
——
夏尔有些痛苦的睁开眼睛。
就好比上了年纪的傻瓜电脑重新开机一样,在耳鸣中迟滞的感知周围,活像半天也自检不玩的垃圾主板。
支离破碎的记忆定格在他上车后,随后就感觉到一阵刺痛,彻底没了感知。
沟槽的是用了多少安的电流点自己啊。
面前很亮,很亮。即便他从小在光环光翼的影响下对光源不怎么敏感,但眼前的白光还是刺痛了他。他的视野完全是一脸苍白,看不见一丝黑暗。即便是闭上眼镜,穿透力极强的白光还是能在视网膜上留下痕迹。
这下是明白自己的处境了。
夏尔闭上双眼,虽然对光源的减弱微不足道,但也聊胜于无。
他开始发散思维,放空大脑。
相册在脑子里浮现,与之一同出现的还有无数张由自己拍摄的各种生物照片。他在脑子里根据这些照片里的生物特点进行分类,不再是泰拉笼统的生物分类,而是更加科学、具体的生物分类。
分类的进程随着真正意义上的“马”的出现戛然而止。
他曾在野外调查时,不止一次从库兰塔人那里听闻卡西米尔存在“马”这种生物,他们称之为兽亲。
是的,兽亲。
这种有着动物外貌,却与动物大相径庭的生物广泛活跃在人类世界。
在高卢遗民的回忆里,林贡斯的尖塔和拱门上常年栖息着黎博利兽亲。林贡斯的仪仗队会在每天清晨的凯旋广场上喂食黎博利兽亲,届时你将能看见色彩缤纷的大片兽亲飞越林贡斯纯洁无瑕的塔顶,降落在广场上。
“兽亲”一词最早由高卢人提出,并在帝国如日中天的影响力下扩散至全泰拉。高卢人傲慢的将种类庞多的兽亲粗暴的分类成卡普里尼兽亲、菲林兽亲等。夏尔一度怀疑,他们的灵感来自泰拉的生物分类学。
在这片大地上,兽亲并非单纯的某种动物,而是一种和社会深度绑定的文化现象。
刚刚想到哪了?跳脱的思维开始回溯,却戛然而止。
门被打开了。
夏尔微眯着双眼,一边适应刺目的强光,一边试图在捕捉光芒背后的身影。
“我能说,不愧是萨科塔吗?这样的强光下,居然还能睡得着。”
“这么看来,这光环到也不全是坏处。”夏尔有些哑然。
其实他根本就没睡着,而且强光对他的影响十分明显。他的泪腺正止不住的涌出泪花,但他依旧在强撑着。
眼角的余光捕获到一闪而过的影子绕到身后,不等他有所反应,一股巨力就从脑后袭来,压着他不由分说地砸向面前的桌板。
砰!
夏尔顿时感到眼冒金星,鼻梁刺痛。
“夏尔·埃蒂安·德·维尔蒙,一个拉特兰人,居然有个高卢名字。”
“指正,其实我是维多利亚人,但有哥伦比亚国籍。”
砰!
又是一下,夏尔只觉得鼻子一阵火辣,一股粘稠温热的液体正在流出,沾染到上唇。
“那么罪加一等,来自维多利亚的萨科塔间谍。”
那人绕着夏尔走了一圈,停在桌子对面,将白昼灯减弱一档。现在夏尔依旧觉得刺眼,但已经能看见面前站着的人影,只是依旧看不清容貌。
“在过去的三年里,你窃取了多家公司的商业机密,造成无数公司破产,间接导致无数人失业,家破人亡。”
“是吗,我只知道无数遭遇惨无人道实验的可怜儿得到解救。”面对对方的控诉,夏尔不以为然。
那人死死盯着夏尔好一段时间,然后转身去角落里拿来一桶饮用水。
夏尔见状长叹一口气。
“拜托,就没新鲜点——咕咕……”
不等他说完,饮水桶的开口已经抵在他嘴边,强硬的灌下大半桶。随后,那人对着夏尔的小腹重重来上几拳。
“咳咳——”
剧痛之下,胃袋不断收缩,胆汁、胃酸混杂在水中,在食道倒灌,冲出咽喉,呛入呼吸道里。
夏尔只觉得全身上下从头到尾一阵火辣,咳出一地的水。
“就你一个人显然做不到这一切,说说看吧,都有哪些帮手?”
“我确实认识很多动物朋友,比如说小马珍珠,还有雪豹,嗷~”
审讯的那人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动作。然后,他拿起剩下半桶的饮用水继续往夏尔嘴里灌,直至全部灌下后故技重施,朝着肚子狠狠砸上几拳。
“咳咳……”
完事他也不继续问话了,将白昼灯调至最大,扭头离开了。
夏尔喘着粗气,微微仰起头,合上双眼。
刚刚讲到哪了?
哦对,兽亲。
兽亲是一种和动物大相径庭的生物,那羽兽来举例。
羽兽的羽毛是一层锐利的膜,反倒是黎博利兽亲的羽毛,更加贴近认知的羽毛。由一根羽轴作为主体,两侧长有羽枝,羽枝上是长满勾和槽羽小枝,这些勾槽让羽小枝彼此相连,成为我们肉眼可见的羽毛。
这么看来,黎博利兽亲更贴合“羽”这个名字。
只能说神人生物分类还在发力。
可惜哥伦比亚是一个移民国家,这个年轻的国家并未产生独属于她的兽亲文化。虽然有些移民的到来带来了部分兽亲,但始终没有像其他国家那样形成独特的兽亲文化。
以至于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他想要对兽亲这一特殊群体进行调查都十分困难,只能大量依赖口述,和部分文献记载。
事实上,他对兽亲这一概念的理解,绝大部分都是基于特里蒙理工大学档案馆里的档案。在百年前,一位名为布雷奥甘的博物学者曾进行过一次环泰拉旅行。
在旅行途中,他留下大量信件、手稿。这些珍贵的文献资料大部分都能在档案馆找到,可惜无人翻阅,只能默默在角落里积灰。
毫不夸张的说,就生物学知识上,百年前的布雷奥甘远比现代人更加见识广博。
正当他在沉思之际,突然,一桶冰水扑面而来。刺骨寒意遍及全身,随后是一阵微风吹拂不断。
他睁开眼,只看见模糊的人影。
于是他继续闭上眼,可时间不超过五分钟,又是一轮冰水扑来。期间风扇还在不停对着他吹。
夏尔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在飞速下滑,肢体末梢已经有些轻轻的微颤抖。
在有重复一次后,他明白对面显然不给他闭目养神的机会。
常见的审讯手法,通过外部环境不断施压,直至被审人员精神崩溃。极其不人道的手段,但在这里,显然没人把他当人看。
通过前几次的尝试,他大致摸清了对方泼水的时间。于是他继续闭上眼,心底默默数着。等待时间差不多,就有睁开眼。尝试了两次后,对面直接缩减了时间,现在只要他闭上眼睛超过十秒,就会有水泼过来。
啧,夏尔有些不爽的咋舌。
他已经被寒意包围,体温来到危险边缘。鼻涕混杂着血沫抵在桌板上,斑斑点点。眼窝凹陷,面容憔悴。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人类无法在微观上观测到时间的运动,所以只能仰仗宏观环境。时钟、太阳,那些随时间运动的物体成为人类观测时间的实物。
而当这一切消失,时间也一同离去了。
夏尔不知道他被关在这里过去了多久,期间轮换过很多次值守人员。
他们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盯着他。如果他眼睛闭上超过十秒,就会被泼水,然后在风扇的吹拂下加速体温流失。
在夏尔感到精力憔悴之际,面前值守的人又一次发生变化。但这一次,面前的灯也被减弱,连带风扇一同关掉。
“夏尔·埃蒂安·德·维尔蒙。你在uma档案24期中描述了一个生活在哥伦比亚南方的大脚野人富克怪兽。根据我们专家部门对文中/出现的地理方位的比对,确认了那是一处位于哥伦比亚骸骨荒原中心位置的地区。”
“哈,你们还信这玩意儿?这东西特里蒙广场上吹牛的老大爷都不信。”
“信不信是我们专家部门的分析。另外,我们还注意到你在过去三年里曾亮度穿越骸骨荒原,能跟我们分享一下为什么吗?”
“倒也不是不行。”夏尔仰起头思索,缓缓开口,“我想想。第一次穿越的时候,是在野外考察,有人说南方的骸骨荒原寸草不生,人迹罕至。我一琢磨,心想那肯定是一块没有受到文明污染的原始区域,保不齐能在哪发现什么记录了哥伦比亚上古时代的地质信息。所以准备一番后就去了。第二次的话,当时是在追踪一支迁徙的沙地兽,一不小心就跟着它们跑进骸骨荒原里了。嗯,就这样。”
对面那人意犹未尽地点头,继续追问。
“那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对骸骨荒原十分熟悉?”
“也算不上多熟吧,那地方环境却是恶劣。但怎么说呢,干我们这一行的,肯定要经常跟无人区打交道,多少要有点本事。”
“既然这样的话,有兴趣接受国/防部的聘请,充当我们的向导吗。当然,报酬方面……”
“当然可以,为国效力嘛,我早就时刻准备着。你知道的,我一直都是哥伦比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