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七十年,许桦再次踏上了这片土地,他的故土。
周围的建筑给了许桦一种莫名的感觉,它们并不破败,甚至有一种精致的感觉,可是第一眼,却让人觉得:它们是不是老了?
许桦不好说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硬要说的话,这些楼看上去脏脏的?
不过说真的,没什么想象中特别的感觉。硬说起来那种情感上的触动似乎比他回到丹斯那会儿还要平淡。
为什么呢?明明是自己的故乡。
想着这样的难出结果的问题,许桦迈进了故乡。由于几十年前教育就大规模普及,他一直说的都是通用语言。说实在的,他甚至没有学会过自己家乡的方言怎么说。兴许还能勉强听懂一些,但是更多的就做不到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有些怀念听到方言时的那种感觉的:模糊,连贯,有种说不出的氛围。只是他确实不喜欢方言,难懂,难念,难以记忆。
曾经的回忆像是潮水般涌来?你以为他会这么想?
并没有。
他已经忘记关于故乡的太多事情了。幼儿园的事情本就记不太清楚,小学的事情也快忘光了,之后的学生生涯也没什么值得记叙的。这本来会是一场平淡到让人啧舌的人生,如果没有那场意外的死亡和重生。
很多事情他确实都不记得了,但是他还记得一些气味和味道。
他想起来了以前小时候吃过的炸鸡腿,具体的味道已经不记得了,但是却记得气味。那是小家子里做出的一餐饭。那明明不是地方的特色,甚至都不能说是本国的菜品。
只是油脂伴着鸡肉的香气,做出来的酥脆的炸鸡腿,还有几粒完整的孜然轻轻地撒在上面。具体的味道他真的已经完全忘掉了,但是那股让人难以忘怀的香气,孜然接触接触唇齿时留下的那股香气,他真的一直记着。
只是他也很确定,自己再也尝不到了,那个味道,那股香气。
还有那段时光,虽然不是那么美好,但是每次吃到那个炸鸡腿的时候他真的很开心——最起码比那些店里的好吃。
与之相伴的,还有一股气味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是在他13岁的时候了,他和学校的同学一起出去玩。但是具体做了什么,和谁一起,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走到某个地方的时候,突然嗅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莫名的香味。醇厚,甘甜,有像蜜糖一样的气味,但是又夹杂着盐的香气。这么说并不准确,因为那个感觉他记了很久,那是一种更加美好的气味,让人不想忘,但是又记不住,像是握在手里的风。
摇摇脑袋,晃掉那些记忆,他实在是不想去思考那些再也吃不到,碰不到的东西。就仿佛杞人忧天,痴人说梦一样。
提着手里那个其实是起装饰作用的手提箱,许桦朝着早就订好的酒店走去。现在先不想那么多,等到放下行李,再去看看别的。
其实都没有必要这样带着行李,但是许桦喜欢这样,能够提醒自己姑且还是个正常人。这是自己和……这个世界,这个文明的一种纽带。
说起来,现在的科技已经发展到自己根本不敢相信这是自己曾经生活过的世界。但是其实人是越来越少的。这片地方原来是有很多人的——
许桦突然意识到了,为什么自己会觉得这里脏脏的。
荒凉,这里比起以前有些太荒凉了。原本这个城市是有大几百万人生活着的,只是……几十年前的降临事件带走了很大一部分人。然后又是异世界的门户洞开,一大堆人跑去探索,再然后就是低迷的生育率。不过这十几年在上涨,好像是。
城里依旧有很多店铺。只是没有那么热闹了。毕竟人们都还需要生活。
第二天姑且去找了一家看上去还不错的店铺,吃了早饭。老板人很好,做的吃食味道也很好。而且不知道是不是现在整体压力不大的原因,看上去很松弛。
原本这里可不是这样的。在那个摩肩接踵的时代,人人自危这种说法可能有些过了,但是也没那么偏离。毕竟人人都只是想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可是资源终究是不够的。
现在自然是够了,只是曾经的很多事,很多东西,也都挽回不了了。
吃完饭以后许桦去买了两束花——幸好今天开门,还去补充了不少的颜料和物资。
然后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许桦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他今天是来告别的,向着故乡告别。一路上他走的不慢,花了些时间,走向了墓园。
他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或者这里很快就要消失了。他不觉得两三百年是段很长的时间,到时候再说吧。
他走向了两座坟墓前——他父母的坟墓。在上边放了两束花,然后枯坐一会儿。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轻轻抚摸着那个已经有些磨损的墓碑。
该离开了。许桦这么想着,然后站起了身。拍拍屁股上的尘土。
可是他还是停住了,看着那两个小小的墓碑。良久,他双膝跪地,轻轻地磕了两个头。然后起身,转身离去。
一时风起,把许桦的衣服吹得哗哗作响。回过头去,已经走了很远,看不见墓园了。
在一路上走得略有些快,似乎是为了逃离什么,或者想让全身心都关注自己的脚步,从而忘记什么。
时临傍晚,许桦再次回到了酒店。在这里再住一晚,明天便该出发了,出发去那个无数人趋之若鹜的新世界。
是的,除了要给父母的墓碑稍稍照顾一下,许桦已经没有别的牵挂了。毕竟他从小就是没什么好朋友,认识的人多归多,但是也没人记得自己,自己也没觉得有谁非要记住。
也没有心爱的女生,甚至连亲密点的异性朋友都没有。毕竟自己长得不好看,性格也孤僻,常常一个人待着——这也是常态了。
非要说起来,这旅行的70年已经让他的性格开朗了不少了。虽然他现在更惯于和山川草木打招呼,甚至对着云霞打招呼。
虽说有时候确实有回应,但是总让他感觉自己离疯不远了。
这也是正常,他本身就不期待山川草木的回应,所以往往这样打招呼会让自己更加开心,可是人与人?这还是有些太麻烦了。
虽然他不拒绝与人平常交谈,甚至每次都聊得很开心,但是这片天地间,还是草木更多地聆听了他的声音。
一边这样想着,许桦一边在床上坐到了夜深。然后就沉沉睡去。第二天早上十点多才醒过来。稍微收拾了一下,许桦就得出发了。
那个前往异世界的门户离得实在是有些远,6000多公里,但是一想到如果地形稍稍好点只用走不到2年,突然又让人感觉轻松了很多,还挺快的啊。
走之前许桦还做了最后一件事,他去了当年的那个地方,现在已经被改的不成样子了。他也清楚地知道这种做法无异于刻舟求剑,是不可能找到的,所以他站在原地,看着眼前高耸的大楼和明亮的街道,路旁的绿化树长得井井有条。
“只是徒留遗憾罢了……不知道我还能记多少年呢?”
这样自语着,许桦走向了离开的方向。背后的城市有些安静,不过生态肯定是比当年好了不少,走的时候能隐约听到鸟鸣和树叶摩擦的声音。
还有一些汽车的鸣笛声,引擎声在城市里回响。原本是很令人厌恶的声音,现在不知道为何令人感觉到莫名的心安——它好像在告诉自己:大家仍旧在努力地活着。
风尘飘荡,把城市遮掩得模糊而虚幻。许桦看了一眼,不再回头。
眼前有一个身影,看不清面容,辨不清男女。不过许桦很快意识到,这是一位神明。
“你知道吗,现在你的事情传得还蛮开的。”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在许桦的脑海里响起。
“这样吗……其实我不是很清楚为什么神明这样的存在会对我感兴趣。请问您是?”
“我叫南归,虽然已经看着你很久了,但我想你应该是第一次见我,五十七年。”
熟悉的称呼在脑海里响起,许桦想着:看来神明之间还会闲聊啊。这样想着,许桦的嘴角微弯,挂起轻轻的笑。
“是朝和暮告诉您的吗?南归。”
“的确是。我和祂们关系还不错,我们几个认识了几千年了吧。”不经意的话语响起。
“那你是掌管什么的呢?”
南归看向了许桦,笑了笑说到:
“说起来,我的存在还没有彻底形成多久呢。”
“我掌控着别离的风与一切。主要是风。每个人与人之间,人与物之间,物与物之间真正的分离,我都会带来风,或者尘土,或者树叶,或者花瓣。”
“是不是听上去很莫名其妙?”
许桦没有否定,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
南归轻轻招手,唤来了一片花瓣。“这是每个离别的人都应当有的礼物,送你了。”
许桦接过花瓣,正要说些感谢的话语,一抬头,映入眼帘的只是一片旷野。
许多年后,风吹过,恰如曾经。一个身影凭空取出了一片花瓣。花瓣只是微微有些干。再望身前,黄沙一片,恰似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