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从那幽深、布满死亡与残骸的安巴尔巢穴核心撤离,已经过去近一个星期。
对于整个世界而言,这七天,是自BETA降临以来,从未有过的、充斥着狂喜、希望与复杂博弈的七天。
胜利的消息如同燎原之火,以最快的速度席卷了每一个未被BETA吞噬的人类生存区。无线电波、尚能运转的网络、甚至是最原始的信使,都在传递着同一个震撼人心的信息:“安巴尔巢穴被攻陷!我们赢了!”
街头巷尾,幸存的人们涌上街头,相拥而泣,不管认识与否;士兵们朝天鸣枪,不是为了战斗,而是为了宣泄那积压了太久太久的绝望与恐惧;教堂、寺庙、清真寺里挤满了祈祷的人群,这一次,他们感谢的不是神迹,而是那些深入地狱、并将胜利带回人间的英雄。报纸的头版头条用尽了一切所能想到的溢美之词,广播里反复播放着激动人心的胜利宣言和来自前线的片段录音。一种近乎癫狂的喜悦笼罩了人类世界,仿佛持续了数十年的漫长黑夜,终于透进了第一缕刺破阴霾的曙光。
然而,在高层和政治舞台,狂喜之下是更加暗流涌动的现实考量。关于如何处置人类历史上首个被攻克的BETA巢穴,谈判桌上的交锋激烈程度丝毫不亚于地底的战斗。
最终,大部分国家心照不宣地达成了一个微妙而关键的共识:由“人类文明延续组织”主导对安巴尔巢穴的控制、研究和后续开发。
理由是多方面的。HECU在此次战役中展现出的、远超各国水平的先进科技、强大的组织能力和决断力,使其成为了最“有能力”接管巢穴的一方。更重要的是,各国都期望于HECU所掌握的技术,以退步“只参与协同研究”为谈判条件,换取HECU进一步的技术和资源支持,成为了一个无法拒绝的诱惑。这一次空前的胜利,极大地提升了HECU的威望和话语权,更多的国家,尤其是那些在BETA攻势下苦苦支撑、濒临崩溃的中小国家,愿意更进一步地接受HECU的整合与指挥。
不知不觉间,国际局势的格局开始发生深刻的变化。一边是以美国为首的传统联合国框架,虽然依旧拥有庞大的体量和影响力,但在应对BETA的效率和决断上屡遭诟病;另一边则是新兴的、以HECU为核心、以实际战果赢得信任的跨国联合体,它更高效,更专注,也更…冷酷。一种新的、微妙的对峙态势正在形成。有人私下里称之为“新的冷战”,但此刻,面对共同的威胁,这种竞争被胜利的狂欢暂时掩盖,双方都在小心翼翼地试探和接触。
李天站在巢穴入口处改建的巨大观察平台上,背着手,俯瞰着下方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HECU将官常服,但眉宇间的疲惫和深沉并未减少多少。
昔日狰狞恐怖的巢穴入口,此刻已经被巨大的工程机械和钢结构覆盖,正在被改造为一个坚固的前进基地和研究中心。无数工程单位——包括HECU的自动化设备和各国派出的工兵部队——如同忙碌的工蚁,在巢穴内外穿梭不停。重型卡车轰鸣着运来建材,龙门吊将预制件精准吊装,焊接的火花如同节日的烟花般四处闪烁。巢穴内部,无数的铁锈网络无人单位——侦察者、悬浮坦克、重型坦克,武装无人机——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巡视着每一条通道,每一个通道,监控着任何可能的异动,防止那些静止的BETA“尸体”出现意外,也防范着未知的风险。
之所以能进行如此大规模的建设和李天能暂时离开最前线,则得益于一个重要发现:原本笼罩在巢穴周围、强烈干扰通讯和探测的未知磁场,在“空间删除炸弹”引爆后,竟然消失了。这使得对巢穴内外的通讯、控制和工程建设成为了可能。
经过HECU顶尖科学家团队与铁锈网络连续数天的紧张分析和模拟,一个初步的、但足以解释部分现象的理论被提出。
“‘G元素’…我们之前就这么称呼这种在巢穴核心大量富集的物质,”一位前西德籍的顶尖物理学家,此刻正激动地对前来视察的李天进行汇报,他的眼镜片后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它与‘空间删除炸弹’产生的特殊空间波动发生了某种前所未有的共振反应。这种反应没有发生毁灭性的爆炸,反而产生了强力的‘中和’或‘压制’,其效果很可能导致了巢穴核心功能的一些功能暂时性‘封锁’,并切断了它对周边所有BETA单位的‘控制信号’。这很可能是指挥官您和突击部队能够幸存的关键原因!”
科学家激动地挥舞着手臂:“指挥官,您无法想象这个发现有多么惊人!没想到巢穴核心内部的‘G元素’储量远超我们之前的任何预估!如果能够彻底分析其性质、掌握其应用方式,我们对抗BETA的战争很可能迎来革命性的突破!”
像他这样的科学家,在“绿洲”基地和安巴尔前线研究中心里还有很多。他们大多来自那些早已被BETA从地图上抹去的国家,辗转流离,现在被HECU吸纳。驱动他们的不仅是科学家的本性,更有国仇家恨以及对人类命运的深切关怀。HECU首次成功攻略巢穴的壮举,为他们提供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研究平台和复仇的希望,这让他们爆发出无限的热情。除了科学家,大量来自世界各国的志愿兵,尤其是那些原属国已不复存在的士兵,也选择留在HECU,因为这里代表着最前沿的战斗力和最可靠的后盾。除了哈米德将军的部队成建制的处于HECU架构下,大部分的士兵都是如此。
“根据我们进行的小规模可控实验,”另一位生物工程学家补充道,他调出全息屏幕上的数据,“可以确认,异常的空间变化确实可以与‘G元素’发生相互作用,产生一种类似…嗯…‘生物EMP’的效果。这种效应对智慧生命体会造成一些短暂的负面效果,如眩晕、短暂失神、轻微的记忆混乱或身体不适。我们推测,BETA的大规模‘停机’现象,也与这种效应有关,但其作用机制可能完全不同。”
一名被特意叫来配合研究、核实情况的志愿兵老兵,闻言皱起了眉头,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教授,恕我直言。当时我们在巢穴核心边上,几乎是零距离承受了炸弹的爆炸。我们确实感到了强烈的恶心、头晕,有点像严重的高原反应,但绝没有像BETA那样直接失控倒下。这是为什么?”
科学家们的神情变得严肃和一丝压抑的愤怒。那位前西德科学家推了推眼镜,声音低沉了下来:“首先,向您和所有突击队员致敬,你们的亲身经历是无价的数据。我们结合了社霞小姐提供的…独特情报。”他向着一直安静坐在李天身旁的社霞点头致意。
社霞只是微微颔首,眼眸中的情绪依旧平静无波。
科学家继续道,语气中带着一种冰冷的嘲弄:“BETA…这些该死的杂碎,它们并不将我们人类视为‘生命’。而我们的观察和实验也反复确认,它们内部不存在任何我们已知的社会结构,没有蚂蚁或蜜蜂那样的群体智慧迹象。它们更像是一群被精确编程、绝对服从的…‘工具’或‘机器’。”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怒火:“因此,我们猜测,这种由G元素和空间波动引发的特殊效应,其核心作用机制可能是针对某种‘指令系统’或‘控制协议’的。对于拥有复杂自我意识、并非纯粹依靠外部指令行动的人类来说,它的影响更像是强烈的‘干扰’,表现为生理上的不适。但对于BETA这种可能完全依赖外部信号指令的‘生物机器’而言,这种效应无异于一次直接针对其根协议的‘超级病毒’或‘致命EMP’,足以让它们瞬间‘宕机’。”
这个猜想,虽然还需要大量实验验证,但逻辑上似乎能完美解释己方幸存与BETA停机的差异。
有关G元素和“生物EMP”效应的讨论又持续了一段时间后才告一段落。李天在一众科学家充满尊敬的目光和沿途士兵们自发敬礼中,带着社霞离开了忙碌的实验室。
走在基地内部宽阔却冰冷的金属走廊里,李天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基于这样的猜想,那个‘AL3计划’恐怕会被无限期搁置甚至叫停了。”
AL3计划是旧联合国框架下,一部分人提出的试图与BETA进行“交流”或“理解”的秘密计划,认为BETA可能存在沟通的可能性。但在“BETA不认为人类是生命”、“其社会结构为纯粹工具性”以及这次“可能针对其控制协议的EMP效应”的发现面前,这种计划显得无比天真和危险。
“与BETA的交流计划,现在看来很可能是完全不可行的,甚至是对牺牲者的侮辱。”李天的声音很平静。
“嗯。”社霞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赅,只是静静地听着。
李天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社霞。走廊顶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轮廓,他的眼神锐利而专注:“我希望推动与苏联方面的谈判,将他们手中剩余的AL3计划相关人员和资料,全部转属到我们HECU来。这些人或许偏执,但他们的研究可能涉及BETA的某些深层信息,留在旧体系里是浪费,也可能引发不必要的风险。你觉得呢?有什么建议吗?”
社霞抬起头,平静的眼眸对上李天的视线,几乎没有犹豫,清晰地吐出三个字:“我愿意。”
“额…”李天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社霞可能误解了他的意思,他指的是获取AL3计划的资源和人员,并非直接由她负责。他正想解释一下,身后却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和…紧张?
“指挥官!那个…一起去食堂吃饭吗?”林晚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奔跑后的红晕,眼神亮晶晶的。自从巢穴深处那生死与共的经历,尤其是她下意识紧紧抓住李天手掌之后,她面对李天时,总有些不太自然,目光时而躲闪,时而又大胆直视,脸颊也常常莫名其妙地泛红。死里逃生后,那些曾经的互动总是不经意间在脑海中回放,让她心绪难平。
她很快也注意到了李天身后的社霞。若是以前,她或许会立刻升起警惕和愤怒的情绪,但经历了巢穴的并肩作战,亲眼目睹了社霞的能力和付出,那些心思被一种更宏大的情感冲淡了。她大大方方地也向社霞发出了邀请,语气真诚:“社霞同志也一起去吗?”
社霞看看林晚,又看看李天,轻轻点了点头,吐出一个字:“好。”她主动越过了李天,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地扯了扯李天的衣袖,示意他一起,然后便安静地站到了林晚身边。
“啊这…”李天看着眼前这略显奇特的组合——笑容明媚中带着羞涩的林晚和一脸平静却用行动表示同意的社霞,两人都等着他——他把刚才想说的关于AL3计划人员移交的具体建议又咽了回去,改口道,“好吧,正好我也饿了。去看看食堂的新厨师的手艺,和铁锈网络计算出的‘新最优恢复配餐’比起来味道怎么样。”
在食堂门口,他们遇见了正端着一大盆汤的艾丽卡。这位队长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额角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疤痕。看到三人组,他挑了挑眉毛。
"看来我错过了什么重要会议?"她调侃道。
"只是普通的午餐。"李天一本正经地回答,倒也没有解释为什么他会和林晚、社霞一起来食堂。
食堂里的景象和一周前完全不同了。曾经紧张压抑的气氛被轻松愉快的交谈取代,各国士兵和科学家混坐在一起,用蹩脚的英语和丰富的手势交流着。角落里,一队苏联士兵正在教法国同行唱《喀秋莎》,场面热闹非凡。
李天刚找了个位置坐下,就看到奥托风风火火地冲进食堂。这位东德老兵一扫往日的沉默与腼腆欢呼道。
"你们绝对猜不到我刚从广播里听到了什么!"他一屁股坐在法国人面前,兴奋地说道,"法国决定转移全体外籍军团到HECU!"
这个消息如同一颗炸弹,在餐桌上激起了巨大反响。艾丽卡差点打翻了她的汤,林晚惊讶地捂住了嘴。
"看来我们的胜利带来的影响比预期的还要大。"李天慢慢地说道,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
就在这时,食堂的广播系统突然响起,播放起一段熟悉的旋律——贝多芬的《欢乐颂》。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电流杂音,然后是铁锈网络那标志性的冰冷女声:
"紧急通告。卫星侦测到亚洲方向的异常活动。重复,卫星侦测到亚洲方向的异常活动。"
食堂里的欢声笑语瞬间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转向李天。
广播继续着:"初步分析表明,位于亚洲的巢穴正在调整活动模式。异常指数持续上升中。威胁等级评估:极高。"
艾丽卡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在曾经战斗时特有的警惕表情:"它们知道我们在这里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