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持续了大约一两分钟,但对于幸存者而言,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
最终,是深植于骨髓的军事训练和求生本能打破了这诡异的僵局。
“医护兵!优先救助重伤员!快!”李天沙哑的声音终于响起,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活了凝固的人群。
“所有单位!保持警戒!重复,保持警戒!检查武器弹药!BETA状态不明,不得放松警惕!”赵卫国的吼声紧接着传来,他拖着一条腿受伤的士兵,开始指挥还能动的士兵。
人群立刻动了起来。医护兵背着沉重的医疗包,踉跄着扑向那些倒在地上的战友,检查生命体征,注射急救针剂,进行紧急包扎。技术兵和工程师开始检查身边残存的装备,试图恢复部分功能,至少让照明和基础通讯稳定下来。士兵们则三人一组,背靠背,枪口警惕地指向四周那些静止的BETA“尸体”,手指依旧扣在扳机上,汗水从额角滑落也无人擦拭。
简单的现场检测很快自发开始。几名穿着破损外骨骼的工程师,拿着多功能探测仪,小心翼翼地靠近最近的一批BETA“尸体”。仪器扫描过战车级、要击级甚至一只要塞级。
“生命信号…无。生物活性…零。能量读数…极微弱,趋于背景辐射值…”一名工程师难以置信地念出读数,声音带着颤抖,“但是…结构完整?没有大规模组织坏死或升温迹象…”
另一名工程师更大胆一些,他用刺刀捅了捅一只战车级的肉体,硫磺味的血液流出,但毫无反应。他甚至尝试用高能切割器,对准一只要击级关节处的薄弱部位进行切割。反馈回来的触感异常奇特——不像在切割生物组织,更像是在分解一种结构极其复杂、材料异常坚韧但内部能量源已彻底耗尽的精密机械。
“它们…没死?”工程师边操作边发出惊呼,声音依旧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这感觉…更像是…休眠?或者说…信号中断?电源被拔了?”
“更像是一个遥控车,突然失去了电量和信号。”李天总结道,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巨大而沉默的巢穴核心菌株。它的脉动光芒似乎也变得比之前更加…温和?甚至有些…黯淡?他的目光又落到旁边那失去光泽的“空间删除炸弹”上。是炸弹未知的效应与巢穴核心产生了某种无法预测的相互作用?中和?干扰?甚至是…某种形式的“重启”?
这个猜测让所有听到的人背后都升起一股更深的寒意。如果这些怪物只是暂时“失联”,如果它们的“控制中心”或“能源”只是被暂时干扰或切断…
“在它们有可能‘醒’过来之前,尽可能削减它们的数量!”李天立刻下达了必要的命令,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收集所有还能使用的高爆炸药、聚能电荷、甚至是迫击炮弹!优先摧毁重光线级、要塞级和光线级!破坏它们的物理结构!动作要快!”
劫后余生的庆幸迅速被新的、更诡异的危机感取代。没有人质疑这道命令。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仿佛要将劫后余生所产生的巨大心理压力和恐惧,都倾注到这场对“尸体”的破坏之中。他们穿梭在BETA的尸山之间,将所剩无几的爆炸物塞进那些巨大BETA的关节缝隙、口器、复眼或是任何看起来像是躯体中心的部位。
一声声沉闷的爆炸声在巢穴深处此起彼伏地响起。一具具具有极高研究价值的BETA样本被彻底物理性销毁,变成四散飞溅的碎片和焦糊的生物组织。这是当前最安全、最无奈的选择。
与此同时,通讯兵在技术人员的帮助下,终于勉强修复了与地面指挥部的主要通讯线路,天线在杂乱的环境中努力寻找着信号。
然而,就在通讯兵准备发出呼叫请求的前一刻,通讯器先一步尖锐地响了起来,打破了地底忙碌而压抑的气氛。
“呼叫安巴尔巢穴地底主力突击部队!这里是地面指挥部!重复,呼叫指挥官或任何地底幸存单位!听到请回答!”通讯中的声音明显压抑着巨大的焦虑、长时间的等待煎熬和某种不敢期待的期盼,声线甚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目前安巴尔巢穴内所有仍在作战的部队,包括垂直通道内的坚守单位和侧翼牵制部队,都传来了BETA停止活动的汇报!现在向地底核心突击部队确认情况!你们那里发生了什么?请回答!请回答!”
通讯里的声音在空旷而诡异的地底回荡,所有正在安置炸药、搬运伤员、警戒四周的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面面相觑,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表情——他们光顾着处理眼前的剧变和幸存后的应急事务,几乎忘了…他们还需要向外界汇报,他们刚刚赢得了一场无法理解的胜利。仿佛他们刚刚从一个与世隔绝的、时间流速不同的噩梦中醒来,才重新听到了来自“正常世界”的声音。
短暂的沉默让通讯那头的人产生了最坏的猜想,声音里带上了难以掩饰的悲伤与更深的疑惑,甚至带上了一丝绝望:“还有人吗?…请回答…指挥官?赵队长?艾丽卡少校?…任何人…”
李天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干涩和疲惫,走上前,从通讯兵手中接过了话筒。他感到林晚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她之前一直紧紧跟在他身旁,此刻才微微向后退了半步,将空间让给他。他向她,也向周围的军官们示意,现在对突击路线上可能存在的幸存者进行更仔细的搜寻救援。
“这里是指挥官李天。”他的声音透过通讯频道传回地面,平静,却带着无法掩饰的极度疲惫和沙哑,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地底核心突击部队…损失惨重。人员伤亡超过百分之四十,装甲单位损毁超过百分之六十,弹药几乎耗尽。我们急需大规模医疗支援、工程支援以及后续兵力接替防务。重复,急需支援。”
他清晰地听到通讯那头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以及难以抑制的、低低的哽咽和叹息声。显然,地面指挥部在长时间失去联系后,已经做好了接收全军覆没噩耗的心理准备。他报出的伤亡数字,虽然惨重,但比起“全军覆没”,似乎已经…好了太多?
但李天的下一句话,才是真正投向平静湖面的巨石,彻底炸碎了地面指挥部所有人的预期:“但是,我们胜利了。”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激昂,只有陈述事实的沉重,“巢穴核心已被控制,周边所有BETA单位已全部停止活动。重复,我们胜利了。请立刻协同铁锈自动化部队,尽快前来巢穴核心区域接管并展开善后工作。”
通讯频道里陷入了长达近十秒的死寂。仿佛地面指挥部的所有人员,都被这句话蕴含的信息量冲击得失去了反应能力。
随即,一个因极度震惊、狂喜、不敢置信而彻底变调的声音猛地爆发出来,甚至破了音:“胜…胜利?!你说是胜利?!确认吗?!BETA停止活动?!核心被控制?!指挥官?!!”
紧接着,不等李天再次确认,通讯器里就传来一阵被压抑到极致后终于无法控制的、山呼海啸般的狂喜欢呼声!那声音是如此响亮,如此混乱,充满了拍桌声、椅子翻倒声、无数人的呐喊和哭泣声,仿佛要透过电波将指挥部的屋顶彻底掀翻!
“胜利了!!” “老天爷!他们成功了!他们真的成功了!!” “巢穴!我们拿下了巢穴!!” “听到了吗?!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李天特意将通讯器的公放音量调到最大,让地底每一个幸存者都能清晰地听到来自地面的、那几乎泣不成声、语无伦次的狂喜欢呼。
刹那间,地底核心区域也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所有忙碌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然后,仿佛被那遥远却无比真实的欢呼声点燃,幸存下来的士兵、技师、卫士们脸上,那混合着血污、疲惫、茫然、悲伤和紧张的表情,开始一点点融化、崩解。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形成一个带着泪水、扭曲却又无比真实、发自内心的笑容。
但很快,笑容就被更汹涌的泪水取代。有人瘫坐在地,捂住脸放声痛哭,不是为了恐惧,而是为了悼念那些永远倒在这条血路上、未能看到这一刻的战友;有人相互搀扶着,一边笑一边流泪,语无伦次地重复着“赢了…我们赢了…他们知道了…”;有人仰起头,对着那巨大而沉默的巢穴核心菌株,发出不知是哭还是笑的嘶吼,仿佛在向那些死去的异形宣告,又像是在告慰逝者的在天之灵。
无数复杂到极点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混合着胜利的狂喜、失去的剧痛、极限压力释放后的虚脱,以及劫后余生的恍惚。人们又哭又笑,状若疯癫,却无人觉得奇怪,因为每个人都被同样的情绪浪潮所淹没。
通讯那头激动的声音还在继续,甚至能听到那边有人在大声咆哮,显然不是对着话筒,而是对指挥部里的所有人:“快!快!让所有待命的医疗队!工程队!预备队!所有能动的部队!全部下去!优先保障通道畅通!把我们的英雄接回来!快啊!这是命令!最快的速度!”
“收…收到!”地面的通讯兵终于反应过来,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抑制不住的喜悦回应,“支援部队已经出发!重复,所有支援力量已经全力向你们挺进!请坚持住!重复,请坚持住!”
通讯暂时中断,地底的情绪宣泄却仍在持续,并且变得更加…真实。胜利的消息,如同最强的兴奋剂,注入了每个人的身体。
一名幸存下来的苏联支援卫士队长,他的战术机MIG-29破损严重,走路一瘸一拐,脸上却洋溢着一种混合着悲伤与狂喜的光芒。他没有制止他手下那几个仅存的队员——他们正从战术机隐秘的储物格里掏出珍藏的、用布包裹着的伏特加,拧开瓶盖,不顾一切地大口灌着——或许是因为,已经没几个队员可供他呵斥了,也或许是因为,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这位队长自己也拿过一瓶,用牙齿咬开瓶盖,猛灌了一大口,浓烈的酒液从他嘴角溢出,混合着脸上的污迹流下。然后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对着所有幸存者,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喊道:“回家之后!我们会告诉全世界!告诉莫斯科!告诉每一个还活着的人!这场伟大的胜利!!”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剧烈颤抖,充满了的力量,“或许…同志们!或许‘胜利之门’、‘希望之光’…真的来了!真的被我们打开了!”
很快,苏联人珍藏的伏特加被分享了出来。晶莹剔透的液体,在残破的装甲、沾满血污和机油的手中传递。苏联人和法国人搂在一起,共用着一个瓶子喝酒,用各自的语言唱着跑调的、却激..情的祝酒歌和军歌;有人找来一些破损的包装箱、甚至是从打坏的战车上剥落的干燥有机物,生起了一小堆篝火,跳动的火焰驱散了一丝地底的阴冷和潮湿,伤员们被搀扶着聚集在火堆旁,温暖让他们苍白的脸色看起来多了一丝生气;有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或是在胸前划着十字,轻声念叨着各自的信仰,感谢神明或命运的庇佑,但在谈及“救世”与“神明”时,他们的目光却不自觉地、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敬畏,飘向那个站在沉默的“启明星”旁、同样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身影——李天。
这时,那名苏联队长拿着一整瓶未开封的、标签都有些磨损的伏特加,郑重地走到李天面前。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却燃烧着火焰的眼睛看着李天,然后双手将酒瓶递出。一整瓶伏特加,在此时此刻,是比任何勋章都更沉重、更朴素的礼物,代表着最直接的、来自战士之间的最高敬意和认可。李天看着这个眼神炽热、充满激动与深刻悲伤的苏联卫士,没有说话,也没有拒绝,只是默默地、用同样郑重的态度,双手接过了这瓶沉甸甸的酒。
苏联卫士用力地、重重地拍了拍李天的肩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跑回自己那群又哭又笑、喝酒唱歌的同伴中去。
赵卫国走了过来,站在李天身边。他的额角有一道新的伤口,简单包扎着,渗出的血迹已经发黑。他的眼神深处,充满了失去亲密战友的沉重哀恸。
在不远处众人无声的、关注的目光下,李天拧开了那瓶伏特加的瓶盖。一股浓烈刺鼻的酒精气味散发出来。他仰起头,没有犹豫,狠狠地灌了一大口。烈酒如火线般烧过喉咙,涌入胃袋,带来一阵强烈的灼痛感,却也像一股奔腾的热流,瞬间驱散了一丝深入骨髓的冰冷、疲惫和麻木。
周围压抑着响起一阵小小的、带着敬意的欢呼声和掌声,仿佛他的这个动作,为这场胜利落下了一个确定的注脚。
李天放下酒瓶,呼出一口带着浓重酒气的白雾,目光缓缓扫过这片惨烈如地狱却又洋溢着奇异生机的战场,扫过那些短暂欢庆却难掩巨大悲伤的人群,声音低沉地对赵卫国说:“我不希望这一切…成为对抗BETA的代价。”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沉重分量。这胜利,是用太多的鲜血和生命换来的,代价高昂到令人窒息。
“嗯,”赵卫国应了一声,声音沙哑而极度疲惫,那疲惫之下是钢铁般的坚定,而那坚定之下,是无法掩饰的深刻悲伤——李天知道,赵卫国最得力的卫士之一,猎鹰小队的精英卫士李锐,那个平时有些沉默但关键时刻无比可靠的姑娘,在最后的突击中,为了掩护主力侧翼,毅然带领一队外骨骼士兵和几辆坦克脱离队伍,主动吸引并重点消灭了威胁巨大的光线级集群,为主力分担了致命的风险,最终在重重包围中,打光了所有弹药,选择了自爆牺牲,尸骨无存。“但我们会赢到最后。”赵卫国的声音用力,仿佛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压抑着胸腔里翻涌的悲恸和怒火。
李天沉默了片刻,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岩层,望向了遥远的东方,那片古老而饱经蹂躏的大地。
“亚洲,”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铅块一样沉重,带着一种近乎预言般的凝重,“是所有BETA的核心。”那里有着更大、更古老、更深不可测的巢穴,有着人类至今无法窥其全貌的、真正的BETA主宰和源头。安巴尔的胜利,或许只是一场漫长而黑暗的战争中,人类艰难无比地夺取的第一个桥头堡,仅仅是掀开了战争真正面纱的一角。
赵卫国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几乎被疲惫压垮的脊梁,眼中的悲伤被一种更加坚毅、更加锐利的光芒所取代,那是一种经历了最深重的失去后,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的复仇火焰和守护决心。“我们会战斗下去,”他的声音不再颤抖,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淬火的钢铁,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直到完全胜利为止。”
完全胜利…
李天握紧了手中那瓶冰凉的伏特加,瓶身上的冷凝水沾湿了他的手掌。他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再次落回到那些幸存下来的、正在短暂地庆祝和哀悼的士兵们身上。
完全胜利,意味着比安巴尔惨烈十倍、百倍的战斗还在前方。意味着更多的牺牲,更艰难的道路。
这条路,注定将由鲜血、白骨和钢铁铺就,但他们,以及他们身后所有幸存的人类,都将沿着这条用巨大牺牲换来的道路,一直战斗下去。
直到完全胜利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