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指挥中心,办公室内。
随着档案馆冰冷的「批准」字样缓缓浮现,一场席卷整个茶话会的风暴终于尘埃落定。紧接着,一份由无数金色数据流构成的半透明协议同时出现在了宋羽、废土赌神的介面上。
与此同时,系统严谨地将其中最核心的条款以简化后的形式展示在了公共频道。
【奇点威胁主动追踪与定位协议】
所有权归属: @废土赌神
物理保管权归属: @今天中午吃什么 (方舟基地)
档案馆监管权: 方舟基地必须在三十个地球日内,建立一个安全等级不低于G-7级的物理收容库。在此之前,奇点将由档案馆进行临时保管。方舟必须与档案馆共享所有关于奇点的研究数据,并严禁在未经档案馆批准的情况下对奇点进行任何形式的私自使用。若奇点出现任何不可控异变,方舟必须无条件同意档案馆执行「远程回收」。
研究权与数据共享: 由方舟与档案馆共享,方舟拥有优先实体研究权。
所有者义务: @废土赌神 必须提供其世界线(G-7777)的完整情报,并在必要时配合方舟执行对其他六枚奇点的追踪任务。
公证人:茶话会全体成员
宋羽看着那条「禁止私自使用」的条款,眉头微微皱起,但他没有多说什么。而这份权责分明却又处处透露着严苛的协议,让茶话会众人议论纷纷。
@冰原猎手:
G-7级收容库?我听都没听过。档案馆这家伙嘴上说着批准,实际上给你们上了一道最狠的紧箍咒,给他打白工呀。
@AI叛逃后的铁骑士:
分析:协议条款在逻辑上是公平的。但档案馆的「远程回收」权限意味着你们的一切研究成果都如同镜花水月随时可能化为乌有,这是一个巨大的潜在风险。
@别问,问就是飞升失败:
啧,与虎谋皮。小子,你好自为之。 (茶)
宋羽没有理会公共频道的讨论。他看着那份协议又看了一眼赌神的头像,点开了私聊。
废土赌神的情绪似乎还没从那场风波中平复下来,语无伦次地发来了讯息。
@废土赌神:
兄弟!我……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今天中午吃什么:
抱歉,把事情复杂化了。
@废土赌神:
兄弟,那两万点我分你一半,你和系统商量一下把我从这协议里摘出去吧。
@废土赌神:
一万点算是你的研究和报告费,有了一万贡献点我兑换一些先进科技当个土皇帝估计也够了。
@今天中午吃什么:
贡献点你自己留着吧。
@废土赌神:
有钱你不要?
@今天中午吃什么: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真的想摆脱现在这种朝不保夕的拾荒者生活,如果你想在那片废土上建立起真正能保护自己的营地,甚至……成为拯救你那个世界的英雄。
@今天中午吃什么:
两万点,远远不够。
通讯的另一头,废土赌神沉默了。
「英雄」这个词,对他来说太过遥远也太过沉重。
许久,他才用一种自嘲的语气发来了一段话。
@废土赌神:
……英雄?兄弟,你太看得起我了。我……我就是个盗墓贼和舞女的孩子,从我记事起周围就是这片该死的废土,每天想的就是怎么从变异蟑螂的嘴里抢口吃的。
@废土赌神:
我没你那么伟大,我不想拯救世界,也没想过当什么英雄。我就是想……活得像个人样。我想有个合金的屋子、想请几个佣人、想每天都能喝上冰镇的可乐,像绿洲里的那些庄园老爷一样,醉生梦死。
宋羽静静地看着这段文字,仿佛能看到一个孤独的身影在无尽的黄沙与辐射中卑微又顽强地活着。
他想起了自己,在被拉入茶话会之前,那个只想着虚度暑假、中午吃什么的平庸大学生。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说教。
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对方说完自己的故事,最后只回了一句。
@今天中午吃什么:
救世不是责任,而是意愿。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赌神的心中激起了千层浪。
「意愿」……
他终端上的聊天介面似乎在一瞬间变得模糊、褪色。
周遭堆积如山、散发着铁锈味的垃圾堆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暖的、在记忆深处早已褪色的橘黄色光晕。
那是在一座被黄沙掩埋了一半的旧世界图书馆废墟里,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纸张与尘土的味道。
他还是个孩子,叫小宝。
一双粗糙、布满厚茧却又无比温暖的大手,绕过他的脖子将自己抱在怀里。
他的父亲正坐在地上,借着探照灯的光用一双灵巧得像外科医生般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处理着一块刚刚从瓦砾堆下挖出来、满是锈蚀的黑色金属板。那是一台旧世界的全息资料终端。男人正用镊子将一根纤细的能量丝线接入终端那早已腐蚀的电路板。
他的动作极其专注,却又温柔地开口问道。
「小宝」父亲的声音沙哑却温暖
「以后想做什么呀?」
他记得,自己当时正好奇地看着父亲手中那块不会发光的「铁皮」,听到问话后,他咧开嘴,露出了那排还没长齐的、缺了两颗门牙的牙齿,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灿笑着大声说:
「和爸爸一样,当个遗迹挖掘专家!」
话音落下的瞬间,男人的手微微一顿。
那根纤细的能量丝线被精准地接入了介面的核心。
「嘀——」
一声轻微的蜂鸣声响起。
那块漆黑的金属板中心处的圆形镜头突然亮起了一道柔和的白光。
紧接着,一幅立体的、流光溢彩的全息影像被投射在了两人面前那堵落满灰尘的墙壁上。
那不是一个固定的场景。
而是一场奔流不息、浓缩了一个文明全部梦想的……诗篇。
影像的开头,没有声音。只有一颗蔚蓝色、如同宝石般悬挂在无尽黑暗宇宙中的星球。
紧接着,画面切换。
一片无垠的、金色的麦田在风中起伏。
蔚蓝的海洋中,鱼群缓缓地游过珊瑚的森林。
白雪皑皑的山峰中,雄鹰展翅翱翔于云海之上。
然后,声音出现了。
先是一段激昂的钢琴曲,在当时被人称之为行进曲。
曲声中,画面开始加速。
拔地而起的钢铁都市、赛场中为胜利而欢呼的鼎沸人声、教堂中上百位人合唱出的奇妙圣咏、火箭发射刺破苍穹留下的尾烟……
最后,所有宏大的景象都褪去了。
画面定格在一间洁净的病房里。
一位年轻的母亲正满眼爱意地对着自己怀中刚刚诞生的婴儿露出温柔的微笑。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啼哭,那个婴儿开始了他的一生。
画面以一种令人目不暇给的速度快进。
婴孩第一次颤颤巍巍地翻身;婴孩第一次摇摇晃晃地站起然后扑进父亲的怀抱;少年第一次骑上单车,慌慌张张地冲向摄影者。
钢琴曲变得轻快。
少年背著书包第一次走进校园时回头招手;青年在毕业典礼上将帽子奋力抛向天空;在夏夜的萤火虫下,青年消失了,被拍摄者改为一名满脸红晕的少女。
曲调变得庄严而温馨。
在教堂的圣歌中,他为她戴上戒指,许下一生的承诺。
画面再次回到了那间熟悉的病房,只是这一次,婴孩成为了父亲,成为了那个抱着新生儿眼中充满了笨拙父爱的男人。
他经历了事业的起落、见证了子女的成长,最终鬓角发白,眼角也爬上了皱纹。
钢琴曲变得舒缓而悠长。
他牵着同样白发苍苍的妻子漫步在洒满金色余晖的沙滩上,最终化为两个相依仅靠的墓碑。
全息影像到此结束。
光芒散去,图书馆的废墟重归黑暗与死寂。
父亲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
「记住它,小宝……记住这一切。」
「这就是……我们之所以为人的,全部证明。」
橘黄色的光晕散去, 眼前只剩下个人终端惨白色的光芒。 温暖的大手早已不在,围绕在自己身旁的是堆积如山的冰冷罐头。
「遗迹挖掘专家……」赌神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苦涩
「怎么连我都开始叫他盗墓贼了......」
他看着宋羽发来的那句话又看了看自己帐户上那两万点巨款。 他第一次在「活下去」之外开始思考一些别的东西。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此生最大的决心,用一种充满了赌徒式自嘲的语气回覆了宋羽。
@废土赌神:
妈的,干了!
@废土赌神:
反正老子这辈子运气一向很好!赌一把!赢了,老子就是救世主!输了……大不了老子拿着这两万点,润到其他世界去!
宋羽笑了。诗人曾经说过,茶话会从来没有选错人过,一次也没有。
他没有再多说,只是点下了协议上那个属于自己的签署按钮。
【系统提示:《奇点威胁主动追踪与定位协议》已由三方签署,即刻生效。 】
【系统提示:『因果律崩溃奇点』已进入档案馆临时保管库。待G-2025世界线建立起符合标准的G-7级收容库后,将自动进行物理转移。 】
茶话会与协议的事情至此告一个段落,宋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紧绷了数日的精神终于得到了一丝缓解。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安静地站在他身后的银发少女,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希望与期待。
他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零,这颗『末日骰子』……它能解决我们十四天的难题,对吧?」
「它能帮我们造出时空护盾吗?」
零静静地看着他,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理论上,可以。」
这个肯定的答案,让宋羽的心脏猛地一跳!
「根据我的初步分析」零的声音平静而清晰
「骰子那理论上存在的白色状态,其核心就是对时间法则的干涉。如果能稳定地触发并控制它,三天甚至是三秒之内我们就能完成时空护盾的建造。」
狂喜如同电流般席卷了宋羽的全身,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然而,零用她一贯平静无波的语气说出了那个致命的「但是」。
「但是」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异色瞳孔中不带一丝情感
「珠子的状态变化是完全随机的。」
「每一次对它进行能量或资讯刺激都等同于掷一次骰子。」
「我们想要的白色状态只是无数可能性中的一种,即使命中了也不见得能让时间法则按照我们想要的方式运转。」
「而在掷出白色之前」零的声音像一把铁锤击碎了宋羽所有的幻想
「我们有极大的机率,会先掷出红色——足以将整个方舟从物理层面彻底气化的能量爆发;或是黑色——那会让我们的世界像G-777世界线一样陷入无法挽回的因果沉降;乃至于其他我还没有观测、验证成功的其他颜色都有可能直接毁灭我们的世界。」
办公室内,死一样的寂静。
零做出了最终的总结,为这场短暂的狂喜,画上了冰冷的句号。
「档案馆的判断是正确的,抱着赌徒心态使用它只会带来比世界线稳定矛毁损更加糟糕的结果。」
「而且」她补充道
「我们还必须先用一部分宝贵的时间去建造那个G-7级的收容库。并且,我们每一次掷骰子的尝试都必须想办法绕开档案馆那无处不在的监管。」
宋羽脸上所有的喜悦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平静。
他没有被这份残酷给击垮,这些问题他早有预期。
他看着零,轻声说:
「至少……我们现在有了一颗能上赌桌的骰子,对吗?」
与此同时,G-7777世界线,一片被黄沙与辐射笼罩的废土之上。
一个身影,正站在那座名为「团团山」的巨大湖泊前。
他不再是那个衣衫褴褛的拾荒者,他拍了拍身旁从档案馆兑换来的打捞艇,手中拿着一份《团团湖打捞计画》。
废土赌神看着眼前那片死寂的湖水,眼中第一次燃起了名为未来的火焰
「老爹」他轻声说
「看好了。这次,我们不只要挖掘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