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最后的牌局已然明了，棋子落定，但就在双方即将达成一致的同时，夜城的眼角忽地一动。
对方的话语中携带着某种特殊的权能波动，仿佛一只跨越世界伸来的手臂，只要他握住这只手，这股力量就会化作枷锁，同时落在两个神明身上。
这不是基于双方品德和器量而成立的口头赌约，而是足以束缚神明的，真正意义上的神之契书。
“阁下为何迟迟不发一言？”
神国中的声音说道：“莫非阁下疑心吾不会履行承诺？”
“不是怀疑，是惊讶。”
少年将手放在眼前，目光从拇指和食指的缝隙间穿过。
“陛下的态度和其他神明——我是说我认识的那些——有一点点不同。”
根据夜某人的身边统计学，这个世界的神明极少有传统故事里高高在上的傲慢之辈，又或者黄金八点档里的儿童剧反派，反而大都是些一心以人类的幸福繁荣为目的，甚至甘愿俯首为牛马的‘正神’。
如果祂们能正常推着人类往前走，而不是把世界拖在地上然后用七十迈的速度随风奔跑就更好了。
总之，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他所有的‘工作’本质上都是在阻止这帮一心干大事的癫佬把现世五马分尸。在这帮人均拧成天津麻花的大神小仙里，眼前这位长生帝君显得是那么的鹤立鸡群。无论是行为还是思想，对方都是他所见过的神明中最为正常的那个——甚至比不少凡人还要正常。只不过……
“不对劲呀，十分乃至九分的不对劲。”
怨灵表情严肃：“泥菩萨也有三份火气，华国的神明又不讲究什么四大皆空，这家伙混的这么惨，怎么可能这么好说话？”
和其他搞事的神明不同，长生帝君既不像蛭子神一样自愿成为牺牲品，也没有像因幡之神那样对人类失望，更不是如伊邪那美般因爱成狂的母神，祂甚至没有爆改人类社会的想法——真正扭曲世界的是凌霄天宫之主，而祂只是恰好，或者说很不走运的成为了挡在对方路上的绊脚石而已。
宙斯：“你好。”（脱）
那便样衰了吔。
最重要的是，大部分神明需要愿力来维持力量，一旦失去了曾经的身份，别说原有的力量和权能，就连记忆和名字都会模糊，一次次削弱下来，在某次变动中彻底消失也不是不可能。因此，每次世界线的更新对祂们而言都是一次无法掌控的赌博。
而长生帝君明显就是上一次赌局中的输家。
天宫六御的身份被剥夺，从万众信奉的帝君被贬黜为魔王，就连凡人信徒都被打//压追杀，从神国的变化来看，这位神明眼下的状态也绝对称不上健全——某种意义上来说，在今晚的受害者大串联中，这位地位最高，身份最尊的古神反而是受害最严重的一个。甚至，和其他人不同，祂的遭遇更接近赵文月，是整个事件中彻头彻尾的受害者。
事实上，这也是夜城之前断定祂已经失去了正常理智的原因。
推己及人，如果被楔子抹消的是鸣海原的历史，被追杀的是他的爱人和朋友，那他还没有淦爆脚下地球唯一的理由只可能是自己也——而且八成是第一个——被打成了半身不遂，只能坐在不知道什么玩意做的马桶上发呆。
换句话说，经历了这种悲剧，刚才那个仿佛想要摧毁世界的，充斥着悲伤与疯狂之感的混沌意识才更像是被夺走一切的复仇者。而这个会为了凡人的性命甘愿放弃复仇的机会，甚至还会和夜城讨价还价的声音……
正常到让人毛骨悚然。
不过……
“没关系，我同意。”
黑日中的神明抬起手，握住了对方伸来的橄榄枝。下一秒，一个让他有些熟悉的波动从身上扫过，又倏地消失不见。
“竟然是真的……这家伙意外的好说话啊。”
花子没有阻止夜城的决定，她看着契约的力量将两个神国联系在一起，在一旁小声评价道。
长生帝君的提议很简单——祂不插手留在人间的力量，让一切按照原本的轨迹前进。相对的，夜城也必须把所有精力投入枉死城的法阵，和神明本体争夺化身的控制权。
看似双方各自让步，但只要稍微思考就会发觉，这个提案中真正让步的只有帝君。在祂证明自己还有理智的瞬间，夜城就已经注定无法利用灵体的执念轻易控制长生帝君的化身了——因此他只付出了原本就无法避免的代价，而长生帝君则放弃了一次唾手可得的机会。
就算是为了避免凡人受到波及，祂也没必要做到这一步吧？
“吾毕竟是这里的主人，尽一尽待客的礼数也是应有之义。”
似乎听到了怨灵的嘀咕声，神国中的存在笑了起来：“更何况，吾胜利的概率依旧要更大。”
“即使没有吾的掌控，那些凡人和修行者想要战胜吾之雷霆，吾之火焰，即使有天官的协助也几乎不可能。如果他们依旧不愿意杀死宿主，那么获胜的概率……是零。如果没猜错的话，阁下原本的计划应该是用阳间的诱饵吸引‘吾’的注意力，把上面的战斗作为弃子，一鼓作气控制这具化身——”
————！
随着神明的声音，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化身忽然抬起了头，在祂的脸上，灵体铸造的面具无声地裂开一道凄厉的缝隙。
正如陆尚华的判断，神明的意志不是凡物能够对抗的东西，即使不包含任何力量的的话语也足以轻松压制住无数灵体的执念。
“可惜，如此一来，阁下无论在阳间还是阴间只怕都要一无所获了。”
面对长生帝君的揣测，夜城想了想，然后问道。
“这算是比赛前的垃圾话吗？”
“……看来是吾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再次响起的声音中似乎比之前多了几分愉快。
“既然如此，吾也确实很好奇天外之神的本事，那么——阁下请。”
——————！！！
声音落下的瞬间，化身面具上重叠的千万人面瞬间溃散，只剩下一黑一赤两种颜色。仿佛在池塘中游走的两条锦鲤，又像是在荒野的天空中厮杀缠斗的两条真龙。两个庞大而永恒的意志以阵法为棋盘，雷霆与黑暗为棋子，悍然对撞在一处——
轰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