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指挥中心，办公室内。
宋羽独自一人，静静地看着萤幕上那两份沉重如山的情报卷宗。
窗外，整个方舟基地都已经化为一座不眠不休的战争工厂。
工业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铸盾者团队正在为那个理论上需要三个月才能完成的时空护盾进行着第一步的推演，而工业部则是在马不停蹄的制造「高频稳定谐振」。
战情室，陆城的「探路者」团队已经开始做最后的整备，不只是利爪小队，山猫的后勤团队本次也将倾尽全力为南京到方舟基地塑造一条不会中断的输血管，安全与战术行动部上下一心的为那场史无前例的远征做着最后的准备。
方舟所有人都没有放弃，因为上一次众人一筹莫展时宋羽给出了完美的答案卷，他们相信这位打造奇迹的救世主能够为他们带来惊喜。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奋力燃烧，贡献着希望。
但宋羽作为这艘方舟唯一的大脑却被一个冰冷的现实压得喘不过气。
十四天。
无论他如何优化排程，无论他如何调配资源，零的模拟推演都只会给出同一个绝望的结论——时间，完全不够。
探路者或许能找到锚，但铸盾者绝对无法及时造出盾。
这是一场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的赛跑。
宋羽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那份属于指挥官的、由丹药之力维持的绝对冷静此刻成为了绝望的毒药。一种名为无力的冰冷毒素，正顺着理性缓缓地侵蚀着他的灵魂。
就在这份绝望即将将他吞噬时，一阵轻微的、来自平板的提示音将他从沉思中拉回。
是「世界尽头的茶话会」。
他下意识地点开，看到了一条来自废土赌神催促他解析「黑珠子」的私人讯息。
宋羽自嘲地笑了笑。拯救世界的计画都已濒临破产，自己居然还有闲心去管一个来自异世界废土客捡来的破烂。
但或许，正是这种无关紧要的日常琐碎才能让人在被压垮前获得片刻的喘息。
「毕竟都和大伙约定好要活着还债了......」宋羽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接收了赌神寄来的那颗古怪珠子，转身走向隔壁的B-7物理实验室。
实验室内，顾衍正忙于「稳定谐振器」图纸的理论解析，那颗珠子接给了一位副手进行第一轮的非侵入式检测。
「……不可思议。」一位年轻的研究员看着光谱仪上那条绝对平直的数据线喃喃自语。
「它不反射、不吸收、也不辐射任何光子。在光学层面，它就是一个完美的『无』。」
「显微镜下也一样。」另一位专家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
「它的表面……没有结构。不是光滑，是根本不存在『结构』这个概念。就像……在看一张被挖空的图片。」
所有的常规科学手段在这颗小小的黑珠子面前都宣告了彻底的失败，它给人的感觉就好像是在观测黑星一样。
黑星......既然如此，能够观测的只剩下一个人选了。
不久后，宋羽带着零走了进来。
「零」宋羽轻声说
「妳试试看。不要用仪器，只用妳的感知。」
零点了点头。她走上前伸出纤细的手悬停在珠子上方，即使没有触碰但此刻却以匪夷所思的效率对这颗珠子进行彻头彻尾的解析。
许久，零睁开了眼睛，脸上浮现出了肉眼可见的困惑。
「……什么都没有。」她犹豫地说
「我的感知像是投入了一片绝对的虚空。它没有温度、没有资讯、没有任何存在的回馈。即便是黑星我都能感知到它的能量衰退，但是这颗珠子......它像一个空荡荡的宇宙。」
这个结论让研究员感到惊悚，却让宋羽感到惊喜。
他需要的正是这种意外的奇迹。
有着同样想法的，还有零。
宋羽和零交换了一下眼神，心照不宣地离开了实验室。
方舟基地，地下B-7区，大型战术训练场。
相较于实验室，这里简陋、昏暗甚至有点闷热，但却有一个最大的好处——隐密无人。
此刻站在这里的除了零和宋羽之外就只有曾经亲眼目睹灰雾的利爪小队四人，他们将担任最出色的安全员负责在意外发生时扑灭任何危险的火种。
零和宋羽四目相对，零用一种严肃的语气提出了申请。
「宋羽，我需要你的授权。」
「我要用我的灰雾去入侵它。」
用一种未知的、源自末日的力量去探测另一个同样未知的奇点！
宋羽看着零那双坚定的异色瞳孔，他知道这是他们唯一能抵达真相的方式。
「……我同意。」他目光坚定的答覆了这个申请。
在宋羽的授权下，零再次走到了珠子面前。
这一次她的指尖渗透出一缕极其微弱却又精纯无比的灰色雾气。
那缕雾气如同拥有了生命的灵蛇，小心翼翼地触碰到了那颗漆黑的珠子。
就在接触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颗目前呈现红色的珠子仿佛一个漩涡般将雾气给快速吸入，随后猛然爆发出强烈的红光。
零的手从触碰改为持握，试图用无往不利的灰雾来抑制珠子的力量，但是他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侦测到高强度、无法被定义的能量反应！资讯熵值正在失控！」
「它的『存在状态』正在发生坍缩！它时而呈现出绝对稳定的固态，时而又呈现出无限可能的量子叠加态！」
宋羽脸色惨白地吼道：
「快停下！把它丢到沙袋后面！」
忽然间宋羽感到一阵猛烈的撞击，猛然倒在地上，而后才后知后觉的听清楚与自己的吼叫声同时响起的属于陆城的怒吼
「全体卧倒！」
一阵强烈的红光闪过，仿佛一刹那又有如一世纪，光芒散尽后宋羽爆发出所有力量将扑倒自己的陆城推开，颤抖着走向了零原先站立的地方。
而那里，却已经什么也没有了。
宋羽的后背此时已经被冷汗浸透，双脚一软跪倒在地，牙齿止不住地打颤。
「我在这里。」一道熟悉却又让人无比安心的声音响起
宋羽惊喜的往一旁看去，在壕沟中被沙袋所阻挡的视线死角，零的小手挥了挥。
宋羽重新站起，踉跄地顺着坡道滑进壕沟，然后忍不住地笑了出来。
一开始是劫后余生的傻笑，然后是看到零样貌后忍不住地憋笑，最后是放下一切释然地开怀大笑。
零一本正经地拍拍身上的灰尘，顶着一个巨大的爆炸头正经地说道
「本体无损伤。体表碳化程度2%……」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那蓬松得如同星云般的头发
「修正……毛发严重受损。」
「宋羽，我需要申请一个短暂的公伤假期。」
之后，宋羽批准了零2个小时的短暂病假，依照她的说法，灰雾能够抹除所有非原始态的影响，她只需要一点时间做清理。
让宋羽感到意外的，是他刚刚将珠子存放进最严密的「方舟异常收容库」当中，一回到办公室就接到了零的通讯请求。
宋羽立刻接通，语气中带着一丝关切：
「零？怎么了？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通讯器那头，传来了零一如既往平静的声音：
「宋羽，我需要向你汇报关于『因果律崩溃奇点』的初步分析结论。」
「现在？」宋羽愣了一下
「妳不用先好好休息吗？报告的事……」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通讯器另一端传来的一阵清晰的背景音打断了。
那是一阵哗啦啦的水声，以及水滴滴落在空旷磁砖地面上所产生的、带着回音的滴答声。
宋羽的思维在一瞬间当机了。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极其荒诞的场景，那个总是把自己裹在厚厚棉被里的小家伙，此刻……
「那个……零」宋羽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不自然的结巴
「妳……妳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零的回答言简意赅
「我正在利用『公伤假期』进行身体的清洁维护，也就是你们所说的『洗澡』。根据排程，这与口头汇报的任务并不存在时间冲突。」
「……」
宋羽感觉自己的脸颊在一瞬间变得滚烫。他几乎是本能地、手忙脚乱地就要去按那个挂断按钮。
「那个……妳先好好休息！专心洗澡！报告的事、任何事！都等妳出来再说！我先挂了！」
「请等一下。」
零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地成功地阻止了宋羽即将按上挂断键的手指。
「为何要中断？」她的语气，带着纯粹的、学术性的困惑
「根据我的计算，立刻进行汇报可以提前将我的初步分析结论纳入到今晚的作战会议预案中。挂断通讯等待数小时是一种典型且不必要的效率浪费。」
零用她那特有的、不带任何情感的语气陈述着不容辩驳的逻辑
「在这段无效的等待时间里，同步进行远程汇报可以将流程最优化，完全符合方舟目前『效率第一』的最高行动准则。」
她顿了顿，给出了最终的结论。
「驳回你的挂断请求。现在开始汇报。」
宋羽僵在了原地。
他的左边冒出了大学生的恶魔宋羽，告诉他好好地享受这份美好，当作今晚的配菜。
他的右边冒出了拿着抚尘的修仙宋羽，告诉他一切以效率优先，保持最平静的心境。
「……好。」宋羽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然后认命般地拉开椅子，让自己背对大门坐下。
他努力让自己的视线聚焦在天花板那冰冷的灯管上，仿佛那里有什么宇宙的终极奥秘。
伴随着那清晰无比的、哗啦啦的水声，零开始汇报起了那足以动摇废土赌神世界生存根基的「末日骰子」的顶级机密。
「关于『因果律崩溃奇点』，我有三个初步结论。第一，它的激活条件与高密度的能量及资讯注入有关……」
零的声音清晰而平稳，但宋羽的听觉却不受控制地被背景里那些腻人的水声彻底占据。极度理性状态的他甚至能分辨出水流冲击在零纤细肩膀与光滑背脊上那细微的音色差异。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咔哒」声，似乎是某个瓶盖被打开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黏稠液体被挤出的轻响。
然后，哗啦啦的水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要命的、轻柔的搓揉泡沫的声音。
宋羽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滑动了一下。他可以清晰地想像出，少女正将洗发精在掌心搓开，然后用纤细的手指插入那头银白色的、被水浸湿的短发中，轻柔地、耐心地搓揉……
「……第二，其反应不遵守能量守恒定律，珠子在红色状态下释放的辐射爆炸……」
零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宋羽的大脑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团浆糊，丝毫没有将这份报告塞入脑子分析。九转清心单的全部效用都被他调用，用来在脑中模拟出一个完美的少女沐浴假想图。
搓揉声停下了。
背景音再次被哗啦啦的水声所取代，似乎比刚才更急促了一些。其中还夹杂着一声极其轻微的、似乎是因为温暖而发出的满足的叹息。
那声叹息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宋羽的耳膜，在他的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宋羽？」零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疑惑
「你有在听吗？你的听觉接收模块出现了延迟。是否需要我重复刚才的第三点结论？」
「不！不用！」宋羽几乎是吼了出来，他猛地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我听得很清楚！妳继续！」
「收到。」零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综合上述三点我强烈建议将珠子提交给档案馆进行进一步分析，它与废土赌神世界的末日危机有关连的机率超过98.73%，与此同时......」
哗啦啦的水声，在此刻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仿佛都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宋羽甚至能听到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和努力压抑的喘息声。
几秒钟后，他听到了水滴从发梢滴落，砸在地砖上、清脆的「滴答」声。
然后是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以及……浴巾包裹住身体后那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宋羽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就在他快被自己给憋死时，零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室内回音消失了，声音重新变得无比清晰。
「……汇报完毕。」
「好……好的！」宋羽如同大梦初醒，用最快的速度说道
「报告很详细！妳好好休息！我……」
「嗯。」零轻声应了一下，然后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补上了最后一句话。
「我吹完头发后，会将完整数据和模型上传到你的终端。」
通讯，被挂断了。
吹头发......
办公室内，宋羽整个人虚脱般地陷进了椅子里，久久没有动弹。
不久后宋羽操作电脑，动用最高权限将刚刚那段加密通话记录连同备份从伺服器中永久删除。
这则通话事关另一个世界的末日情报，不能被任何人事后调取，包括宋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