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文沉浸在对线索的分析和之后行动的规划中,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
等他终于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地低头寻找阿莉雅时,才发现那个金色的小家伙不知何时已经蜷缩在他腿边的软垫上,小小的脑袋枕着华丽的尾羽,睡得正香,偶尔还发出极其细微的满足“咕咕”声,小嘴巴无意识地砸吧了两下,像是在梦里品尝着美味的“点心”。
“……”
亚文哑然失笑,紧绷的神经因这小家伙毫无防备的睡态而松弛下来,他抬头看向书桌旁那座黄铜外壳的石英钟,精致的指针已经悄然滑过了十一点半,逼近了午夜。
“不知不觉都这个点了,也是时候该睡觉了。”亚文轻声自语,语气带着点对自己专注力的无奈调侃。
他小心翼翼地弯下腰,动作轻柔地将睡得香甜的阿莉雅捧在手心,小家伙只是迷迷糊糊地“啾”了一声,在他温暖的掌心里蹭了蹭,便又沉沉睡去,完全信赖地将自己交给主人。
回到对面的卧室,亚文将阿莉雅轻轻放在自己枕边柔软的位置,小家伙立刻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团得更紧了,亚文换上舒适的睡衣,掀开被褥躺了进去。
卧室的顶棚上,为了冬季供暖而提前铺设的密集黄铜蒸汽管道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如同某种工业时代的静脉网络。
“这么多管道,冬天倒是不用担心供暖问题了,就是不知道夏天会不会变成桑拿房……”
习惯性的吐槽了一句之后,伸手关掉了床头那盏同样镶嵌着黄铜装饰的壁挂式燃气灯。
“希望今晚的梦中能再次见到那位神秘的瑟莉娅女士。”亚文轻声自语,脑海中浮现出那片月夜海岛和那枚瑟莉娅女士的身影,“正好,我也有不少事情想请教她,尤其是这把莫名其妙出现的水晶钥匙……”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
亚伦城东区,夜色深处。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将这片早已没落的区域浸透,废弃的建筑如同巨大的骸骨,在朦胧的月光和远处工厂区透来的微弱光晕下投下扭曲的阴影。
在一条狭窄幽深、堆满破旧木箱和废弃机械零件的巷子深处,两个裹在厚实黑色长袍里的人影如同融化的蜡像,紧贴着冰冷潮湿的砖墙。
他们的目光,如同钉子般死死钉在不远处一栋破败不堪的建筑上——那曾是一处疗养院,可如今只剩下黑洞洞的窗户和锈迹斑斑,爬满藤蔓的铸铁栏杆缠绕着早已停转的蒸汽管道,在夜色中散发着不祥的死寂。
寒风像裹着冰渣的鞭子,从巷口呜咽着灌进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纸屑。
年轻些的瞳术师,卡尔,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牙齿轻轻磕碰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把身上那件守夜人的制式黑袍裹得更紧了些,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威尔逊先生,我们到底还要在这里当多久的‘冰雕’?这鬼地方今天连只老鼠都没路过!上头的情报会不会出了点岔子?这都盯了一整天了。”
名为威尔逊的中年男人侧过头,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紧抿的嘴唇。
他保持着警戒的姿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疗养院黑洞洞的入口和周围死寂的街道,声音低沉而平稳:“卡尔,耐心点。上头既然下达了任务,就说明这里值得盯。记住我们的职责。”
他顿了顿,似乎也感到了一丝寒意,轻轻咂了咂舌,“啧,这天气……白天还晴着,晚上却冷得骨头缝都发僵。打起精神来,卡尔。这次行动规格很高,连‘那位女士’都亲自过来了,说明我们要抓的可不是什么小鱼小虾。”
他的语气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那位女士……”卡尔低声重复了一句,眼神里掠过一丝敬畏,随即又被疑惑取代,“威尔逊先生,那个‘三色光谱’虽然是阶位8,但应该也不至于由那位女士亲自出面,甚至还连同教会一起行动吧?”
“谁知道呢,也许上头这一次是想一次性将千色纺锤给拔除干净。”
威尔逊的目光没有离开目标建筑,眉头却微微皱起,“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次的事……恐怕没情报上说的那么简单。”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老练者的警惕,“你看,以往我们和教会联合行动,那些邪教徒要么闻风而逃,要么狗急跳墙。可这次呢?我们这两天拔了他们好几个窝点,他们居然还这么‘沉得住气’,继续在城里藏着……这不正常。他们必然有更大的图谋,或者有必须留在这里的理由。”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巷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卡尔听着前辈的分析,年轻的脸上也蒙上了一层忧虑:“也许是他们觉得还没暴露?或者他们那个阶位8的‘三色光谱’有什么依仗,觉得能对抗教会和守夜人?”他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或许吧……”威尔逊点了点头,但紧锁的眉头并未舒展,“也许是我年纪大了,想得太多。只是这种反常的安静……让人心里不踏实,总觉得……”
就在威尔逊话音落下的瞬间——
“嗡……!”
一声仿佛就来自大地深处的奇异嗡鸣,毫无征兆地在寂静的夜空中震荡开来!
紧接着,死寂的疗养院废墟,骤然爆发出令人心悸的异变!
无数道色彩斑斓、浓烈到刺眼的光束,如同挣脱了束缚的狂野精灵,猛地从那栋建筑每一个破碎的窗口缝隙、每一道墙体的裂缝、甚至从腐朽的木门边缘疯狂地喷涌而出!
各种带着诡异荧光质感的色彩,如同泼洒的油彩洪流,瞬间撕裂了沉沉的夜幕!
它们并非静止的光,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疯狂地旋转、扭动、交织、碰撞!整个疗养院废墟,连同它周围大片的街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彩色光海彻底吞噬!
这景象瑰丽得近乎梦幻,却又散发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和不祥!
“呃!”卡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瞬间窜上天灵盖,全身的汗毛根根倒竖!
那不是寒冷的物理刺激,而是灵魂深处对某种极端扭曲、非自然存在本能的恐惧和排斥!
“威尔逊先生!他们行动了!快!发信号!我们必须立刻……”
卡尔几乎是嘶吼出来,猛地转身,手已经伸向怀中特制的信号烟火筒。
然而,他预想中威尔逊那沉稳的回应或是同样急促的动作并未出现。
身后,是一片死寂。
一种比冬夜寒风更刺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顺着脊椎爬上了卡尔的后颈。
“威……威尔逊先生?”卡尔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般将他从头浇到脚。
他一寸寸地扭过头。
映入他惊恐欲绝的眼帘的,是威尔逊那张布满胡茬的脸。
他依旧保持着扭头看向疗养院的姿势,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大张着,仿佛看到了比彩色光茧更恐怖万倍的存在,脸上凝固着一种混合着极致的震惊、茫然和……无法理解的恐惧的表情。
下一秒,卡尔清晰地看到,一道鲜红的细长血线,如同最精密的裁切,无声无息地在威尔逊布满皱纹的脖颈上浮现。
“呃……”威尔逊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就如同破风箱漏气般的声音,他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那个动作永远定格了。
噗——
温热中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液体,如同失控的小型喷泉,猛地从脖颈的断口处激射而出!
咚!
威尔逊那颗依旧保持着惊骇表情的头颅,沉重地砸落在冰冷潮湿的石板地上,滚动了两下,无神的眼睛正对着卡尔的方向。
紧接着,那具失去了头颅的魁梧身躯,才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般,软软地向前扑倒,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溅起一片污浊的水花和尘埃。
时间仿佛凝固了。
卡尔的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惧瞬间冻结了他的思维和身体。
他甚至忘记了呼吸,忘记了尖叫,只是死死地盯着那颗滚落在地的头颅,盯着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无头尸体,盯着那在诡异彩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目的、迅速蔓延开的暗红色血泊。
直到……一道纤细的身影,如同从最深沉的阴影中凝结而出,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威尔逊倒下的尸体之后,挡住了部分那令人疯狂的彩色光芒。
那是一个少女。
她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年纪,身着一套精致的修女服,黑色的头巾包裹着亚麻色的头发,胸前挂着一枚长剑型圣徽,她的面容清秀,蓝色的眼眸在彩光的映照下,却空洞得如同两颗冰冷的玻璃珠,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然而,这圣洁的装扮与她手中所握之物,形成了足以撕裂理智的恐怖反差——
那是一柄巨大到令人瞠目结舌的镰刀!
弯曲的镰刃闪烁着一种不祥的暗红色泽,长度几乎超过她身高的两倍!巨大的镰柄比她纤细的手臂都还要粗壮!
此刻,那新月般的锋利刃口上,正有几滴粘稠、温热的血珠,违背重力般缓缓凝聚、滑落,滴入地面那滩迅速扩大的血泊中,发出极其轻微的“嗒、嗒”声。
几滴飞溅的鲜血,如同妖异的红梅,点缀在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上,更添几分非人的惊悚。
当卡尔的目光对上那双空洞的蓝色眼眸时,一股源自灵魂深处,无法抗拒的冰冷杀意瞬间将他淹没!
他左眼的深处,那枚金色的命运轮盘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指针疯狂地颤抖着,指向了代表阶位3与阶位4之间的刻度!当看到面前的“修女”的一瞬间,他的灵感便疯狂尖叫起来,每一个细胞都在咆哮着同一个字:逃!否则,必死无疑!
守夜人刻入骨髓的训练和求生本能,在极致的恐惧下猛地爆发!
卡尔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手摸向腰间的枪套——那里放着守夜人标配,枪管上铭刻着简易咒术的转轮手枪!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
然而,他的手指甚至还没碰到枪柄的冰冷金属。
眼前的世界,仿佛被一道暗红色的闪电劈开了!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
卡尔只感觉自己的双臂同时传来一阵短暂的冰凉感,紧接着,他看到自己的两只手臂——从肩膀处被齐根斩断——正随着惯性,在空中划出两道凄厉的弧线!
那只紧握着枪柄的右手,还保持着拔枪的姿态,鲜血如同喷泉般从断臂处狂涌而出,在周围疯狂扭动的彩色光影中,泼洒出一片妖异而血腥的猩红雨幕!
他甚至没有看清对方是如何挥动那柄巨大镰刀的。
剧痛如同延迟的潮水,汹涌地淹没他,但更强烈的,是深入骨髓的绝望和冰冷。
“我不会让你们干涉路易莎姐姐的……”
一个空灵、冰冷,毫无起伏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卡尔嗡嗡作响的耳中,是那个穿着修女服的少女在说话。
卡尔猛地一个激灵,求生的最后一丝本能驱使着他,用尽残存的力气想要咬碎藏在后槽牙里用以紧急联络用的炼金胶囊!
但他的动作,在对方眼中,慢得如同静止。
视线再次天旋地转。
这一次,他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失去双臂,脖颈处喷涌着血泉的无头身体,在诡异的彩色光芒映照下,缓缓向前倾倒。
砰!
他的头颅重重地摔落在冰冷污秽的地面上,脸颊贴着湿滑的石板,温热的液体浸染了他的侧脸。
世界的声音迅速远去,视线开始模糊、发黑。
最后映入他扩散瞳孔的,是那双穿着黑色长靴,不染纤尘的修女鞋无声地踏过血泊,消失在巷子深处那片扭曲蠕动的斑斓色彩之中……
最后的意识里,卡尔涣散的瞳孔死死盯着那片吞噬一切的诡异色彩,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似乎想发出最后的警告,却只吐出了两个模糊到无法分辨的音节:
“…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