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了?”
张人凤没有装脑机,也看不到那些层层叠叠的虚拟界面。
在他的视角下,祥子就是坐在那里,原地发了一会儿呆,而后整个人忽然“低沉”下来。按理说,从这三个佣兵手中,死里逃生,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事。可她高兴了没一会儿,就又变成了这幅心事重重,满脸麻木的样子。
回到他最初的疑问,一个芳龄少女,大半夜的不在家待着,从城市一路逃亡到垃圾场来。
想必,她自己的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
“出什么事了吗?”
但……
被问到之后,祥子晃了晃神,很快站了起来。她的身体显然还没从神经毒素中,完全恢复,光是起身这个动作,就让她踉跄了一下。好在反应还算快,扶住了一旁的大件冰箱。
“没事的,我……我没事,我很好!”
虽然想强调自己一切都好,但她此刻说话的气息,就是十分虚弱,脸色惨白,有一种随时要昏过去的感觉。
即便如此,她还是整理了一下黏在额前的那捋水蓝色长发,挺起饱满的胸脯,昂首道,“最近一段时间,稍微有些流年不利。我打工的公司,把我给辞退了。”
“但!是!没有关系的,因为……”
“哪怕是我一个人,也能找到办法,度过危机,让生活顺利回到正轨……没错,一定,一定,一定可以!”
“所以,张先生,您……你没必要担心我,也没必要在我身上,浪费一秒钟的时间。”
“一切都会过去的!”
连着说了三个一定,少女的嘴角,虽然还挂着一抹笑容,眼眸深处,却早已经涌现出飞蛾扑火一般的绝望。
事实上,如果按照正常途径,她根本做不到她所说的事。
且不说“重回正轨”的定义,究竟是指什么。
在她连着被四家大公司炒了鱿鱼后,以往维系生活用的脆弱资金链,一下子就断裂了。除非她能在三天之内,无缝衔接,找到其他兼职,否则,连现有的生活质量,都没法保持。
在梦之城,并不存在一个所谓的“底”,永远都有向下滑落的可能。
再往下跌一步……
她无法接受这种俯瞰视线,哪怕是出于善意的,也不行。
……
200年过去。
科技会有代差,有进步,人心却不会。
倒不如说,就张人凤来到这个世界后,不足24小时的短暂体验来看,他认为,这个世界的“人心”,反而还倒退了。
他很快就琢磨出了,该怎么和这个,并蒂莲一般骄傲,却又十分别扭的小姑娘,继续交流下去的办法。
————
“真好啊……你……呜……”
他本来想哭的再逼真一点,但因为实在没有经验,只能象征性地干嚎几下。
即便如此,骗骗踏足社会不足一年,涉世未深的小姑娘,还是足够了。
“您怎么了?没事吧?”祥子先是一惊,完全没想到,他竟然会当着自己的面哭出来。
在梦之城,没人会随便展露出脆弱的情绪。
在疲于奔命的梦之城底层,“同情”,是一种很奢侈的情绪。而脆弱就像伤口,撕开了,流血了,就会引来鲨鱼,将你整个吃干抹净。
但,尽管被梦之城残酷、冰冷的社会反复捶打,善良,依旧是少女的底色。
尤其是经过这一晚,她和张人凤,说是生死之交,也不为过了。
她不顾身体的虚弱,连忙跑到他身边,半蹲下来,轻声安慰道,“已经没事了……您是担心那三个佣兵吗?没事的,像他们这样的货色,每天都不知道要死多少。这在梦之城是常态,不会有人……”
“不,祥子,不。”张人凤盘腿坐在地上,做出流浪汉的颓废表情,努力地挤了两滴眼泪出来,抬起头,“我是在哭我自己。”
“我莫名其妙地,就来到了这个世界,他们说我是什么预制人,可我什么都不知道。”
“脑机、义体、插件,还有你说的什么什么技术……这一个个新名词,我连听懂你们的对话,都很费劲。”
张人凤抬起手臂,指了指周围,苦笑道,“看看附近,哪怕是这个时代的垃圾场,里头的绝大多数东西,我都没见过,也不知道该怎么用。我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我想回去,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回去……这都已经是200年后了,我……除了你之外,我谁都不认识……我……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他半捂着脸,又开始干嚎起来,仍然是光打雷不下雨。
他哭诉的困难,全都是真实存在的,这也为这番话,奠定了令人信服的基础。区别就是,张人凤对这些困难,其实并不太在乎。只是需要一个引子,勾出小姑娘心中,蠢蠢欲动的同情心。
他成功了。
————
“的确,以您现在的状况,不管是找地方定居,还是想找工作,都非常困难呢。”
祥子微微蹙起眉头,沉吟片刻,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的理智告诉她,这可能不是个好主意。
她现在的生活,也远远算不上宽裕,还被四家大公司拉黑了,生活成本陡然上升。
但……
她长出了一口气,双目微闭。
就这样放着他不管,未免也太薄凉了。
祥子不希望,连心中那一点点“自己”,都被这座城市吃干抹净。
再说,刚才不是也说了吗。
总会有办法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