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好刺眼啊……
等一下,阳光?
祥子蓦地一惊,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她翻身坐起,但刚一想坐起来,身体深处,肌肉和神经的阵阵刺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又无力地躺倒下来。环视四周,她发现自己正被垃圾山包围。雨过之后,地上的泥泞带着一股诡异的腥稠。
那件她送出去的黑夹克,不知为何,又盖在了自己身上。
她攥着黑夹克的袖口,不知为何,一股莫名酸楚涌了上鼻尖,她半捂着脸,有点想哭。
事实就这么明晃晃地,摆在自己面前。失去了家族赋予的一切,哪怕是这种级别的小混混,她都没办法应付,只能像老鼠一样,在垃圾山里东躲西藏、狼狈逃窜。
人的适应性,真是强到不可思议,她甚至都感觉不出,这堆积如山的垃圾,到底有多臭了。
第一次在堆积如山的垃圾场里,过了一夜,这是她以前,最糟糕的噩梦里,都不会出现的事。
可现在……
还有多少个可怕的“第一次”,在前面等着呢?
想到这里,祥子紧抿着嘴唇,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
“你还好吗?”
祥子几乎是光速变脸,轻咬一下嘴唇,强行恢复到了镇定自若的表情。
少女这才意思到,自己此刻平躺着的地方,铺了一层塑料的铝箔太空毯。附近不远处,还有篝火熄灭的痕迹。
也就是说……
这一整个晚上,他都守在自己身边吗?
祥子的心情稍微有些复杂。
“那三个佣兵……”
治安官?好古老的词语——祥子忍不住在心中吐槽道。
但紧接着,她看到张人凤袖子、裤腿和指甲上的泥,很快便意识到,他应该是真的在垃圾场挖了个坑,把尸体填埋进去了。一时间,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祥子挥了挥手,有气无力地解释道,“没那个必要的,随便找个角落,丢进去就好了。这里不知道藏了多少具尸体,DCPD才没功夫来管。”
“DCPD?”
“Dream City Police Department,梦之城警务部门。话虽如此,其实都是大公司在赞助它们的活动,武器、车辆、资金、后勤,甚至是工资的发放,都得仰赖大公司的鼻息。”
“所谓公共安全,只是个幌子罢了,要是他们真有用的话……我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境……呜啊!”
说到激动处,横膈膜处的肌肉,再度传来针扎似的疼痛,祥子捂着肚子,痛苦地翻了个身。
“你怎么了?”张人凤快步走到她身边,半蹲下来,对她此刻的反应有些惊讶,“我刚刚看了一下,你应该没有中枪啊,只有一个奇形怪状的铁片,像蚂蟥一样吸在你身上,我已经给它扯掉了。”
“不是受伤,那……那个是神经毒素……”祥子深吸一口气,额头沁出层层冷汗,“配套的中和剂,应该还在他身上……”
“是这些吗?”
“哗啦啦———”
张人凤拎起一旁的麻袋,将里头的东西,一股脑倒了出来。
枪械,弹夹,匕首,没能丢出去的电磁手雷,一些备用零件……全都是他从那三人身上,扒下来的战利品。
“你说的那种解毒剂,应该在这些瓶瓶罐罐里头。”凭着第一感觉,张人凤从这些物件里,抽出来一个鲜红色外表的圆柱体,合一掌长,金属外表,上面写着他看不懂的文字,“是这个吗?”
“不,别碰,这……这是震爆弹……”祥子有气无力地指了指,“那个……紫金色的气动泵,那个才是。”
她憋红了脸,想要伸出手,接住递过来的中和剂,却还是失败了。整条胳膊不听使唤,颓然垂了下来,五个指头抖个不停,连抓都抓不住。
祥子恨恨地咬了一下嘴唇,对她来说,这种只能任人摆布的屈辱感,简直比死还难受。
“拜托……能帮我一下吗?”
“怎么帮?”张人凤看着拿在手里的铁罐头,一筹莫展,“我不会用这个东西。”
“这款中和剂是气动式注入的,再简单不过。按一下按钮,针头就会出来,然后,朝我的心脏位置扎一下。剩下的就不用操心了,它是全自动的,中和剂会打进我的身体里。”
“说起来,你……你知道心脏在哪里的吧?”
“嗤——!”
快。
准。
狠。
祥子是平躺在地上的,以这个视角看,总感觉后背发寒,仿佛干脆利落地一刀刺中心脏,挂掉了。
但,事实是,注入的中和剂,随着心脏泵动,而流向全身。神经病毒造成的影响,终于消退了。
对于长期处于疼痛中的少女来说,哪怕只是恢复到正常,这种放松下来的感觉,就如同到了天堂一般。祥子长出了一口气,紧绷着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双目微闭,可以尽情享受这一刻。
直到……
她的脑机界面里,弹出几条未读信息。
————
“工号1103……”
“工号2842……”
“工号1123……”
“祝您离职愉快。”
这年头,大公司的文书,都是一样的开头、一样的格式,甚至就连入职时签的协议,也所差无几。
真正不同的,或许也就是公司的名字了。
死里逃生的喜悦,顿时凝在了脸上,祥子看着辞退自己的通知,沉默了很长时间,表情已然麻木。
昨天晚上,她缺席了奥奇思的夜班;今天早上,她缺席了美光美的早班。
就这么两次。
大公司的管理层之间,早已经结成一块密不透风的铁板,这两次缺席,就让自己,上了它们的黑名单。
————
“呵……工号1103,工号2842,工号1123……”
从家族走出来后,祥子已经体验到了很多辛酸和无奈,都靠着坚强的意志力,硬抗过去了。
唯独今天,她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脆弱情绪。
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