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琳娜的回归,如同给濒临瘫痪的“亡灵之屋”注入了一剂强效活力药水。
她一进门,便立刻放下随身的行囊进入了状态。面对满屋焦躁的冒险者,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歉意笑容,声音清亮而富有安抚力,“各位,非常抱歉!刚才临时有点急事外出,耽搁大家时间了!请稍安勿躁,我们按先前约好的次序来,很快就能处理好!”
说完,她快步走到柜台后,那双湛蓝的眼睛迅速扫过一片狼藉的台面,纤细的手指如同施了魔法般,精准地从一堆杂乱无章的羊皮纸中抽出了几张重要的订单。
她一边熟练地翻阅订单,一边语速飞快地对雷恩道:“雷恩先生,麻烦您先去后堂右手边第三个架子,最上面一层,把那盒封装好的‘尖刺骨牢’卷轴取来,那是灰鹰佣兵团要的货。左手边第二个陶罐里是收定的金币,我做了标记,您核对一下数目。”
雷恩几乎是下意识地按照她的指令行动。当他取来卷轴和钱罐时,发现希琳娜已经将拥挤的人群疏散得井然有序,并且已经开始为下一位主顾登记新的需求。
不到半个沙漏时,原本喧闹混乱的店铺便恢复了秩序。冒险者们心满意足地拿着货物离去,钱币井然有序地按类别放入抽屉,新的订单被清晰工整地誊写在专用的账册上。
雷恩看着柜台角落里那堆迅速累积起来、闪闪发光的钱币,又看了看正在埋头书写、侧脸认真的希琳娜,心中那种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
效率太高了。
他甚至无法想象,没有她的这半天,自己是怎样一番手忙脚乱的狼狈景象。
明明一个月前,她还笨手笨脚的,现在如此娴熟。
尽管不想承认,但他确实有点离不开她的帮助了。
趁着午后客人稍少的间隙,雷恩忍不住开口,“你其实不必如此。”
希琳娜停下笔,抬起头,眼中带着询问。
“以你的能力,作为冒险者,天地应该更广阔。”雷恩的声音低沉,“探险、旅行、追寻宝藏和荣誉,那才是你们冒险者的重,留在店里处理这些琐碎账目,未免大材小用。”
希琳娜闻言,轻轻放下羽毛笔,眼神飘向窗外,似乎陷入了短暂的回忆。
“雷恩先生,”她缓缓开口,语气不再是平日里的活泼,多了一丝沉静,“这段时间,我其实一直在回想我成为冒险者后的日子,说实话,太顺利了——接任务,清理地精、驱逐野兽、护送商队……几乎没遇到过真正的危险,就算有去遗迹探险的委托,也能很快解决,以至于我真的以为自己天下无敌。”
她的目光转回雷恩,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后怕,“直到那个迷宫……我才真正见识到何谓残酷,但说到迷宫,雷恩先生,我始终有一个疑问。”
“什么疑问?”雷恩心头一动。
“在迷宫里,我和汉克、安娜,我们根本无法发挥出全部的力量。”希琳娜的眉头微微蹙起,“魔力的消耗异常巨大,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吸取我们的力量,很快就让人觉得力不从心。而且,那些怪物……比我们在外面遇到的任何同类都要狂暴。”
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更加严肃,“正常的怪物,如果遭到重创,或者首领被击杀,很容易就会产生恐惧,甚至溃散,但迷宫里的那些东西,根本不知道恐惧为何物,它们只会疯狂地进攻,直到彻底倒下为止。”
她直视着雷恩的黑眸,一字一句地问道:“这……是否就是深渊力量的表现?”
雷恩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而是话锋一转,“所以,”经过这次,你不想再做冒险者了?”
希琳娜笑了笑,将一捋浅亚麻色的发丝捋到耳后,“只是想放个假啦,公会那边我也说好了,如果真有需要我帮忙的重要事务,他们也会来找我。”她环顾了一下店铺,狡黠地眨眨眼,“我觉得在这里算算账、应付一下难缠的主顾,也挺有挑战性的。”
雷恩听了,只觉得一阵头疼。看来这位大小姐是铁了心要在这里“放假”了。
但看看那井井有条的账本和满满的钱抽屉,他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
就在这时,漂浮在雷恩身边、一直安静听着他们对话的莉莉,忍不住用手掩着嘴,发出只有雷恩能听到的轻轻笑声,似乎在打趣他这无可奈何的处境。
然而,就在莉莉发笑的瞬间,希琳娜突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将视线投向雷恩身侧——莉莉所在的方向。
她的目光锐利而充满惊疑,仿佛穿透了无形的屏障。
“!”莉莉被这突如其来的注视吓得魂体一颤,瞬间躲到了雷恩身后,小声惊呼,“她、她是怎么了?她好像……看到我了?”
雷恩也是心头猛地一惊,后背瞬间绷紧,但脸上却强作镇静,不动声色地向旁边挪了半步,完全挡住莉莉,“怎么了?”
希琳娜脸上的惊疑神色只持续了一瞬,她困惑地眨了眨眼,仔细看了看雷恩身旁的空处,随后摇了摇头,有些不确定地揉了揉额角,“……没什么。可能是我太累了,刚才好像……眼花了一下。”
气氛似乎恢复了正常。又处理了几位零散的客人后,希琳娜表示有些疲惫,先行上楼休息了。
雷恩的店铺是一栋二层小楼,希琳娜的房间在二楼,而雷恩自己则睡在一楼后厅。
待希琳娜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莉莉才心有余悸地重新显形,半透明的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紧张和困惑。
“雷恩……刚才那一瞬间,她好像是在看我。”莉莉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怎么会……怎么可能感知到我的存在?除了你,从来没有人能……”
雷恩眉头紧锁,希琳娜能抵抗迷宫的精神侵蚀,本身就对魔力异常敏感,难道……她对灵魂能量的感知力,也远超常人?
与此同时,在远方某处阴暗神秘的房间内。
一个身着厚重黑袍的身影,正端详着手中一张缓缓展开的卷轴——那正是在雷恩店里购买的“尖刺骨牢”卷轴。
卷轴上缠绕的荆棘般黑色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蠕动,散发出阴冷的死亡气息。
“那个灰鹰佣兵团,处理干净了吗?”黑袍人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摩擦的砂纸。
“回禀大人,已经全部绞杀,未留活口。”一旁恭敬站立的手下低声回应,身影笼罩在阴影里。
“嗯。”黑袍人满意地轻轻颔首,枯瘦的手指抚过卷轴上那些精妙而古老的符文,仿佛在触摸情人的肌肤。
兜帽的阴影下,一双猩红的眼眸微微眯起,闪烁着狂热与贪婪的光芒,“这种纯粹而强大的死亡魔力……这种独特的符文构筑技巧……总算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