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奇悠闲地走近他，每一步都引起地面的震颤。他先是忌惮地隔着很远打量李存手中的长枪，接着来到李存面前。

　　“你似乎忘记了我的能力啊。”

　　“没错，如果是之前的我，一定没办法控制如此巨大的能量，就像没办法控制铁池一样。”

　　“但是，现在的我可是根源级实体——”他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再没人能拒绝我，我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操纵所有人！”

　　李存死死盯着眼前的敌人。

　　长枪依然在自己手上。高逾百米的巨人，相配的长枪同样高逾百米。只要能够命中敌人，不管是怎样的存在，哪怕是红月本身，都无法逃开彻底消失的命运。

　　李存在等一个机会，一个杜奇来到他面前的机会。他对这个计划很有把握，因为他知道，杜奇喜欢从近距离欣赏败者的表情。

　　现在，他等到了。

　　洁白的光芒汇聚于身体前方。光芒凝聚，就像是胸口长出了第三条手臂。这条手臂发出白光，与另外两条手臂相比，看起来没什么不同。

　　“没用的，就算你创造出多少条手臂也没用。”杜奇轻蔑地笑了一下，但下一刻，他的脸上浮现出震惊。

　　“不、不可能，”杜奇仓皇地后退了半步，但区区半步无法逃出长枪的攻击范围，“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以无比熟悉的控制方法，李存操控着这条新的手臂，握住了长枪的一端。他并没有忘记杜奇的能力。相反，在一分钟之前，他就已经想到了独属于自己的应对方法。

　　“不，等等！”惊慌失措的神情第一次出现在杜奇脸上：“如果现在将我消除的话，你的力量也会立刻消失不见的啊！”

　　“你还不明白吗？”李存的目光中几乎透出怜悯：“我想要的从来不是力量。”

　　莹白的长枪被推动，枪尖刺中杜奇的身体。

　　杜奇的眼中满是恐慌和费解。他依然想不明白，这条手臂明明可以被李存操纵，为什么自己始终没能找到控制它的方法。

　　因为这是李存曾经拥有过的义肢。

　　控制方法与人体的手臂不同，李存可是经历了成千上万次的练习，才将使用方法刻入自己的潜意识。这就是杜奇无法成功控制它的原因。如果有足够长的时间，哪怕只有一分钟，杜奇也能够凭自己摸索出控制这条义肢的方法。但是，一秒钟就足以决定战斗的胜负。

　　嗤——

　　枪尖触及血红光体的表面，发出这样单调的声响。

　　不同于先前的任何一次。在接触的瞬间，光体的内部卷起了风暴。

　　原来这就是灭亡的滋味吗……在意识的最后，杜奇如此想到。他拼命翻看自己的记忆，想要找出什么对自己而言重要的东西。可是，或许是杀死的人太多，他反而一张脸也记不下来。

　　唯一有印象的，是那个魁梧的红发男人。

　　强者应该保护弱小。虽然弱小，但蕴藏无限的幸福的可能性。杜奇听见这个男人如此说道。

　　真恶心啊，杜奇不屑地笑了一下。

　　不过从结果来看，最后是你赢了……

　　以触点为中心，组成光体的血红光点呼啸而起。

　　类似人类的血红形体瞬间崩塌，变成了夜空之下、漩涡状的血河，宛如迎来了席卷天地、持续到世界末日的暴风雨。黑夜之下，映上红色的野草和树木在狂风中挣扎。而那个属于杜奇的意识，连一声哀嚎也没能发出，就彻底消失于这个世界。

　　自身的存在受到质疑，根源级实体已经彻底失去了控制。如果继续将它彻底消灭的话，就像杜奇说的，进化力量会消失不见。

　　结界破碎后，全世界的进化物质已经与根源级实体建立了联系，他们已经变成一个整体。根源级实体的消失，也就代表着进化力量的消失。但是，想要阻止世界的毁灭，眼下只有这一个办法。

　　如同在海上遭遇暴风雨的水手，李存拼尽全力，将整条长枪全部送入漩涡的中央。

　　原本以每秒超过百米速度旋转的血红涡旋，像是时间静止一般猛然停止。光点仿佛凝固在空气中，就连分子也停止了跳跃。

　　喀嚓。

　　明明没有声音传出，却能仿佛听到这样的声音。

　　像是承受不住自身重力似的，血红色的涡旋开始破碎。涡旋的最外围，数不清的光点飞散而出，像是晶莹的宝石碎屑似的，在持续数秒钟的闪光之后消失无踪。

　　这是似曾相识的一幕。无论是十年前红月表面发生的爆炸，还是先前铁池与光体发生的战斗，都发生过类似的景象。或许，进化物质确实拥有某种玻璃般的特质，大部分进化者也确实既强大又脆弱。

　　然而眼前的反应却是持续不断的。不是某一次冲击的结果，而是接连不断地发生着。随着飞散的光点越来越多，整个涡旋终于缓缓消散，它逐渐溶解在黑夜里，就像泡沫溶解在水中。失去了血红光芒的照耀，夜空露出原本的颜色。

　　此时李存才注意到，远方的地平线上，已经出现了一线曙光。

　　“这一切，值得吗……”久违地，李存再一次听见了无机物一般地声音。这个声音此刻低沉无力，没有了冷冰冰的感觉，反而像是个年迈的老人，正坐在破屋里慢吞吞地与自己聊天。

　　李存知道这会是最后一次听见它的声音了。比起杜奇，反而是连人类都不算的红月首先理解了自己的愿望。值得吗？他反问自己，然后笑了起来。这根本算不上提问，只要能救出白鹿，无论要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如果只是那种约定的话，即便你们走到一起，总有一天也会变成相看两厌、眼中只有缺点的生活。”

　　并没有感到讶异。在进化物质存在的世界，它是全知全能的存在。在那时候，它就已经把自己看透了吧。

　　啊……你说的没错。

　　李存平静地承认了对方的话。这是它预见的结果吗？但是看起来，对方依然还有不明白的地方。

　　人类口中的“爱”，就是这样的东西。它让人着迷，又让人绝望。远远称不上完美，甚至一碗餐食、一句话语，都能让“爱”上下颠倒。

　　可是，这就是人类孜孜不倦追求着的东西。

　　对巨大的风险视而不见，理性和思考也帮不上忙。愿意用全部的生命和未来，去追求此刻的愿望。

　　亦是关于“爱”唯一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