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金碧辉煌大殿的时候,库洛妮希娅所能感受到的并非振奋或是崇敬,相反她所感受到更多的是无奈与忧伤。眼前这巧夺天工的大殿构造本该是人类智慧的结晶,可这些宏伟与奢华却只流于表面。大殿外人生鼎沸,民众所期望的新王即将加冕,可库洛妮希娅却已看到了他的所有未来:
新王会如同自己所期望的那般成为名扬千古的绝世王者,他的王朝也会成为人类历史上的一颗璀璨明珠。只可惜,晚年昏聩的他会痴迷长生之法,这份执念不光葬送了他更葬送了本可以再延续百年的王朝。
库洛妮希娅打算在这一切发生前向新王抛出橄榄枝,以他的才干与胆识,要赢得【全知全能之争】并非难事。然而就在这个念头滋生的时候,自己却看到了如此情景下的未来。他的王朝与生命都将得以延续,但新王的执着依旧会蒙蔽其双目,在令他固步自封的时候,也进一步限制了时代的推进。
想到这的时候,库洛妮希娅不免感到惆怅与遗憾。她只得转身返回,前往下一个可能有所不同的时空。推开大殿的侧门,金属反光与霓虹夜灯交错于视野的每个角落。随着鼻翼的翕动,库洛妮希娅闻到了相当浓烈的机油与金属气味,漫天的细雨之下的钢铁丛林令人生畏。人类在经过了漫长的岁月之后,在科技上有了长足进步甚至是飞跃。可漫步高楼大厦之间的库洛妮希娅却无法感受到哪怕一丝生气,即便周身的一切都好似是惊天伟力之作,但这依旧无法掩盖该时代的没落与绝望:
极端的科技会将人为之异化,而这种异化的终点则会彻底抹去人类。库洛妮希娅穿过了一栋大楼并在其中看到了浸泡在营养液中的诸多人脑,而在面对这些已脱离人体范畴的形态时,她甚至都不知该如何评价。这个时代的“人类”将之称作进化,只可惜库洛妮希娅却无法对此苟同。她满心失望并犹如逃离般撤出了这一时代,待她回过神时,库洛妮希娅发现自己已来到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时代:
满是疮痍的大地黄沙漫天,严酷的太阳炙烤着一切活物并试图将其焚烧。文明在这个时代仿佛已是过去,库洛妮希娅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处废墟,她发现废墟上满是生物被焦化所留下的痕迹。这个时代曾发生过一场波及了整个星球的灾难,文明毁于一旦,星球之上的生命更是被完全清空。库洛妮希娅不愿也没兴趣去追溯这个时代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作为降临于这个星球的熵,她必须防止诸如此类的末日到来。
对库洛妮希娅来说,时空并非连续,甚至可以说是无序的。她无时无刻不在无尽的时空中穿梭测算,为的就是能将世界引导至正确的方向。然而自己见识得越多,就越是难以分辨究竟何为正确,而这种无力感也随着自己的虚弱变得越发强烈。
不由得闭上双眼,库洛妮希娅再度回到了【全知全能之争】正在发生的时空。属于自己的力量正在加速流逝,可自己却对此无能为力。伴随莫大厌倦感的滋生,库洛妮希娅的信念也经受了一次又一次冲击。于是乎,她头一次产生了逃避的情绪,她希望自己即刻睡去直至世界末日,直至宇宙寂灭,直至无尽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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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ge.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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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里年轻出众的面容哪都好,可唯独有一点让艾瑞倍感不满——那就是这并不是她的脸。
伴随着记忆的逐步恢复,艾瑞能从不的角度去剖析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触,可剖析得越是清晰透彻,这样的感受也就越是强烈。因为艾瑞比任何人都清楚,构成此刻自己的究竟是什么,所以她才会对自己的现状倍感不满。
“就算你砸了镜子,我也不会说什么的。”
喝着威士忌的阿一用好似玩笑的口吻表达了自己的看法,艾瑞也必须得承认自己确实产生过类似的念头与想法。松开逐渐握紧的双拳,就在阿一即将挪开视线的时候,艾瑞却突然一拳打碎了眼前的镜面:
镜面的碎裂并未令镜中人之的脸庞消失,反之还碎裂为了多份。那一张张既陌生又熟悉的脸让艾瑞百感交集,她突然觉得自己相当愚蠢,但唯有这么做才能让自己感到好受些。
“今日不同往日,你在这可没佣人供你差遣。”
“没关系,反正我也不缺镜子。”若不是阿一的讽刺,自己的情绪也无法快速平复。转而看向这个看似不靠谱的杀手,艾瑞反倒对他的目的起了兴趣,“你这幅见怪不怪的样子,好像早就知道我会这么做了。”
“因为我有过类似的遭遇,也做过与你类似的蠢事。”
放下威士忌的同时,阿一推开了一旁的仓库,里面所堆放的是各式建筑材料。在寻找一番后,阿一从中找出了几罐防水油漆:
“要是你不满意自己这张脸的话,可以试着给她上点色。”
“我没有不满意,我只是……”一时语塞的艾瑞深深吸了口气,也是在完成吐纳后,她才紧接着说道,“只是有些不习惯。”
从生理角度来看的话,自己无疑就是艾瑞.伊尔芙莉德,毕竟自己不但握有这具躯壳的掌控权,更是继承了她的学识、记忆乃至习惯。然而不幸的是……自己唯独缺少了最为重要的灵魂。作为似是而非存在的自己只能贴近原主却永远无法成为或是替代她,这样的感受简直糟透了。
“所以……这么做就会好受些吗?”
把脸涂花,甚至毁容了就能阻止这种糟糕情绪的反复吗?答案显而易见,可不知怎么的,自己就是接过了阿一手中的防水油漆。
“如果说你的烦恼与苦恼都源自你的清醒,那不妨从现在开始学会自欺欺人。”艾瑞非常清楚若自己不过是在自寻烦恼,可她却没法停下钻牛角尖,“既然你是个聪明人,那这对你来说应该不难。”
艾瑞从未想过理性竟会成为自己的痛苦之源,正因为有其存在,自己所遭受的煎熬哦哦哦才会更为真切。垂下脑袋的同时,艾瑞也瞥见了如沥青般粘稠的油漆,那股刺鼻的味道甚至会让自己感到反胃。但在一番思忖后,艾瑞还是并起双指并蘸起油漆。就这么出神的看着油漆沿着指尖缓缓流淌,自己的记忆仿佛被牵动般回到了过去的某个节点:
“我好像有给人挑染过。”
无奈苦笑的艾瑞想起了那张与自己相似的面容,过去的自己没少数落妹妹,觉得她过于严肃与死板。为了避免她孤独终老,自己特意对着各式教程给她作了挑染。事实证明,一个人的个性并不会因为外观的改变而产生显著变化,但艾瑞相信妹妹对自己感谢却是发自真心的。就算这么做的效果微乎其微,自己好歹也推了她一把,想到这的时候,艾瑞也将油漆涂抹在了自己的头上。
“不用照镜子吗?”
完全凭感觉染色的行为自然引起了阿一的关注,在摇头否定他的提议后,艾瑞也开启了另一罐防水油漆。特意选择与之前一罐相对的颜色,艾瑞觉得既然要与过去不同的话,那就得更加离经叛道些。就这么将两种完全不同色系的油漆涂抹于头发直上,艾瑞反倒期待起了他人的看法。
“他们到哪了?”
“应该快到了,怎么?”
“没什么。”快步走到盥洗室并从橱柜下拿出吹风机,一个劲的吹干的同时,艾瑞也随之补充道,“只是想听听他们的评价。”
就在自己放下吹风机的那一刻,门铃也恰好想起。赶忙前往开门,艾瑞知道也是时候做出改变了。
——伊尔芙莉德——
比意识先苏醒的是痛觉,还没等自己睁眼,胀痛不已的脑仁便感受到了一阵酥麻感。于呻吟中睁开双眼,迎接自己的是那令人眩晕的苍白。
“先深呼吸,再说话。”
模糊的女声于身侧传来,琴恩并没急于张望寻找,而是选择听从女声的意见调整呼吸。也是在吐纳一番后,自己的视野才逐渐清晰起来。
“很好,你现在感觉如何?”
“脑袋没那么疼了,但还是没什么力气。”
如同犯错的孩子般将脑袋垂下,琴恩知道接下来免不了被莉莉欧所斥责。事实也如自己所想的一样,一脸怒容的莉莉欧瞪着眼并张开了嘴,可就在自己紧闭双眼并准备迎接责骂的时候,女子却在长叹一声后侧过了脸:
“就算我说破嘴,你也听不进去。”伴随怒意的消散,无奈与担忧的情绪也依次集中于其眉间,“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到底是抱怨你一点好都不学,还是指责那家伙只会给你支坏招”
就在莉莉欧愁容满面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脸庞出现在了其身后的不远处,而这人正是其口中的“罪魁祸首”——希莉尔.伊尔芙莉德。
没想到这个向来以端庄示人的贵族千金竟会在自己姐姐的身后一个劲做着鬼脸,不光如此,她甚至还模仿起了莉莉欧说教的样子。目睹这些的琴恩自然是忍俊不禁,可也因此埋下了祸根。
“希莉尔。”冷不丁的呼喊吓得自己与希莉尔同时一激灵,就在后者打算开溜的时候,莉莉欧更是用不容善良的口吻说道,“既然你在,那我们不妨好好聊聊。”
“可惜米拉也找我有事,既然姐姐你这没有急事,那我可不能坏了先来后到的礼数~”
巧舌如簧的希莉尔当即编了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还没等莉莉欧反应过来,她便先一步下了楼。但如此一来的话,莉莉欧的说教对象也只剩下了自己……
即便琴恩与莉莉欧相识没多久,但自己没少见其手腕。就在暗自抱怨希莉尔绝情之时,莉莉欧那冷若冰霜的目光也已挪至自己身上:
“我记得没少警告你这么做有多么危险,为什么不听?”
是啊,明知欲速则不达的道理,然而琴恩还是一次又一次在记忆之海中下潜。要不是莉莉欧及时赶到,说不定自己早已“溺水”。
“对不起……我只是……”
【不对,说只是想帮助大家,那不过是在骗人。】
琴恩摇了摇脑袋,同时也晃去了脑海里的所有推责之词。她看着莉莉欧,注视着那对蕴藏着担忧之情的紫眸缓缓开口:
“因为我想了解艾瑞.伊尔芙莉德女士,我想了解她……”
即便自己的存在被熵之女神所不齿,但艾瑞.伊尔芙莉德依旧是自己基因及血缘上的母亲。琴恩明白自己之所以能够呼吸、思考、感知这世间的一切,都是拜这位她所赐,更何况莉莉欧与希莉尔的对话中更没少提过她。
“或许这样的说法会有些极端和个人,可我还是觉得从某种角度来说,我与艾瑞.伊尔芙莉德女士就是一体的。只有了解了她,我才能真正的获得自我。”“你是这么想的吗?”
不急不慢的问话反倒给琴恩带来了更大的压迫感,不由得攥拳双拳,琴恩知晓自己的勇气即将耗尽。然而即便事后懊悔,自己也不想去说那些违心话。
“是的。”
感激与憧憬无法构成自己一直躲在艾瑞.伊尔芙莉德阴影之中的理由,在苏醒后,自己遇到了很多人,从他们的身上学到了不少。
“看来我确实有必要少让你和他们接触。”琴恩当然知道莉莉欧口中的他们代指何人,当然她也知道刀子嘴豆腐心的莉莉欧并不会这么做,“不过你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你不是艾瑞,你也没理由、更不该成为她……要是你还对她抱有疑问的话,可以问我,我会尽我所能回答。”
“真的吗?”
事实上,琴恩也不止一次想要向莉莉欧问个清楚。可总是没能找到合适的时机,更别提莉莉欧还总是一副拒人以千里之外的样子。
“我不想说第二遍。”
既然得到了首肯,那琴恩自然是不会放过这机会。也是在自己即将开口的时候,一个熟悉的男声从自己的身后缓缓传出。
“要不也带上我们?”
随即转身,琴恩发现迪蒙正面带微笑站在楼梯口,看其架势,似乎在那埋伏了有一段时间了。眼看自己遭到了套路,莉莉欧也只得连胜叹息。
“换个地方聊吧。”
说罢,莉莉欧便带着众人前往了楼顶的露天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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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喜欢这,不光是因为有艾瑞记忆的加持,更是因为鲜艳且香味各异的花卉会让自己觉得充满活力。迪蒙倚靠在一边,时不时观察着莉莉欧与希莉尔的神情。即便这位侦探总给人一种吊儿郎的感觉,然而不可否认的是他那异常敏锐的观察力不止一次起到了作用。
看着迪蒙一脸严肃的样子,看得出他有不少事要确认。
“想问什么就问吧。”
站在阴影下的莉莉欧与自己及其他人都保持着一定距离,双手环保于胸前的她显得有些不自然,很显然她也预感到了这次已无法敷衍。
“艾瑞女士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我并不是想听那种笼统的介绍,而是想知道莉莉欧女士你的看法。”
琴恩觉得自己对艾瑞.伊尔芙莉德的熟悉并不输在场的其他人,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执意想知道其姊妹的看法。或许是早早想到了自己会问什么,并没过多思考的莉莉欧也随之开口回答道:
“艾瑞是一个优秀到会让人又爱又恨的人,同时在也是个天真的理想主义者。她是库洛妮希娅眼中最为完美的【觉醒者】,既有坚定的信念,个人能力也十分出众,更重要的是……她自幼就期待着【全知全能之争】。”下意识看向一旁的希莉尔,琴恩发现不解与疑惑正充斥着她的眉间,仿佛此刻莉莉欧所说的是些胡话,“没错,在那天来临之前,艾瑞一直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天选之人。她也的确有自负的资本,毕竟比起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觉醒者】,她可以说是相当收敛。”
“是……这样的吗?”
说出口的时候,琴恩才意识到这样的问话尤为多余。希莉尔并没被自己所打断,而是接着之前的话继续说下去:
“我们自幼就肩负起了参加【全知全能之争】的使命,同时也被教导了要在这场厮杀中为熵之女神鞠躬尽瘁。艾瑞她从小就是一个非常有主见的人,她不觉得这是宿命,反倒将其视为一种机会。艾瑞认为只要自己能赢得【全知全能之争】,那她就能消除世界上的种种不公与问题,而她也为此不懈努力着。我虽没法完全认同艾瑞的观点,但作为家人,我也有义务支援她。我们就这样打败了一个又一个【觉醒者】,也是在这个过程中,我们逐渐发现【全知全能之争】远比我们所想的更为复杂。”
琴恩依稀记得最初的时候,艾瑞并不打算夺人性命,可【全知全能之争】并非竞技体育。即便好说歹说,那些【觉醒者】都无法放下执念。
【艾瑞女士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虽说伊尔芙莉德家族宣誓要为库洛妮希娅效忠,但后者并未强制要求她们必须战死沙场。艾瑞和莉莉欧其实是有机会逃离这一切,然而她们却没有这么做……
“接触的【觉醒者】越多,艾瑞就越是意识到【全知全能之争】的本质。不再天真如初的她开始变得极端,而艾瑞所怀揣的期许也在这个过程逐渐转变为了执念。讽刺的是……当我们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却为时已晚。”
艾瑞.伊尔芙莉德赢下了【全知全能之争】,然而她却没能如愿改变这个世界,甚至遭到了库洛妮希娅的严惩。也正因如此,她才会赋予了自己的生命并寄希望于自己能完成这一使命。
“很意外吗?”眼看自己久久没有开口,莉莉欧也随之追问,“艾瑞毫无疑问是个优秀且善良的人,但这不代表她不会犯错,更不代表她的个性没有缺陷。即便被冠以最完美的【觉醒者】,可说到底她也和我们一样都是人类,都会被各式各样的负面情绪所影响。我不知道她最后做出了怎样的决定才造就了现在不可收拾的场面,但我相信以艾瑞的个性,一定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我相信莉莉欧女士的说法。”
即便素未相见,但琴恩依旧能从那些琐碎的记忆中知晓艾瑞.伊尔芙莉德的为人。自己能确信她爱着这个世界,同时也爱着自己的家人。
“我也是。”
没少受艾瑞照顾的希莉尔同样这般认为,本以为温馨的气氛会再持续一段时间,然而于角落沉默许久的迪蒙却突然咳了两声:
“虽然现在提出问题会显得我非常不解风情,但我觉得还是有必要问一句,她真的赢下了上次的【全知全能之争】吗?”
“作为亲眼目睹了这一过程的协助者,我可以负责的告诉你,是这样的。艾瑞不光赢下了上次的【全知全能之争】,还得到了超过要求数量的【觉醒塔罗】。”
“倘若真是这样,那按照库洛妮希娅的说法,艾瑞显然获得了能肆意操纵世间万物的权利。换言之,她成为了仅次于熵的存在。那么能解释目前状况的就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
“那就是艾瑞姐激怒了库洛妮希娅,导致后者剥夺了她的权利以及存在。”
替迪蒙把话说完的希莉尔与莉莉欧交换了眼神,两人的神情也在此刻变得阴郁起来。而迪蒙先是叹了口气,紧接着继续说道:
“我当然相信艾瑞.伊尔芙莉德的为人,既然她由衷的想要改变这世界,那就没理由放弃这堪比神明的绝对权利。”依次看过所有人后,迪蒙也道出了他的结论,“所以现在也只剩下一种解释,那就是艾瑞她在成为【全知全能者】后做了一件或者一系列触怒到库洛妮希娅的事。”
迪蒙故意顿了顿声,似乎是为了给到其他人做思想准备的时间。
“接着说吧。”
“按照夏尔菲德说法,之前的【全知全能者】无不把这个世界折腾得够呛。但就算如此,库洛妮希娅也没有出手阻止,也就是肆意操纵世界库洛妮希娅所期望的。那么反过来推论的话,就能得知会触怒到熵之女神的,一定是与其期望背道而驰的事……”迪蒙的一时语塞不是出于卖关子,而是他恍然意识到了什么。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琴恩能预感到他接下来的发言将十分危险,“我能想到就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艾瑞她不但没有干涉这个世界的运作,相反她还打算阻止诸如此类的事情发生,也就是说……艾瑞在尝试停止【全知全能之争】,停止熵之女神一直以来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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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瑞.伊尔芙莉德的记忆对琴恩来说不光像是一片变幻莫测的**,也像是布满陷阱的黑暗森林,稍有不慎就会迷失其中。倘若不想被森林中的陷阱所重伤,那自己就只能小心翼翼探索,步步为营。可如此一来的话,自己就注定要花更长的时间才能走出去。
时间对琴恩,乃至所有的【觉醒者】来说都是奢侈品。所以每当有捷径的出现时候,自己都会毫不犹豫的选择抓住。即便这么做非常危险,琴恩还是不得不去尝试。
当迪蒙说出这番猜测的时候,沉淀于自己脑海深处的某些记忆也随之苏醒。琴恩看到了威士.D,比利斯,看到他正与库洛妮希娅进行着交易。只不过这份记忆十分模糊,以至于完全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为什么不直接抹除艾瑞.伊尔芙莉德的存在?为什么要用如此迂回的手段来惩戒她?为什么会准许威士.D,比利斯参与其中?】
种种疑问一股脑的涌入令琴恩颇感窒息,不停摇晃的视野甚至产生了失焦,感知更是在这一刻变得无比迟钝与模糊。而待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莉莉欧与希莉尔已来到了自己跟前。
“你还好吧?”点头示意过后,希莉尔也身手掐住了自己的脸颊,“真是的,你怎么老让我们担心啊。”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怎么的,一下子就晃神了。”
事实上,无论是迷失于记忆森林,还是沉入记忆之海,两者的体验都同样糟糕,更别提自己还不能掌控这些情况的发生。莉莉欧与希莉尔都看出了自己的沮丧,所以在一番眼神交流后,她们也决定暂且中止这一话题,然而迪蒙却一反常态表示有必要继续:
“琴恩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我们先前的交流触发了她大脑的回忆机制,这也从侧面应证了我先前的猜测方向是正确的。”说罢,迪蒙也将目光转向了自己,“还能坚持吗?”逃避并不能改善现状,更不会消除自己的困惑,在一番思忖后,琴恩也给到了迪蒙肯定回答,“既然如此话,那我觉得有必要把这事讨论明白。”
紧接着琴恩便把自己所看到的记忆复述给了大家。
“按理来说,这应该是艾瑞姐最后的记忆,但如此一来就说不通了……”希莉尔的发言引来了众人的目光,眼看大家都没意识到这点,她便进一步解释道,“这段记忆中的艾瑞姐明显已经被控制了起来,假设她遭到了某种囚禁或是试验,那么艾瑞姐能传递给琴恩的记忆也该到此为止。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真是这样,那此刻的琴恩就不可能站在我们面前。”
“此话怎讲?”
不光莉莉欧,就连自己也没弄懂其中的逻辑。希莉尔先是看了恍然大悟的迪蒙,在询问其要不要替自己解释后,后者表示还是让她自己把话说完:
“琴恩显然是艾瑞姐用来对抗【全知全能之争】的一环,而按照迪蒙之前的说法,这是库洛妮希娅决所不允许的。假设艾瑞姐是被库洛妮希娅所识破从而遭到了囚禁或试验,那她就没办法执行自己的计划,琴恩也就不会存在。”说到这的时候,希莉尔也看向了自己,“琴恩,在你的记忆里有没有和自己诞生相关的内容?”
一番思索后,自己给到了否定回答。琴恩未曾从艾瑞.伊尔芙莉德记忆中搜索到相关的内容,甚至对自己醒来的地下试验设施都毫无印象:
“也就是说……我并不是在艾瑞女士失去意识前诞生的,而是在这之后。”
这番理论令琴恩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如果不是艾瑞.伊尔芙莉德,那创造自己的人就只能是熵之女神——库洛妮希娅。但一想到她对自己的态度,琴恩就很难理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说过库洛妮希娅曾差点杀了你。”莉莉欧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很显然她也没能完全消化这真相,“换言之,她并不认同你的存在。可要是这样的话,那也太矛盾了。”
越来越多的问题令自己应接不暇,就在所有人都不知所措的时候,迪蒙突然发声道:
“解铃还须系铃人,与其在这想破头,不如问问当事人。要是这一切真如格温尼尔所说的那样,我想她应该会给我们一个答复。”
说着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一旁的镜面上,琴恩知道【全知全视】的库洛妮希娅就位于镜面之后,而她也在那注视着自己,注视着整个世界的一举一动。
——千夜——
千夜 咎很少失眠,作为一个武者的他也非常清楚自我调理是有多么重要。然而即便如此,他还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咎本打算前往宅邸之中的道场静坐,可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入定。他并不焦虑、也不恐慌,真正干扰自己的情感是兴奋以及期待。
就在不久前,诺克顿向自己发出了挑战。下定决心的他请求与自己来一场决斗,而自己也欣然接受。
决斗在很多人看来是一种非常过时,甚至有些脱离时代的行为。不过咎却非常执着于这种难寻捷径与取巧的事,特别是自己还遇到了一个好对手。
从理性上分析的话,自己能胜过诺克顿的概率并不多。即便两人约定了不使用【觉醒能力】,完全凭借剑技来决胜负,自己依旧没有什么把握。不过仔细想来,倘若自己所参与的决斗全都十拿九稳,那反倒是失去了决斗的意义。
作为武者,咎所向往的永远是更高的境界。也只有一次次突破自身极限,才有可能窥得更进一步的洞天。为此咎必须与强者对决,在一次次刀光剑影与生死一线间去学习感悟。
“你果然没睡。”从道场外走来的是麻生 咲音换上了一身穿白色的和服,她的笑颜就仿佛春风,吹走了自己的所有情绪,让自己的内心得以平静。咎点了点头并目视着她缓缓走近并坐到了自己身旁,“看来我再怎么劝你也没用了。”
咲音显然不是来劝自己的,否则她也不会显得如此悠闲。稍稍点头后,咎也开口说道:
“你不反对吗?”
“我反对有用吗?”突如其来的反问令自己一时语塞,咲音投来的目光既不抱怨,也不愤怒。如果硬要形容的话,那她看自己的眼光更像是那种拿学生没办法的老师,“我好歹也是一个习武之人,我当然也知道知音和对手一样难求。我能看出你对这场决斗的重视,也明白你为何会如此期待。”
说到这的时候,咲音的眼神也变得柔和起来。即便那对好似大海般湛蓝的眸子里还夹带着一丝无奈,但自己所看到更多的却是怜爱:
“既然要比,那就得全力以赴,你可不准丢我们师门的脸。”
“那是当然。”
在咎看来,没什么比这样的话更能激励自己的了。千夜家虽从不以剑术闻名,但作为家族流派的继承者,自己也有义务展露其风采。因为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也是自己最为擅长的。
“想来也是奇怪,我们明明身处于腥风血雨之中却没有一点自觉。要是被其他【觉醒者】直到我们如此懈怠,他们怕不是会笑掉大牙。”
要不是咲音的提醒,或许咎真会将【全知全能之争】的事抛之脑后。事实上,自己也不是很愿意去思考与之相关的事。咎已经意识到自己并不渴望成为【全知全能者】,更对这种无底线的厮杀嗤之以鼻。自己之所以还没离开【悖论岛】,完全是因为与尤拉菲多的约定。
“要真是这样的话,那我想我和诺克顿可以换一种比试方式。”
咎深知自己不是个会说话的人,但这番话显然是成功逗乐了咲音。随着她的忍俊不禁,咎也对自己的发言水平多少产生了些自信。
“看来你从侦探先生那学到了不少东西。”
咲音口中的侦探正是迪蒙,咎在日本也有和侦探打过交道,但像迪蒙这样另类的自己还是头一次见到。他是个思维方式非常跳脱的人,这也使迪蒙总给人一种不靠谱的错觉。可在此表象下隐藏的是迪蒙对真相的执着,与那些渴望胜出的【觉醒者】不同,他对【全知全能之争】本身产生了质疑且这份质疑正在愈演愈烈。
“不过你能灵光乍现就已经比过去好太多了。”不知道是抱怨还是怀念,说这话的同时,咲音也将脑袋轻轻搭在了自己肩头,“虽说绝大多数时间,你还是那么呆头呆脑。”
“都不明白你到底是在夸我还是在贬我。”
咲音并没有回答自己,而是自顾自闭上双眼。就这般放任她撒娇,咎似乎又多了个不得不赢下对决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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邀请迪蒙前来并不是咎的一时兴起,而是他觉得有必要为这场对决上个保险。咎相信自己的眼光,也相信在这件事上,自己并没看走眼。而事实也是如此,迪蒙干脆的答应了自己并当即赶了过来。哈欠连连的他很难说是精神饱满,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保持着一定的警惕。
“麻烦你跑一趟了。”
“这倒没什么,毕竟自威士退场后,现在算是暂时消停下来了。”
迪蒙的用词相当严谨,他不相信威士会这么轻易且心甘情愿的退出【全知全能之争】,更不认为此刻的平静会成为常态。咎同样也知道,所谓的平静不过是自己没能看到位于其后涌动的暗潮。【全知全能之争】仍在继续,这意味着眼下的这番平静终将被打破。
“所以,你是怎么想到这一出的。”
“一来,我确实想和他交手。二来,退出厮杀本就是我计划的一部分。”早在自己完成家族使命后,自己便就没理由继续留在【悖论岛】上,“三来,我也得决定这些【觉醒塔罗】的归属。”
除了自己的【太阳】,咲音的【星辰】外,咎还打败了雾久 诗帆从而获得了属于她的【月亮】。如此一来的话,自己手上就有了三张【觉醒塔罗】。倘若将之交付给诺克顿,那他便会一跃成为最接近胜利的【觉醒者】。
“和我说说你的计划吧。”
迪蒙没有表态,而是示意自己继续说下去。
“我打算与诺克顿在【时之夹缝】外进行一场决斗,期间我们都不会使用【觉醒能力】。如果他胜了,那当他获取到另一张【觉醒塔罗】后,我便会把我与咲音所有的奉上。相反,如果他败了。那我便会将之交给你。”
咎不知道眼前的侦探到底拥有了几张【觉醒塔罗】,然而令他清楚倘若迪蒙真心想要获胜的话,那他早就主动出击了,绝不会有闲工夫来管这事。
“我本来还想问你当真不考虑了嘛,看你的样子……似乎早就决定好了。”
自己并不是没想过继续厮杀,但真的赢下了【全知全能之争】自己又能做什么?是借助这一力量复活诗帆从而抹除自己杀了她的事实,还是单方面改变自己的种种遗憾,好让自己拥有圆满却虚假的人生。
“我骗不了自己,也不想否定自己所做的一切。如果说这么做会让我与咲音抱憾终身的话,那我想我们也已经做好了相应的心理准备。”
只有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咎才恍然意识到自己所真正无法释怀的是借【全知全能之争】来否定他人的生命以及抉择。或许从某种角度来说,眼前的侦探也是如此。
“就单潇洒的话,这次【全知全能之争】还真没多少人是你对手。”
迪蒙不是个阿谀奉承的人,所以咎有理由相信他是在肯定自己。还以苦笑的同时,自己也仿佛想到了什么般突然开口:
“说起来,你们所持有的【觉醒塔罗】数量已经足够,为何不统一下想法?”
“不瞒你说,我确实有想过这么做。”迪蒙很清楚自己的定位,所以他才从不自诩正人君子。即便他身上确实有那么几分武人才有的傲骨,但其骨子里还是个现实的机会主义者,“不过在这之前,我却被人泼了盆冷水。【全知全能之争】进行了那么多次,但我却从未看到过活着的获胜者。纵使有不少人能佐证获胜者确实能如库洛妮希娅所承诺的那般获得无上的权利,可这不代表她不会有其他阴谋或是手段。当然,你也可以认为是我的警惕心在作祟。不过在我彻底探明真相前,我不打算这么做。”
“看来我与咲音的想法并非个例。”
“可别抬举我了,我可做不到像你们那样清心寡欲。”同样苦笑的迪蒙连连摇头,他深深叹了口气,随后接着说道,“如果可以轻松弥补遗憾的话,我想没人会拒绝。与你尊重所有的选择不同,我更多的是对这种权利本身存有质疑。要是这背后没有任何的代价和阴谋,那我会毫不留情将其攥于手心。”
当尔虞我诈成为一种必然时,实话不但稀有更会让人感到欣慰。咎很高兴迪蒙能向自己吐露心声,这也意味着他确实是个值得信任与托付的人。
“那护卫的事就麻烦了。”
“客气了,无论是作为朋友还是侦探,我都没理由拒绝,再者……”顿了顿声后,迪蒙也说出了另一个让他不容拒绝的理由,“我也想亲眼见证这场巅峰对决。”
不光迪蒙,就连自己也非常期待这场对决,因为这对自己来说,与诺克顿的一战无关生死、荣耀以及得失。也只有完全纯粹,才能令自己心无旁骛,全力以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