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用尽“我想天文部吧!”,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寂静的天文部活动室里激起了一圈微弱的、略显诡异的涟漪。
高松灯像是被这过于响亮的声音吓到,肩膀猛地一缩,脑袋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几不可闻的、气音般的回应:
“……好……好的……”
上杉未央则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平静模样,对于千早爱音加入这个看起来岌岌可危的社团他脸上没有任何表示,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随即走到活动室一角那个看起来最旧、但似乎被他常坐的椅子旁,从书包里拿出之前没看完的书自顾自地坐了下来。
于是,羽丘学园天文部,这个长期处于人员凋零、濒临废部边缘的社团,就在这样一种极其诡异和尴尬的氛围中,完成了历史性的“扩编”——从原本仅有的部长高松灯和几乎只能算“挂名部员”的上杉未央两人,增加到了三人。
千早爱音站在原地,脸上那强撑的笑容慢慢收敛,转化为一种混合着茫然、些许后悔和强烈不真实感的复杂表情。她环视着这个光线昏暗、堆满旧书、空气中漂浮着尘埃味道的房间,再看看那个已经进入“入定”状态的冰山美少年,以及那个缩在桌子后面、几乎快要和阴影融为一体的阴沉小部长……
“我……真的加入了这个社团?”她在内心无声地呐喊,“这跟说好的浪漫星空、拉近关系完全不一样啊!”
但事已至此,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千早爱音深吸一口气,决定发挥她的适应能力。既然加入了,就要主动掌控局面!至少要创造和上杉同学交流的机会!
她重新打起精神,脸上挂起自认为最甜美可爱的笑容,脚步轻快地凑到了上杉未央旁边。
“上杉同学,你看的是什么书呀?好像很深奥的样子呢!”
她找话题搭话,声音刻意放得轻快活泼。
未央的目光没有从书页上移开,只是极其平淡地回了一句:
“《百年孤独》。”
“上杉同学平时都喜欢看这类书吗?”
“嗯。”
“那……观星的时候呢?上杉同学喜欢看什么星座?啊,对了!天文部平时都做些什么活动呀?会经常去天文台吗?”
“天文部没有这些活动?”
“唉?”
千早爱音并不气馁,依旧维持着高度的热情,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虽然得到的回应寥寥,但她相信,只要坚持,总能慢慢融化未央!
然而,她这番积极主动、全程围绕着上杉未央的举动,却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悄无声息地刺着房间另一个人——高松灯。
高松灯依旧缩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但她手中的笔却久久没有落下。她低着头,视线似乎落在纸面上,但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地瞟向房间另一角那两人——主要是那个笑容灿烂、不断试图和上杉同学说话的粉发转学生。
听着千早爱音那清脆活泼、充满活力的声音,看着她那么自然地靠近上杉同学,高松灯的心里泛起一种陌生而酸涩的、极其不舒服的感觉。
天文部,一直以来,都是她独一无二的、安静的避风港。上杉同学虽然在这里也总是沉默,但他的存在是安静的、稳定的,他们之间那种极其有限、基于石头的微弱交流,虽然简单,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和平静。
可现在,这个新来的千早爱音,像一股突如其来的、过于明亮和喧嚣的旋风,闯入了这片宁静之地。她那么耀眼,那么善于表达,那么……敢于接近。她轻易地就做到了高松灯绝对不敢做的事情——不断地和上杉同学搭话。
高松灯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社团有新人加入是好事,而且上杉同学也并没有表现出反感。但是……但是那种属于自己的小天地被侵入、属于自己的……某种难以言喻的平静被打破的感觉,让她心里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有点透不过气。
她用力地捏紧了手中的铅笔,指节微微发白,试图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眼前的笔记本上,但那边的谈笑声却像魔音灌耳,让她无法静心。她感觉自己像个躲在角落里的、多余的旁观者,看着别人在自己珍视的地方肆意欢笑。
好吵……
高松灯在心里默默想着。
这种微妙的不舒服和隐隐的排斥感,在她内向敏感的心里慢慢滋生、发酵。
就在高松灯内心的不适感几乎要达到顶峰时,千早爱音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活动室侧面那面有些空荡的墙壁。
她的视线,被墙上贴着的一张海报吸引住了。
“啊!”千早爱音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瞬间忘记了攻略冰山,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发出了惊喜的叫声,“是Roselia的海报!原来高松同学也喜欢Roselia吗?!”
她像是找到了绝佳的话题切入点,立刻将注意力从难以攻克的未央身上转移,快步走到了那张海报前,仰头看着,脸上露出了真正兴奋的表情。
“很厉害的乐队对吧!她们的歌超带感!现场功力也超强!我在……呃,国外的时候也有关注她们呢!”
她及时刹住了车,没有说出“伦敦”这个让她过敏的词,但语气里的兴奋是真实的。
高松灯被千早爱音这突然转向自己的热情弄得愣了一下,她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一眼海报,又迅速低下头,声音细弱地回应:
“……嗯……她们……很厉害……”
“对吧对吧!”千早爱音像是找到了知音,更加兴奋了。她看着海报,又联想到自己来羽丘之前做的“功课”——羽丘学园很多学生自发组建乐队,很多乐队都是从羽丘起步的。
一个念头,如同被点燃的火花,瞬间在她那颗热衷于追逐潮流和关注度的心里炸开!
组乐队!
对啊!她怎么没想到!既然来到了羽丘,怎么能不组乐队呢?!
而且……千早爱音的脑筋飞快地转动起来,目光再次瞟向那边安静看书的银发少年,一个更大胆、更完美的计划瞬间成型——如果能拉上杉同学一起组乐队……
她立刻转向高松灯,脸上绽放出极度热情和期待的光芒,双手合十,用她那极具感染力的声音发出了邀请:
“高松同学!既然我们都喜欢Roselia,羽丘又这么流行组乐队……不如!我们也来组一个乐队吧!怎么样?!”
她发出邀请的同时,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先拉上这个小部长,然后再以乐队需要为名,顺势邀请上杉同学!完美!
然而,高松灯的反应,却完全超出了千早爱音的预料。
在听到“组乐队”这个提议的瞬间,高松灯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心脏一般,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一直低垂着的头,猛地抬了起来!
她不再是那个缩在角落里的、不安的小动物,而像是一个瞬间找到了毕生目标的朝圣者。她的呼吸似乎都变得急促起来,脸颊泛起了不同寻常的红晕,目光灼灼地、甚至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专注和热情,紧紧地盯住了千早爱音!
在千早爱音还未来得及消化她这剧烈变化时,高松灯已经用一种与她平时细弱声线截然不同的、带着颤抖却异常清晰的、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和所有勇气的语调,问出了那个石破天惊、足以让整个活动室空气凝固的问题:
“……”
“……”
一瞬间,整个天文部活动室陷入了一种死寂般的沉默。
千早爱音脸上那灿烂的、充满算计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仿佛被瞬间冻结。她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保持着双手合十的姿势,整个人像一尊突然被施了定身术的滑稽雕像。
她的大脑仿佛被一道九天惊雷直接劈中,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一……一辈子?
她是不是听错了?还是出现了幻听?组乐队……一辈子?!这、这是什么超展开?!一般不都是“先试试看”、“玩一阵子”之类的吗?!怎么会有人一上来就直接跳到“一辈子”这种沉重得如同山岳、浪漫得如同……如同求婚一样的词汇啊?!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她对于“组乐队”这件事所有的理解和预期!这根本不是追逐潮流、享受关注度的轻浮行为,这听起来简直像是要签订什么灵魂契约、缔结什么生死盟约啊!
千早爱音被这过于沉重、过于“重力”的发言彻底惊呆了,大脑完全宕机,无法处理这突如其来的信息,更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而更令人惊讶的是——
就连一直置身事外、仿佛与周围一切隔着无形屏障的上杉未央,此刻竟然也破天荒地……有了反应!
他似乎是被高松灯那异常清晰的、带着强烈执念的提问所惊动,或许是那“一辈子”三个字所蕴含的过于沉重的分量,即使是他,也无法完全忽略。
他那只翻动书页的手,停顿在了半空中。
一直低垂着阅读的眼睫,微微抬起。
那双如同深潭寒水般的紫罗兰色眼眸,第一次,带着一丝清晰可辨的、名为“惊讶”的情绪,越过书页的上缘,径直看向了那个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眼神灼热得吓人的高松灯。
他的目光中,除了那一闪而逝的惊讶之外,似乎还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波动。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了这个总是缩在角落、沉默寡言的同桌,看到了她那怯懦外壳之下,可能隐藏着的、截然不同的、近乎偏执的内心世界。
他也没想到,这个平时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女生,居然会……这么“重力”。
活动室里的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只剩下高松灯那依旧灼热、带着强烈期盼和一丝不安的的目光,紧紧地锁定在彻底石化的千早爱音脸上,等待着她的回答,等待着那个关于“一辈子”的承诺。
而千早爱音,则完全迷失在了“组乐队”和“一辈子”这两个词汇所带来的、巨大的认知冲击和措手不及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