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空气仿佛凝结成了铅块,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拜龙教的先锋阵列纹丝不动,那深紫色的旗帜在风雪中狂舞,如同不祥的诅咒图腾。
中军处,那身披狰狞骨刺铠甲的高大身影缓缓抬起了手臂,战斧的刃锋在昏暗中拉出一道凄冷的弧光。
“杀!”
没有多余的宣告,冰冷的命令如同丧钟般敲响。黑色的浪潮瞬间启动,沉重的马蹄踏碎积雪,长矛如林般平推而来,冰冷肃杀之气化作实质的冲击波,碾压向衣衫褴褛的北地民兵。
“为了家园,为了自由!”缇赛的怒吼撕裂了风雪的呼啸,冰凉的刀锋悍然出鞘。
她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雪原狼,迎着钢铁洪流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叶岚指间的冰晶骤然炸裂,无数尖锐的冰刺破空激射,狠狠钉在最前排冲锋骑兵的坐骑和甲胄关节处,惨嚎声与战马的嘶鸣顿时响起。
梵妮莎沉默如初,但手中短矛已经化作一道模糊的寒光,精准地贯穿了一名冲向叶岚侧翼的重甲骑兵咽喉。
寒冰之力瞬间蔓延,将那具沉重的躯体连同坐骑冻结在原地。
战斗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惨烈的白热化。
三百多名民兵,裹着兽皮,挥舞着伐木斧、草叉、粗陋的长矛和猎弓,毫无畏惧地撞上了拜龙教披坚执锐的精锐先锋。
没有阵型,没有章法,只有刻骨的仇恨和求生的本能驱动着他们。
农夫被长矛刺穿胸膛,却在倒下前死死抱住矛杆,用牙齿狠狠咬向马腿。
猎人被战马撞飞,落地时却挣扎着拉弓,将一支浸油的箭矢射进敌人面甲的缝隙。
年轻人用简陋的木盾硬抗重劈,盾碎臂折,却用身体扑倒敌人,任由同伴的草叉捅穿敌人厚重的胸甲。
鲜血迅速染红了灰白的雪地,热气腾腾,旋即又被新的雪花覆盖。
惨叫声、兵刃撞击声、骨骼碎裂声、愤怒的咆哮声交织成一首残酷的战歌。
叶岚的魔力在疯狂倾泻,冰墙一次次试图阻挡骑兵的冲击,冰风暴席卷着小范围的敌人,但每一次施法都让他脸色更白一分。
缇赛的身影在敌群中左冲右突,刀光所至,带起蓬蓬血雾,但她身上的伤口也在不断增加。
而梵妮莎如同叶岚的守护阴影,短矛和寒冰元素精准地消灭着每一个靠近他的目标,动作高效而致命。
装备和训练的巨大差距,只能用血肉之躯去填补。
每一次拜龙教骑兵的集群冲锋,都能在民兵队伍中犁开一道血肉模糊的口子。
身边的人不断倒下,尸体迅速被践踏得不成形状。
但神奇的是,这支由农夫、猎人、矿工组成的队伍,竟硬生生顶住了数倍于己的精锐冲击。
他们的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燃烧到极致的疯狂和同归于尽的决绝。
每一次有人倒下,活着的人便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更加凶猛地扑上去。
战斗持续了漫长如一个世纪的时间。
终于,当中军那个高大的指挥官被缇赛拼着肩膀硬挨一斧,以精妙的角度将长刀送入其颈甲缝隙后,拜龙教先锋部队的意志崩溃了。
残存的士兵看着满地的己方精锐尸体和那些浑身浴血、状若疯魔、仿佛永远不会倒下的北地人,恐惧终于压倒了命令。
他们开始慌乱地向后撤退,深紫色的旗帜歪斜着消失在风雪深处。
隘口前,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伤者的呻吟和风雪的呜咽。
短暂的沉默后,幸存的民兵们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他们相互搀扶,挥舞着残破的武器,泪水混合着血水滚落。
他们赢了,他们击退了看似不可一世的拜龙教先锋。
“我们…赢了?”叶岚拄着法杖,剧烈喘息,魔力几乎透支,看着满地狼藉和周围一张张疲惫却洋溢着狂喜与希望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悲怆与庆幸。
然而,这狂喜如同泡沫,瞬间便被远方沉闷而恐怖的号角声和大地震动所戳破。
呜——呜——!
比先锋部队沉重数倍、如同巨兽苏醒般的号角声从隘口两侧的山坡后响起。
紧接着,是战鼓擂动,如同敲打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风雪中,数面更大的深紫色拜龙教旗帜出现。一个由约百名重甲步兵组成的方阵,如同移动的钢铁墙壁,从隘口方向缓缓碾压而来。
锋利的长矛密集如林。在阵列中央,战旗之下,一个披着华丽紫金祭司袍、面容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身影清晰可见。
前来镇压平民起义的正是柯尔特,得知能将缇赛等人一网打尽,他亲自带着主力部队,追到了缇赛面前。
在他身后,可以看到数十名骑兵和一小队施法者的身影。
冰冷的绝望瞬间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刚才击退先锋的狂喜被碾得粉碎。
伤痕累累、疲惫不堪且武器残破的民兵,面对这支由重步兵领头、祭司和施法者压阵的生力军,形势依旧万分危急。
刚才的战斗已经耗尽了他们大部分的力量和鲜血。
没有任何迟疑,拜龙教的镇压部队发动了进攻。
重甲步兵迈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长矛如林推进,形成令人窒息的毁灭之墙。
箭矢如同飞蝗般从方阵后方升起,带着死亡的尖啸落下。
“举盾!”缇赛嘶吼,声音沙哑。但所谓的“盾”,不过是些木盾、门板,甚至同伴的尸体。
噗噗噗…箭矢穿透血肉的声音不绝于耳,成片的人影倒下。
面对碾压过来的步兵方阵,民兵们被迫后退,阵型瞬间被压缩得支离破碎。
缇赛和梵妮莎奋力斩杀着突入的敌人,但更多的敌人从四面八方涌来。
叶岚咬着牙,试图再次凝聚冰墙,但魔力枯竭带来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冰墙尚未成型便被投矛和法术击碎。
被召唤出的冰元素也在施法者的火球轰击下分崩离析。
局面急转直下,残余的民兵被分割、包围,如同惊涛骇浪中的小舟,随时可能彻底倾覆。
胜利的天平,在装备和生力军的碾压下,正不可挽回地向着彻底的失败和屠杀倾倒。
只见缇赛身上又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痕,梵妮莎的短矛挥舞也显出了滞涩,叶岚被两名重甲步兵逼得险象环生。
冷漠地看着下方如同炼狱般的战场,兜帽下柯尔特的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残酷的笑意。
这场“暴乱”,到此就该结束了。
他甚至抬起手,准备下达彻底歼灭的命令。
就在整个战场即将被绝望和死亡吞噬的瞬间……
一道刺目欲盲的圣白光芒,如同一柄从天而降的裁决之剑,在拜龙教重步兵方阵的侧翼轰然炸开。
光芒所及之处,数名重甲步兵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铠甲扭曲变形,整个人倒飞出去。
光芒敛去,一个身影矗立在爆炸的中心。
她身着银白与深灰交织的教廷审判官战袍,边缘绣着金色的神圣符文,兜帽下露出几缕如霜如雪的银发。
她的面容在风雪中显得冷冽而神圣,双眸如同冻结的星辰,不含一丝情感。
双臂各持一柄巨大的白色阔剑——白炼与苍炼,剑身散发着神圣的寒意与锋芒。
最令人震撼的是,她的身体周围笼罩着一层近乎透明的、流淌着淡金色光晕的能量护盾。
拜龙教徒射出的箭矢、投掷的短矛,撞击在那层光晕护盾上,如同撞上最坚硬的钻石壁垒,纷纷碎裂、弹开,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激起。初级法术的光球撞击其上,也仅是泛起一阵剧烈的涟漪,暂时遮蔽了她的身形,但未能击破。
这刀枪不入的半神之躯,此刻赶到正是应约而来汇合的德洛丽丝。
她甚至没有看那些惊骇的敌人一眼,只是目光锐利地扫过战场,瞬间锁定了陷入重围的叶岚。
下一刻,她动了。
双剑狂舞,她的速度快如闪电,白炼与苍炼在她手中化作两道致命的流光。
所过之处,只留下一条由破碎铠甲、折断兵刃和飞溅血肉组成的毁灭轨迹。
神圣的能量缠绕剑刃,每一次劈砍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量,厚重的板甲在巨剑下如同纸片般被切开,敌人如同麦秆般倒下。
她的动作简洁、高效,充满了审判般的冷酷。
“白色死神!”惊恐的叫声在拜龙教的士兵中蔓延。
那坚不可摧的防御与雷霆般的攻势,如同战场上的风暴眼,双剑旋风般劈开阻碍,每一次挥击都精准地带走挡路的敌人。
拜龙教的阵型在她狂暴的剑势前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缺口,直通叶岚所在的核心。
没有了先前宴会上毒素的干扰,此刻的德洛丽丝犹如战神附体。
柯尔特兜帽下的笑容凝固了,转化为极致的惊怒和凝重。“她是教廷的白色死神?拦住她!不惜一切代价!”他尖利的命令声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恐慌。
施法者小队立刻将目标转向德洛丽丝,数道更强烈的法术光芒射向她,在她护盾上炸开刺目的光焰,迫使她格挡或闪避,冲锋的速度为之一滞。
但德洛丽丝的意志如同钢铁,她硬顶着法术的轰击,护盾剧烈波动却未破碎,双剑格开射来的箭矢和投矛,身影如鬼魅般在阻碍中穿梭。
她抓住施法者施法的间隙,再次加速,转瞬间便杀到了叶岚身边。
两名围攻叶岚的重甲步兵怒吼着举盾挥剑劈来,德洛丽丝侧身闪开一剑,白炼格开盾牌,苍炼顺势横斩,神圣的能量爆发,将那名士兵连人带甲腰斩。
另一名士兵的巨斧砍向叶岚,德洛丽丝将白炼如标枪般掷出,精准地贯穿了那士兵的胸膛,强大的冲击力将其带飞钉在雪地上。
随着手中的圣光闪过,白炼瞬间回到手中。
她目光落在脸色苍白的叶岚身上,声音清冷如冰泉:“岚,您弄丢的卷轴。”
将一个古朴的、闪烁着微弱空间波动的卷轴筒抛了过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耽搁。
叶岚下意识地接住卷轴筒,入手冰凉沉重。她认得上面的纹路,正是晚宴上被偷走的空间锚定卷轴。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希望瞬间冲散了绝望。
然而,德洛丽丝下一句话却让她心头一紧。
“开其它需要大量的魔力注入,现在不是时候。保存好,它关乎最终的胜负。”
德洛丽丝说完,根本不给叶岚反应的时间,再次化作一道白影。
双剑并举,带着无匹的气势,直冲拜龙教军阵核心——柯尔特所在的方向。
她的目标极其明确。
斩首!
如同尖刀,拜龙教的阵型在她无畏的冲击和强大的攻坚能力下开始动摇、混乱。
“白色死神!是教廷的首席审判官!”
“她打不穿!剑也砍不动!”
“快撤!保护主祭司大人!”
恐惧伴随着混乱迅速扩散。亲眼目睹精锐战士在对方剑下如同草芥,加上核心人物柯尔特受到直接威胁,士兵们的斗志迅速瓦解。
即便是督战队,也因混乱和德洛丽丝锋芒所指的压力而难以有效维持纪律。
溃退开始从侧翼和后方蔓延。柯尔特在亲卫队和施法者的拼死掩护下,脸色铁青地迅速后撤,消失在山隘的风雪之中。
随着主祭司的撤退和审判官带来的巨大压力,拜龙教部队的抵抗意志彻底崩溃,士兵们开始惊恐地四散奔逃,丢盔弃甲。
战斗的喧嚣以惊人的速度平息下来,留下满地狼藉的尸骸和破碎的武器。
风雪似乎也小了些,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焦糊味更加浓重。
幸存的民兵们互相搀扶着,茫然地看着四散奔逃的敌军,又敬畏地看向那矗立在战场中央、白袍沾染些许飞溅的血迹和烟尘、双剑拄地微微喘息的德洛丽丝,仿佛在做一场不可思议的梦。
缇赛强撑着伤势,带着几名猎人迅速行动,抓到了几个因伤行动迟缓或吓瘫在地的拜龙教俘虏。
粗暴的审讯在冰冷的雪地上展开。
“说!柯尔特那个杂碎跑哪里去了?他还有什么阴谋!”缇赛的斧锋抵在一个俘虏的脖子上,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那俘虏早已吓破了胆,看着周围浑身浴血、眼神凶狠的北地人,又瞥了一眼远处如同冰山般的德洛丽丝,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竹筒倒豆般喊道:“饶…饶命!主祭司大人,不,柯尔特!他…他带着最核心的血卫队,去了荒崖…荒崖之巅!”
“他…他要在圆月之夜完成最后的龙血沐浴仪式,仪式一成,他就……”俘虏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后面的话不敢再说,但意思已经无比清晰。
“荒崖之巅,龙血沐浴,最后仪式,月圆之夜。”叶岚握着手中冰冷的卷轴筒,心猛地沉了下去,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比灰烬峰的风雪更加刺骨。
他抬头眺望深处那被风雪遮蔽、若隐若现的最高峰轮廓——荒崖之巅。
那里,是传说中毒龙法夫纳的遗迹。
可眼下死伤惨重,想要再次追击显然不是权宜之计。
“下一次月圆之夜是什么时候?”叶岚看向缇赛,眼神中充满了疲惫。
“两周后,龙血仪式需要很长的时间,拜龙教的真正目的或许是让柯尔特成为法夫纳的容器,让他成为复活巨龙的关键钥匙。”
环顾四周后,她也冷静了下来。
“我们得把话跟他们讲清楚,不能再让他们这么跟我们去送死了。”
看着地上还奄奄一息的伤患,缇赛的语气中也充满了绝望。
……
迫于无奈,队伍最终只能在荒废的龙冢旁驻扎下来。
在这极端恶劣的环境下,重伤员几乎得不到有效的救治。
叶岚孤身奋战,他的能力本就有限,治疗法术更非他所长。
他只能与时间赛跑,在失温与失血的夹缝中,拼尽全力想多挽回一条性命。
哀嚎声如同利刃,不断切割着他濒临崩溃的理智。
“德洛丽丝,能帮帮忙吗?”实在分身乏术的叶岚,只得将希望寄托于身旁的审判官。
毕竟教会的修士与修女精通治疗神术,修道院本身也常兼具医院的功能。
然而,回应他的是令人心沉的失望。
“作为教皇的利刃,我未曾修习过任何治疗神术……”德洛丽丝的声音低沉下去。
身为半神躯,她本无需自救——常态下的坚不可摧,对应着近乎无法被常规手段医治的伤口。
上次与海嘉激战留下的重伤如何痊愈,叶岚至今也无法理解。
而作为审判官,她的职责里也不包含救人。
如同贤者被艾格兰特之外的人称为“圣殿刽子手”,审判官这把利刃,仅仅只负责杀戮。
“……抱歉。”蹲在叶岚身旁的德洛丽丝声音里透着一丝不寻常的低落,对于半神躯的她而言,情绪外露本身就极不正常。
“我没责怪你,”叶岚努力稳住心神,拍了拍早已冻僵的脸颊,继续催动治疗法术抢救下一位伤员,“身为审判官,你确实没有救人的义务。”
“这次我是以个人名义来的,教会并未批准这次行动。”叶岚偏头看向德洛丽丝,手上的动作却不敢有丝毫停顿。
“什么意思?没批准……”叶岚猛地瞪大了眼睛,骤然领悟了对方话语中的深意。
“我仔细想过那个问题……关于‘不可被替代的意义’。”德洛丽丝的声音异常平静,“所以此时此地,与你同行的并非首席审判官,仅仅是德洛丽丝本人。”
“为了养好伤势,我舍弃了一部分力量。现在的我……已不再是完整的半神躯了。除了体质优于凡人,与凡人无异。”
叶岚惊得几乎窒息:“你的意思是……”
“我已卸任首席审判官。”德洛丽丝的宣告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失去权柄的悲伤或失落。
叶岚脑中瞬间闪过德洛丽丝赶来救援时周身萦绕的护盾,以及宴会上她显露的力不从心。
他这才恍然,眼前的她,早已不再是那个无需庇护、刀枪不入的半神之躯了。
“那你刚才还敢往柯尔特那边冲?你的神术护盾碎了怎么办!”叶岚的情绪骤然激动起来,一股冰冷的恐惧捏住了心脏。
“从结果看,震慑目的达到了。若真被击碎……”德洛丽丝顿了顿,“大概此刻就躺在这里,等你来抢救了。”
“你真的会死的!下次别这样了,至少……先保全自己。”叶岚的语气近乎是在训诫一个懵懂无知、不知危险为何物的孩童。
直到此刻,他才猛然意识到,失去了半神躯庇护的德洛丽丝,方才竟是在同他开玩笑。
尽管这变化极其细微,但与昔日那个冷酷无情、铁面无私的审判官相比,眼前的德洛丽丝,简直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