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街灯在潮湿的空气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晚风带着些许凉意和城市喧嚣过后残留的疲沓。
就在途径一个不太起眼的街角公园边缘时,他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未央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并非爱管闲事的人,这座城市的夜晚总有其运行的规则,过多的介入往往意味着麻烦。他的目光淡淡扫过,正准备如同所有谨慎的路人一样,不动声色地绕开这片区域。
然而,就在他即将迈步的瞬间,那个女人似乎因为极度的不适,猛地向前一倾,发出一阵干呕的声音,整个人几乎完全瘫软在地,显得脆弱而无助。她的手臂无力地垂落,露出了半张侧脸。
就是这惊鸿一瞥,让未央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紫眸骤然凝滞。
尽管发丝散乱,妆容被泪水晕花,脸色苍白中透着不正常的酡红,但那依稀可辨的轮廓和眉眼间的某种熟悉气质,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未央的记忆深处。他的心猛地一跳,一个几乎被尘封的名字浮上心头——
丰川……?
他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沉默地注视着那团蜷缩的身影。内心的冷漠与某种天生的、被他刻意隐藏的善意开始了短暂的拉锯。这个社会的常识警告着他,深夜独自接近一个醉酒状态的年长女性潜在的风险,即便对方看似弱势。但那张脸所勾起的记忆,以及她此刻彻底失去防备、可能遭遇危险的境地,又让他无法真正做到视而不见。
最终,那细微的、不合时宜的善念占据了上风。他轻轻叹了口气,几乎是微不可闻,然后将手中的便利店塑料袋换到一只手,迈步走了过去。
“这位……女士?您还好吗?需要帮助吗?”
他的声音清澈而平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女人似乎被声音惊动,挣扎着抬起头,眼神涣散而迷蒙,努力地对焦着眼前的未央。路灯的光线勾勒出未央近乎完美的脸部线条,银发紫眸在昏暗中有一种不真切的虚幻美感。女人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似乎在辨认,又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呵……呵呵……”她忽然发出意义不明的低笑,笑声沙哑而破碎,带着浓重的哭腔,“又来……又来管我……说了……不用你管……走开……”
她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一边试图挥手推开眼前“幻影”,却因为无力而手臂软软地垂下。
未央没有躲闪,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再次尝试沟通:
“您住在哪里?我可以帮您叫车,或者联系您的家人。”
“家……?”
女人重复着这个字眼,眼神更加空洞了,泪水毫无预兆地再次涌出,混合着花掉的妆容,划过脸颊。
祥子。
这个名字清晰地传入未央耳中,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彻底证实了他方才那模糊的猜测。
果然是丰川祥子的母亲。他记忆中那位曾经总是带着得体微笑、举止优雅、偶尔会在学园祭等场合现身的丰川夫人,与眼前这个瘫倒在街边、被绝望和酒精淹没的狼狈妇人,形成了太过强烈的对比,强烈到让人感到一丝不真实的心悸。
他看着她毫无形象地哭泣,嘴里反复念叨着女儿的名字,混合着自责与痛苦的呢喃。
“都是我的错……是妈妈没用……祥子……对不起……对不起……”
未央沉默着。他知道一些关于丰川家变故的传闻,那些碎片化的信息曾经在弦卷心嘴里提到过,但他从未深究,也认为与己无关。此刻,面对这位显然因此彻底崩溃的母亲,他心中那点因被打扰而生的些微不耐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夹杂着一丝怜悯,一丝了然。
他再次尝试询问她的住址或联系方式,但得到的只是更加语无伦次的哭诉和拒绝,她似乎完全将他当成了幻觉或是某个熟悉的人,只是反复说着“不要管我”、“走开”、“祥子不要看”之类的话。
时间悄然流逝,夜更深了。偶尔有车辆驶过,带起一阵风,却无人停留。不能就这样把她丢在这里。未央做出了决定。报警或者叫救护车?可能会给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和尴尬,尤其是如果她清醒后意识到自己的处境。联系丰川祥子?他并没有她的联系方式,而且深更半夜,一个男同学突然联系她并告知她母亲的这般境况,似乎也极为不妥。
似乎只剩下一个选项。
犹豫了片刻,他伸出手,轻轻扶住丰川夫人的肩膀,试图让她坐得更稳一些。
“女士,这里不能久留。如果您不介意,我先带您去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好吗?”
他的触碰很轻,带着试探。丰川夫人颤抖了一下,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他,眼神依旧涣散,但似乎并没有表现出强烈的抗拒,只是喃喃道:
“……冷……好冷……”
未央不再迟疑。他先小心地帮她将那只掉落的高跟鞋穿好,然后深吸一口气,运用自己并不算强壮但足够稳定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站起来。丰川夫人几乎完全软倒在他身上,大部分体重都依靠着他。未央调整了一下姿势,尽量支撑住她,同时捡起地上的便利店袋子,有些艰难地挂在自己的手腕上。
回去的路变得格外漫长。未央支撑着丰川夫人,她的脚步虚浮踉跄,几乎每一步都需要他的引导和支撑。他不得不分出极大的精力来保持两人的平衡,同时还要留意周围的环境。他的公寓离这里并不算太远,但对于此刻的他来说,这段距离仿佛被无限拉长。
丰川夫人似乎在半梦半醒之间,时而安静地依靠着他,时而又会突然抽泣或呢喃几句。
“祥子……妈妈错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不要告诉祥子……别告诉她……”
未央沉默地听着,偶尔在她几乎要滑倒时更用力地扶稳她,用极其简短的话语回应:
“小心脚下。”或者“就快到了。”
他的公寓楼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未央稍微松了口气,搀扶着丰川夫人走进大堂。值夜班的公寓管理员是一位中年女性,她看到未央搀扶着一个明显醉酒的年长女性进来时,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讶和一丝探究的神情。未央在这栋楼里住了不短的时间,他出众的容貌和独来独往的冷淡性格本身就颇为引人注目。
未央对上管理员的目光,只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没有多做任何解释,只是用眼神传递出一种“无需多问”的淡然。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搀扶着丰川夫人走向电梯间。管理员似乎也意识到不便多问,收回了目光,但未央能感觉到背后的视线一直跟随着他们,直到电梯门缓缓合上。
电梯狭小的空间里,酒气似乎变得更加浓郁。未央靠着轿厢壁,微微侧头,避开直接的视线接触,看着楼层数字逐一亮起。丰川夫人靠在他肩上,似乎因为电梯的运行感到些许不适,发出轻微的呻吟。未央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尽量让自己成为一個稳定的支撑点。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了他所在的楼层。未央再次搀扶着她,走出电梯,来到自己的公寓门前。他从口袋中掏出钥匙,开门的过程因为需要兼顾身边人而显得有些笨拙。钥匙串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门终于打开了。未央先将丰川夫人小心地安置在玄关处一个临时可以靠一下的地方,然后迅速将手里的便利店袋子放在一旁的鞋柜上,返身关好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玄关柔和的灯光洒落下来,更清晰地照出了丰川夫人此刻的狼狈。未央站在她面前,稍稍平复了一下因为搀扶而有些急促的呼吸。公寓里很安静,只有她不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的抽噎。
他看着她,知道自己暂时安全地将她带离了危险的街头。接下来该如何安置她,如何确保她的舒适和尊严,对于未央来说,是另一个需要小心应对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