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接冒险者回城的人们夹道欢迎。
他们热烈兴奋,欢呼雀跃。
小孩坐在父亲肩头,流泪的妇人为心仪已久的冒险者能活下来而献吻。
面对市民的高涨热情,有冒险者积极地放声回应。
但更多的时候,侥幸生还的冒险者们互相搀扶着残破的身躯,不声不响地走过如海潮一般的人群。
新人冒险者掩面哭泣,感谢神明帮助自己从那惨况中捡回一条命。
也有新人冒险者此刻面色仍然恐乱,好像他仍身处那片战场之上——遭受到的惊悸如梦魇般已经无法散去。
人群的热烈欢呼和幸存冒险者们的静默,
佩尔并不觉得二者割裂。
他只是为死者惋惜,惋惜他们没了未来,所有的梦想和盼望都化成泡影。
无哀死之怒,也无得生之喜,他开口道,
“为我们已逝的冒险者们哀悼!”
“他们以热血和性命换我们生者的活路,是真正的勇士,感谢他们!”
如潮的人群里,翠伊面无表情地看着黑马之上面带伤痕的金发男人,后者也遥遥地隔着人海冲她微笑。
许久后,欢呼止息,人群散去。
克劳黛恩长出几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躁动。
她是魔物,长久以来的生活都远离人烟。
加上种群在野外的独狼习性,个体间活动区域分散隔离,孵化者同族间几乎到死没有见面的机会。
克劳黛恩她,根本没见过像今天这样热闹的阵势!!
夹杂在人海中被随波推挤,明媚的阳光和鲜艳花束,还有人类那高涨的纯粹热情。
种种一切让她受到一种莫名的感染。
就跟头一次逛庙会的小孩儿一样,新鲜感无限。
午后的阳光下,城门口开始聚集起自发到前线搬运冒险者尸体的队伍。
两辆装尸的马车静静候在城门,等人到齐就准备出城。
橙子远远地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抓着金币的小孩儿正美美地在克劳黛恩怀里熟睡着。
橙子没有弄醒她,跟克劳黛恩简单说了几句要她们照顾好自己,就加入了收尸的队伍。
马车颠簸,对坐的男女老人们不言片语,一片死寂。
穿过那被暴风掀倒仰断的茂密高草。
走过几处插着魔族尸骸的零散尖桩。
突如其来,一股浓重的腥味和血甜随风而过,如老死的藤蔓般紧紧缠绕在每个人身上。
那难言的味道浓得异常,橙子也闻到了。
年迈的马车夫对此深有经验。
他苍老枯手握着马鞭,也不回头,哑着喉头道了声,
“请做好心理准备。”
这时橙子从马车上探出头,腥红大地跃入眼帘,浇血的残尸汇成大海。
这是怎样的景象......
如同厚毯一样铺地的断尸和残体,密集如林的血色尖柱上高挂着垂臂的尸身。
小型的尸山错落绵延,一些畸形的断肢余留着逐渐消亡的些许命力,时不时在其中弹动着。
但最为诡异的还是一些无首的尸身如同朝圣一般跪伏向中间最大的那片血湖。
他们颅颈空荡,颈血在地上漫开如同树枝生长。
白衫被血染透,齐齐地围着那深红血湖安详跪倒。
这是一场浩大且残忍的血祭。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战场。
腥风撩动少女额发,橙子眼见,只剩心灵被猛然轰击的震撼。
她退回到马车内,强压那上泛的吐意。
马车颠簸,车轮碾上那被血湿透的柔软大地如同陷入泥沼。
白鬃的驮马艰难在那血泥里抽出腿,染血之轮向后留下两条深深血沟。
橙子一开始上马车的时候,心里想的确实不单纯。
一方面她觉得帮助战士的英灵回家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情。
但另一方面,她也被莫名的兴奋侵袭。
她想看看那些在自己原来世界,会刻画得正邪两立,恢弘壮阔让人亢奋的战争场面。
没有亲临过大规模战火的转生者,对于战场留有非常可笑且一知半解的想法。
她预料到了有尸体,预料到了血会淌地,预料到了那尸臭和嗅尸的苍蝇。
但是她没有预料到那尸骸会堆成小山,血会如海透地。
那腥血和腐尸的难言味道会不由分说夺入鼻腔,视线前血海尸山,再无一块净土......
战争很残酷。
橙子下了马车。
静静地看着这无边悲凉的血色原野。
寻子的母亲哭喊着游荡在尸山之间,
年迈的老父亲颤抖着双手,执拗地在尸堆里翻找女儿,
憔悴的女人神色惊骇,脚步不稳,掀起一具尸体细看又突然甩开,
抱着无头尸身的男人仰天哭号,用尽全力将那瘦弱的尸身拥紧。
惨不忍睹。
少女不忍再细看,阖上脚边那苍白人脸的双眼,不声不响地把他扛上肩头。
一具一具,血水盖过肩膀,少女在尸山和运尸车间忙碌起来。
时间已近深夜。
当最后一具冒险者的尸体被运上马车。
橙子摇了摇头没有上车,让老车夫自己先走。
天空挂着一轮圆月。
橙子看着那亮着火把的马车逐渐远去,自己找了一处小土包坐下,两条膀子来回地在衣服上背着已经硬结的血痂。
很难弄干净,少女两只手臂跟戴着血手套似的,掌心用力擦了一阵最后还是作罢。
无温的月光洒下,橙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在柔光下泛亮的尸山。
她两只透亮的瞳孔怔怔地圆睁着,不知道在看向何方,只是时不时如夜星般眨动着。
寂静,夜幕下听不到一点鸟虫的声音。
“回去吧!”
橙子沉思了半晌,突然脸色一变,拍了拍大腿对自己说道。
她从小土包上轻盈跃下,最后看了一眼这月下泛亮的尸海,
一边嘀咕“回去小孩儿肯定会觉得臭”,一边踩着那没过脚的血泥慢慢走着。
她没有注意,一具血尸正悄无声息地跟在自己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