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的气氛在柯尔特刻意的煽动下达到了顶峰。麦酒在粗陶杯中晃荡,油腻的烤肉香气混合着人们刻意拔高的喧哗,几乎要将沉重的屋顶掀翻。
柯尔特又一次举起酒杯,满面红光地赞美着缇赛的“牺牲精神”和霜牙氏族的“光辉前程”。
就在这时,叶岚放下酒杯,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对主位的方向微微颔首:“抱歉打断诸位的兴致,容我稍离片刻。”他指了指门口,意思不言而喻。
柯尔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随即被更灿烂的笑容覆盖:“当然,阁下请便,外面天寒,快去快回。”
叶岚起身,在瑟斐提尔略带询问的目光和梵妮莎几乎消溶于阴影的注视中,从容地穿过喧嚣的人群,推开了沉重包铁的长屋大门。
凛冽的寒风如同刀子般瞬间割开了脸上的暖意,与屋内那令人窒息的燥热形成残忍的对比。
长屋的喧嚣被厚厚的门板隔绝,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在寂静的雪夜里回荡。叶岚深吸一口冰凉刺骨的空气,试图驱散脑中的沉闷和一丝莫名的不安。
他拢了拢法袍,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长屋外围的阴影——那些看似散乱堆放的原木、废弃的兽栏角落,正是适合伏兵藏匿之处。
他刚转向长屋侧面一处被月光照亮的空地,准备探查,一个瘦小的身影却猛地从旁边的柴堆后冲了出来,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的腰侧!
“哎哟!”一声压抑的惊呼响起。
叶岚踉跄一步,低头看去。那是一个衣衫破败得几乎无法蔽体的女孩,极其消瘦,枯槁的脸上满是冻疮和污痕,只有一双眼睛在月光下闪烁着惊恐的光芒。
她怀里似乎死死抱着什么东西,撞上叶岚后,像受惊的小兽般猛地弹开,浑身颤抖。
“抱歉,孩子,没伤到你吧?”叶岚稳住身形,立刻用尽可能温和的语气说道。
他以为是某个饥饿难耐、想溜进屋偷点食物残渣的可怜孩子。
女孩惊恐地瞪着他,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呜咽,没有回答,只是拼命摇头,然后慌乱地转身,跌跌撞撞地钻进了另一片更深的阴影里,消失在木棚屋后,快得像一道鬼影。
叶岚皱了皱眉,这女孩的反应有些过激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腰间的暗袋——那里本该存放着索尔斯交给他的那个关键卷轴,如今却空空如也。
他心中猛地一沉,几乎就在同时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地从长屋内部爆发,紧接着是木屑飞溅、桌椅翻倒的混乱声音。
“敌袭——!”
“保护小姐!”
“柯尔特,你竟敢!”
缇赛尖锐如冰锥的怒喝声、瑟斐提尔狂暴的咆哮、德洛丽丝清脆的拔剑声、以及无数北地战士的怒吼和惨叫声瞬间撕裂了虚伪的平静。
宴会瞬间沦为地狱,叶岚瞳孔骤缩,猛地转身冲向长屋大门,一把推开。
眼前景象触目惊心,刚才还在推杯换盏、笑容满面的凶爪族人,此刻大半凶相毕露。他们抽出藏在桌下、垫子里的短斧、匕首,疯狂地扑向猝不及防的霜牙战士们。柯尔特早已不见了踪影,主位上空空如也。
长桌被掀翻,美酒佳肴混合着刺目的鲜血肆意流淌。巨大的篝火盆被撞倒,燃烧的木炭滚落,点燃了地上的皮毛和麦酒,升腾起呛人的浓烟和火光。
缇赛的战斧已经染血,她挥舞着巨斧,如同暴怒的冰风暴,每一次劈砍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然而,她的动作明显不如往日刚猛迅捷。
甚至有一次劈空后,身体出现了细微的摇晃。她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异常苍白,额头渗出冷汗——瑟斐提尔发现的药物正在猛烈发作,侵蚀着她的力量与意志!
瑟斐提尔手持长剑,怒吼着守护在缇赛侧翼,他像一头受伤的狂暴巨熊,力量依旧骇人,但动作明显沉重迟滞了许多。
每一次格挡重击都让他发出沉闷的痛哼,手臂上被划开的伤口血流如注。他试图冲破包围,但敌人像是源源不绝的潮水。
德洛丽丝的剑光依旧优雅而致命,宛如冰晶中的闪电,精准地刺穿一个个扑上来的敌人咽喉。但她呼吸急促,脚步偶尔虚浮,显然也在对抗体内的虚弱感。
梵妮莎的身影在混乱的人群缝隙中诡异地闪烁、消失,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一名敌方弓箭手或指挥者的无声倒地,但敌人实在太多,她的行动空间被急速压缩。
跟随缇赛一路拼杀至此的忠诚北地战士们,在最初的混乱中就倒下了大半。他们怒吼着战斗至最后一刻,用身体为缇赛等人争取着宝贵的空间,但伤亡极其惨重,鲜血浸透了粗粝的石板地。
“叶岚,外面!”瑟斐提尔在劈开一个敌人的头颅后,猛地朝门口大吼。
叶岚心中一凛,他立刻感知到,长屋外,无数沉重的脚步声正伴随着武器碰撞的铿锵声,如同汹涌的黑色潮水,从四面八方压了过来。
月光下,密密麻麻的身影手持利刃,彻底包围了长屋,柯尔特的伏兵,终于亮出了獠牙,他们沉默而有序,冰冷的杀气比寒风更刺骨。
此刻腹背受敌,众人已然陷入绝境。
“带她们走!”瑟斐提尔的声音如同濒死野兽的咆哮,充满了决绝。他猛地爆发出最后的力量,长剑疯狂轮舞,暂时逼退了身前的一圈敌人,硬生生在通往侧面一个小门的路径上撕开了一道短暂的血肉缺口!那是唯一的生路!
“瑟斐提尔!”缇赛嘶声喊道,眼中闪过痛楚。
“走!”瑟斐提尔背对着她们,用宽阔的身躯堵住了大部分追兵的方向,他的背影在火光和血光中如同巍峨的山岳,他不再回头,怒吼着迎向如潮水般再次涌来的敌人,剑光闪过,血肉横飞。
叶岚知道这是唯一的希望。一把拉住因虚弱和愤怒而身体微颤的缇赛,同时朝德洛丽丝和梵妮莎急吼:“跟上!侧门。”
德洛丽丝和梵妮莎瞬间摆脱纠缠,紧随叶岚冲向瑟斐提尔用生命打开的缺口。然而,侧门外的庭院里,同样涌入了大量伏兵!他们被堵住了!
“快用卷轴,叶岚。”德洛丽丝一剑刺穿挡路的敌人,急促喊道。
卷轴!
叶岚猛地想起腰间空空如也的暗袋!那个瘦骨嶙峋的女孩惊恐的脸庞和撞向他腰侧的瞬间在脑海中电闪而过。
是她,她根本不是来偷吃的,对方很可能是柯尔特派来的窃贼,目标就是索尔斯的卷轴。
“被偷了……”叶岚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懊恼和冰冷彻骨的寒意。
希望瞬间破灭,面对层层包围、咆哮着冲上来的敌人,看着瑟斐提尔在长屋内浴血奋战的背影越来越模糊,听着身后伏兵越来越近的喊杀,叶岚猛地一咬牙。
没有选择了!
他双手急速在胸前结印,体内的法力如同开闸的洪水般疯狂涌出!幽蓝色的奥术光辉瞬间将他包裹,形成一个急速旋转的符文漩涡!强大的空间波动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吹得积雪飞扬!
“靠近我!快!”叶岚嘶声吼道,皮肤因法力过载而开始出现细微的撕裂感,鲜血渗出!
缇赛、德洛丽丝、梵妮莎毫不犹豫地扑向他身边的光圈。
然而,情况比叶岚预想的还要糟糕,没有稳定的空间坐标锚定,又在法力被药物隐隐削弱、精神力剧烈波动的情况下强行启动如此远距离的群体传送,后果很可能是灾难性的!
传送法阵的光芒剧烈闪烁,符文狂乱地扭曲、崩溃,空间本身仿佛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嗡——!
刺眼欲盲的强光骤然爆发,淹没了所有人的视野。
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狂暴的空间乱流狠狠撕扯着他的身体,仿佛要将他彻底碾碎。他拼命想抓住缇赛的手,却只感到一股巨大的离心力!
在意识被撕碎的最后一瞬,他似乎看到身边的身影被狂暴的空间力量强行扯开、甩向不同的方向。德洛丽丝的惊呼和梵妮莎融入阴影的残像瞬间被强光吞噬。
黑暗,冰冷彻骨的黑暗和无尽的坠落感。
……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有一瞬,又仿佛一个世纪。
叶岚猛地从刺骨的寒冷中惊醒,身体砸在厚实的积雪里,激起一片雪雾。剧烈的眩晕和撕裂般的疼痛让他几乎呕吐。他挣扎着坐起身,大口喘息着冰冷的空气,肺部火辣辣地疼。
四周是茫茫无垠的雪原。狂风卷着雪花,发出鬼哭般的呼啸。天色昏暗,只有惨淡的月光勉强勾勒出远方起伏的黑色山峦轮廓。这里寒冷得仿佛连灵魂都能冻结。长屋的血火、瑟斐提尔的怒吼、同伴的身影……一切都消失了。
“呃……”一声压抑的痛苦哀嚎从身旁不远处传来。
叶岚心头一紧,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是缇赛!
她侧躺在雪地里,脸色比雪还要苍白,嘴唇泛着不祥的青紫色。冰谷留下的狰狞伤口在剧烈的战斗和传送过程中显然迸裂了,深色的血迹正透过她简陋包扎的兽皮衣料缓慢地洇开,在她身下的雪地上染出一小片刺目的猩红。她的呼吸微弱而急促,身体因为寒冷和伤痛而无法控制地颤抖着,意识似乎模糊不清。
德洛丽丝和梵妮莎……不见了踪影。她们被空间乱流抛向了何方?是生是死?
叶岚的心沉到了谷底。他迅速检查了一下缇赛的情况,伤口需要重新处理和保暖,否则失血和严寒很快就会要了她的命。他环顾四周,除了风雪和黑暗,只有死寂。
柯尔特的人必然会顺着空间波动的痕迹搜索过来,不会太久,而这片未知的酷寒雪原本身就是致命的敌人。
他脱下自己相对厚实的外层法袍,艰难地将几乎失去意识的缇赛裹紧,然后咬着牙,将她半扶半抱地架起来。缇赛沉重的身体压在他的肩上,伤口的血腥味混合着雪原的寒气钻入鼻腔。
看着怀中奄奄一息的氏族之女,感受着肩头沉重的分量和刺骨的冰冷,叶岚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风暴的中心虽然暂时远离了凶爪堡垒的血腥盛宴,但这片无情的雪白荒原,何尝不是另一个更加冷酷的角斗场?身后是步步紧逼的追杀,前方是无法预知的凶险和渺茫的生机。
他必须找到一个可以暂时躲避风雪和处理伤口的地方,必须想办法活下去,带着缇赛,在这片埋葬了无数生命的冰封炼狱里。
叶岚辨认了一下模糊的月亮方位,选了一个背风的山坡方向,咬紧牙关,拖着缇赛,一步一个深坑地,艰难地向着未知的风雪深处挪去。每一步落下,积雪都发出令人心寒的咯吱声,仿佛死神的嘲笑。
雪,越下越大。凛冬的审判,才刚刚拉开序幕。而缇赛冰蓝色的眼眸紧闭着,身体冰冷,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体内的力量如同风中残烛。
他们的前路,被茫茫风雪彻底吞没,唯有彼此的存在,是这片绝境中唯一的一点微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