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法……是有的。
从对方那只尚且完好的眼睛里，童明理解了铁池的想法。
白鹿和李存丧失活动能力，铁池明明可以行动，却不愿行动。那么能够打破现状的人，就只剩下一个。
仅仅杀死杜奇——也就是自己的身体是没有用的。那只是一具载体，没人能阻止他故技重施。唯一的办法，是杀死杜奇的精神。
那也就意味着……
童明苦笑了一下。意识到这一点，心情反而平静下来，能够更好地审视自己。
这四年里，自己好像是有些自暴自弃了。改变过去是不可能的，他深知这一点，所以才想要摧毁过去的一切。
金发男人垂下头，避开蝶泽的眼睛。
如果当初你没有喜欢上我就好了，这样一来，现在的你一定还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幸福地生活着吧。
“白痴，真是个大白痴！到底要我说多少遍才能听懂啊？”女人气恼地大声说道。
怎么又突然骂我？童明无奈地抬起头。
“我从来没有因为喜欢你这个决定后悔过。不，连决定也谈不上，这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事，”女人的脸红起来，但依然保持着几乎要将自己的耳朵震聋的音量说道。
“我喜欢你，就像早晨太阳会升起，渴了就要喝水一样，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况且我明明已经说过，凶手从来都不是你，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我讲话啊？”
童明回想起现实中，蝶泽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你一定不要自责，你要搞清楚，哪怕我死了，凶手也绝对不是你，而是这个用我的生命威胁你的家伙。
金发男人难为情地笑了一下。
又被你给教训了啊……不过，你说的一点没错。他认真地抽出刀来，用刀尖指着面前的杜奇。
这是最后一次了。一定要彻底杀死你。
“哦，依然拒绝承认自己的失败，固执地认为我才是凶手吗？”空白世界里的杜奇摊开双手：“嗯，倒也没错，因为人类就是这么脆弱的生物。如果不是这样想的话，大概连一天都活不下去吧。”
要说我失败的话，你也是一样的。信心浮现在童明脸上。
担惊受怕、夹着尾巴躲在我的身体里，这幅狼狈的姿态，怎么看都谈不上是强者。不过别担心，这样的日子即将到此为止了。
“慢着，难道你不想杀了那个铁池吗？明明十分钟之前，你还真心想要杀死他呀？”杜奇大惑不解。
嗯，你说的对，可是我已经改变主意了。毕竟蝶泽都这样说了。童明含有笑意的眼神忽然一凝。在这里，跨越距离对他而言似乎是轻而易举的事。
第三次机会，说什么也要把握住啊。
连一眨眼的时间都没用，黑衣男子的胸口被长刀贯穿。童明所用力气之大，使得刀身几乎全部没入杜奇的身体。
血沿着刀刃流淌，两具身体几乎是紧紧挨在一起。
“真蠢。我说过、的吧……我们已、已经合而为一，你也会……死去。”杜奇嘴巴里满是鲜血，双手徒劳地挡在刀锷上。
同样的痛楚在童明的脸上显现出来。
痛，真的好痛啊。
几乎是靠着刺穿杜奇的刀，才没有立即倒下。但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痛苦和后悔。
“那可真是……求之不得。”童明用力笑起来。
这一次，自己应该没把事情搞砸吧。
没有边际的白色空间里，被长刀贯穿的黑衣男人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地。接着，另一个男人也倒在地上。无论哪一具身体，在这里都是微不足道的渺小。
四周的光线越来越亮，将这个世界彻底淹没。
“童明……童明！”
“童叔叔！”
隐约传来熟悉的呼唤。眼皮很重，但睁开的时候，阳光非常刺眼。眼前是几张熟悉的面孔。他们凑在自己面前，连天空都要被挡住了。
童明想要起身，刚一动作，身体便传来剧烈的疼痛。他勉强稍微低头，看见长刀插在自己的胸口，握住刀柄的是自己的手。
修复、现在修复心脏的话……不行，已经做不到了。接连不断的战斗，让他的身体已经抵达极限。
真荒唐啊。明明本来是打算杀死眼前这几个阻挡自己的人，但现在反而成了自己最后见到的人。
“科长……”因为嘴巴里全是血的缘故，童明发出的声音虚弱又浑浊：“你为什么、不……”
“我想保护所有人。无论是眼前的你们，还是远处看不见的人。”从外表来看，铁池比童明伤得更重，眼睛也只剩下一只。但这些伤似乎没能对他的行动造成半点影响。
然而，铁池的声音出现了细微的变化。虽然音调和语速都没有改变，但里面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情。
“对不起，这已经是我能想到最好的方法。我相信你能做到。”铁池停顿了一瞬，郑重地向童明点头：“你做的很好。”
原来是这样，真不愧是科长。他迷迷糊糊地想，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些话有点不像你啊。
血还在没完没了地向外流。无论是衬衣，还是外面的西服，都已经被彻底浸透了。
“科长，这次任、任务结束……我要请个、长假，去陪、陪……”童明挣扎着说。他的意识似乎已经模糊了，回到了四年前还在二科的日子。
“……当然没问题。这次任务多亏了你。”铁池的声音更加低沉。看出了童明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这几乎让铁池无法开口。
“童叔叔……呜呜……”少女抓着童明的一只手，哭个不停。
“……小公主，要、自己的幸福，一定要……”
眼神开始涣散。四肢逐渐麻木，很快就要感受不到了。
“我明白，我明白的，呜呜呜……”
感受不到大地，也感受不到沉重的身体。声音变得遥远，仿佛整个世界逐渐远去。
失重。身体似乎正在漂浮。
自己应该要前往下一场旅程了吧。那里会有什么呢？蓝天，阳光，云朵，晚霞，最好只有这些美好的东西。阳光会是金色的吗？会是与自己头发相同的颜色吗？晚霞呢？是深邃又绚烂的颜色吗？
这条路会通往何处呢？耳畔一片宁静，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仿佛下一秒就会陷入沉睡。
因此声音突然响起时，他被吓了一跳。
“竟然敢让我一个人待了这么久，想好怎么谢罪了吗？”
童明睁开眼睛，面前是一张熟悉的脸。她的双眼是晚霞一般的灿烂红色。此时，一双细长的眉毛竖起来，双手抱在胸前，看上去气鼓鼓的。
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面，童明想要说话。他的口型变了好几次，最后他走上前去，伸开双臂抱住对方。
“对不起。”童明真诚地轻声说道。
“真的很对不起，一直不在你的身边，也没能保护好你，而且一直让你担心——”
“白痴，好啦，不要再道歉啦……”蝶泽脸上浮现出很难为情的神色，最后终于松懈下来。
“真拿你没办法，这次就原谅你吧。”她放弃抵抗，安心地枕在童明的肩膀上。隔了很久，蝶泽再次开口：“你记不记得，你有次深夜结束工作回家，担心吵醒我所以在楼道里睡着了？”
“嗯，那次你发了很大的火。”
“谁都会发火呀！哪有你这样的傻瓜，为什么不肯多为自己考虑一下呢？”蝶泽哗地推开童明，生气地抱怨起来。
被推开的童明像个稻草人一样，呆呆地看着她，直到蝶泽自己都感到不好意思了。
“好啦，我明白了，我会尽量控制自己的脾气的……”蝶泽单手捂着脑袋，好像很苦恼似的。
“不是的，我一点也不会觉得你可怕。因为我知道，你其实比任何人都要善良。”童明微笑起来，接着说：“如果可以的话，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傻瓜……”蝶泽叹了口气，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神情：“谁让你自己连路都找不到呢，真是让人放心不下啊。”
四目相对。二人沉默了几秒，但这沉默是充满幸福的。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