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慢慢聊,我去给你们泡茶。”老大娘一边说着,一边用围裙擦了擦手,转身迈着缓慢的步子走向厨房。
趁着老大娘去厨房泡茶的间隙,阿白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青瓷瓶,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递给了言十一。
“恩……言大哥,这是紫月季给我的药,他说我娘吃了明天就能下地做饭,保证药到病除。现在我娘已痊愈,活蹦乱跳的,这药我也不需要了,索性就交给你处置吧。”
言十一接过青瓷瓶,从青瓷瓶中倒出一颗药丸,那药丸通体呈紫红色,表面泛着淡淡的药香,像是混合了草木的清新气息。他把药丸凑到鼻子下深深嗅了嗅,眉头瞬间紧锁,神色难看的把药丸倒回进瓶里。
“这药太恶毒了。”言十一沉声说道。
“难道是毒药?”阿白脱口而出。
阿白立刻反应过来,药里面掺了有毒的苦杏仁,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在卧底前,言十一给阿白做足了功课,详细讲述了药王秘传犯下的种种恶行,还带他去寒泉洞天,拜访了由旧药王秘传创立的寒泉派。
寒泉派的药师遗老在三劫时代后因信仰问题而选择隐居于此,他们虽然信仰丰饶,但摒弃过去仙舟传统医学上的经验派,转而奉行注重实践与理论相统一的实干派,致力于革新仙舟的医学体系,其发扬的《柳华医学纲目》成为仙舟现代医学体系的基础。
在寒泉派,阿白深入了解了药王秘传的起源与变迁。
药王秘传最初并非是四处作乱的恐怖组织,认识是丹鼎司内一批心怀济世之志的医士自发聚集而成。他们深受丰饶信仰的影响,将其对生命奥秘的探索与对药师的崇拜相结合,逐渐形成了一个独特的团体。后在漫长岁月里,通过师徒相授、口耳相传的方式,其理念与形态不断演变,最终才形成了如今被称为“药王秘传”的教派。
他们尊称丰饶星神为“药师”,视其为行走寰宇,亲手抚平世间伤痛与疾患的慈悲医者,而非高高在上,仅凭神恩施舍怜悯的冠冕神明。认为魔阴身不过是药师意志未能正确贯彻所引发的悲剧性后果。
药王秘传在鼎盛时期规模一度达数十万众,他们以开放胸襟直面质疑,有力推动了仙舟医学的繁荣发展,更广设医馆普惠苍生,济世救民。然三劫时代以降,丰饶信仰遭到毁灭性打击,药王秘传自此分崩离析。
在寒泉派看来,现今被仙舟联盟定性为恐怖组织的这个“药王秘传”,其所作所为早已背离了初衷,不过是一群打着药师旗号行不义之事的狂徒,实乃给真正悬壶济世的药师形象抹黑的冒牌货。
临别之际,寒泉派赠送给阿白一本《柳华医学纲目》,如今回想起这本承载着正统医道精神的著作,再对比药王秘传的扭曲行径,显得更加讽刺。
阿白攥紧拳头,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愤怒,仿佛随时要爆发:“他们居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如果不是言大哥你提前治好娘,我险些就成了害死娘的凶手。言大哥,我们去向云骑军举报吧!这帮人太卑鄙了,不把他们揪出来,我咽不下这口气。”
“此事不可操之过急,长乐天遍布他们的眼线。倘若贸然举报,云骑军出动势必声势浩大,不仅惊动他们,还会徒然浪费偷袭良机,使其更加警惕。此刻行动,只会打草惊蛇。”言十一轻轻摇头。
“那该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继续作恶吧,我娘差点就……”阿白一时无计可施。
“等,”言十一语气坚定,“端掉长乐天的据点固然解气,但若没能将药王秘传连根拔起,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不痛不痒的小伤。既然他们暗中积蓄力量图谋建木复生,我们不妨先扯扯后腿,让他们也尝尝滋味。”
阿白眼睛一亮,急切地问:“言大哥已经有办法了?快说说看。”
“尽管绑架持明幼童事件让药王秘传暂时低调了不少,但库存的持明髓终有会耗尽的时候,魁首就不得不命人重新狩猎持明。”言十一一针见血,“我从持明入手,让药王秘传得不到半点持明髓。”
言十一发出一声莫测的笑,仿佛胸有成竹的猎手正推演着下一步行动。这让阿白想起了在拜访寒泉派的过程中,还发生的一件令阿白印象很深的事情。
当言十一携阿白拜会寒泉派德高望重的领袖闻寒老先生,这位传言中司鼎之位的有力竞争者时,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甫一见面,闻寒老先生的目光落在言十一身上的刹那,竟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浑身剧烈一震,紧接着,在阿白惊愕的注视下,老先生完全不顾身份与场合,“扑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地,那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言十一显然也始料未及,反应极快地抢步上前,双手用力托住闻寒的胳膊,才勉强阻止了这位前辈完全伏拜下去。
阿白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这位地位尊崇的老前辈,见到言十一的反应竟如此激烈,甚至远超自己这个初次见面的外人?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混乱瞬间,阿白似乎捕捉到闻寒老先生在跪倒时,口中还失神般地喃喃低语着什么,那模糊的音节,听起来极像是……“天师”?
“言大哥,为什么问寒老先生管你叫天师?”
言十一的手指顿了顿,指尖蹭过沙发扶手上那本过期杂志的卷边,封面的《罗浮星闻》早已泛黄。他抬头时,嘴角的笑淡得像窗外的雾:“老先生年纪大了,认错人而已。”
“可他跪得那么急……”阿白还想追问,厨房传来老大娘的吆喝:“茶好了!你们哥俩别光顾着说话,快来喝!”
言十一趁机站起身,接过老大娘递来的粗陶杯,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大娘这茶够浓,比丹鼎司的药汤还够劲。”
老大娘笑着拍他胳膊:“喜欢就多喝两杯,我泡了满满一壶。”转而戳了戳阿白的额头:“你这孩子,刚才还皱着眉头,跟我当年当飞行士时遇到的乌云似的。”
阿白捧过茶杯,琢磨着天师的含义。他看向言十一,对方正垂着眼睛吹茶,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像藏着什么没说出口的秘密。
“言大哥,”阿白放下茶杯,声音放得很低,“下次集会,我会盯着紫月季的嘴,他要是提持明髓的下落,我就算咬着牙也得套出来。”
言十一抬头,眼里的笑意又回来了,带着点赞许:“别急,你的任务还是想办法搞到花名册,这也是大功一件。”
他指节敲了敲桌上的青瓷瓶:“这药你留着,万一紫月季要查你娘的病情,就说‘刚吃了,见效得很’。”
“可这里面有苦杏仁……”
“有毒才好用。等他们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中时,咱们再给他们捅个大窟窿。”
老大娘端着糖火烧凑过来,打断了对话:“吃点甜的,别光喝茶。”她坐在言十一旁边,拿起一块糖火烧咬了一口,含糊道:“你们刚才聊什么呢?神神秘秘的,跟我当年执行侦察任务似的。”
言十一笑着摇头:“聊阿白的‘新工作’,他最近在丹鼎司找了个帮工,说是能学手艺。”
阿白也跟着笑,手指却不自觉地摸向怀里的《柳华医学纲目》。那本书的边角已经被他翻得卷了边,封皮上的“柳华”二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窗外的风掀起窗帘,吹过桌上的青瓷瓶,瓶身晃了晃,里面的药丸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像某种危险的信号。
言十一望着窗外的云海,目光变得深邃。他没有经历过仙舟的黄金时代,可以想象那时的建木枝繁叶茂,树冠能遮住半个罗浮的天空,无数仙舟人在树下祈福,笑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可如今,那棵巨木只剩半截残桩,在云海中孤寂地矗立着,像个被遗忘的旧梦。
“言大哥?”阿白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言十一收回目光,看向阿白,嘴角扬起一抹坚定的笑:“放心吧,咱们能赢。”
老大娘拍了拍他的肩膀:“对,咱们阿白这么能干,肯定能把那些装神弄鬼的家伙都揪出来。”
阿白看着言十一,又看看老大娘,心里的不安渐渐消散。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暖意在胃里散开。窗外的天越来越暗,但他知道,总有一束光,会穿过云层,照进这个破屋,照进所有被药王秘传伤害的人的心里。
巷子里的卖糖人吆喝声越来越近,混着老大娘的笑声,和言十一的说话声,在这个简陋的客厅里,编织成一幅温暖的画面。
风掀起窗帘,吹过桌上的青瓷瓶,瓶身晃了晃,里面的药丸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言十一望着窗外的云海,目光变得像刀刃一样锋利,建木复生?当年的帝弓能摧毁它一次,现在就能再摧毁一次。
客厅的挂钟敲了七下,老大娘站起身,拍了拍围裙:“我去给你们热饭,昨天剩的红烧肉,再加点土豆炖炖。”
阿白应了一声,转身去帮老大娘烧火。言十一坐在沙发上,拿起桌上的《柳华医学纲目》,指尖抚过封皮上的“柳华”二字。这本书是寒泉派赠的,页边还留着阿白的批注——“丰饶不是放纵,医者当守心”。他笑了笑,把书放下,看向窗外的云海。
远处的建木残桩在云海中若隐若现,像个沉睡的巨人。言十一摸了摸怀里的药箱,里面装着寒泉派给的药膏,还有他当年留在寒泉洞天的天师令牌。令牌上的“天师”二字早已磨损,但依然清晰。他想起闻寒老先生跪倒在地忏悔的模样,想起同样跪倒在地的当年的自己,想起那些为求长生不惜掀起叛乱的可悲的人们。
好在这些陈年旧事早已与言十一毫不相干,如今的他不过是个侥幸活过旧时代的过客,不该在新时代抛头露面。
“言大哥,饭好了!”阿白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言十一收回目光,笑着站起身:“来了。”
客厅的灯亮了,暖黄的光洒在桌上的糖火烧和茶杯上,洒在老大娘的笑脸上,洒在阿白的眼睛里。窗外的风还在吹,但这屋里的温暖,足以抵御一切寒冷。
客厅的挂钟敲了八下,窗外的云海中,有颗星星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