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苜蓿的家位于长乐天的归忘巷深处,这条巷子狭窄而幽静,石板路年久失修,两旁是低矮的砖木结构房屋,墙面斑驳,偶尔有裂缝被青苔覆盖。
不同于金人巷的繁华喧嚣,那里灯火通明、商贩云集,归忘巷则显得冷清许多,主要是老旧的居住区。由于房价低廉,这里成了许多化外民的栖身之所。
化外民们带着梦想从星际各处涌来,只为在仙舟谋个温饱,他们挤在狭小的隔间里,每日奔波于码头或工坊。而少数贫穷的本地仙舟人,多是上了年纪的手艺人或失业者,蜷缩在角落的破屋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巷子里飘荡着饭菜的廉价香气和淡淡的霉味,偶尔传来孩童的嬉闹或邻里的争执,却总透着一种疲惫的沉寂。
白苜蓿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踏入那间简陋的客厅。室内光线昏暗,唯一的窗户蒙着灰尘,透进一丝微弱的天光。墙角堆着杂物,一张磨损的木桌歪斜地靠墙,而唯一的旧沙发占据了中央位置,布面早已褪色,露出内里的褪色海绵。
沙发上,一位年轻人正摊开四肢打着呼噜,呼吸均匀而沉重,脸上盖着一本过期杂志,封面已泛黄卷边。杂志下,年轻人浓密的黑发凌乱地散在额前,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渍。
听到门轴的摩擦声和脚步声,睡着的年轻人悠悠转醒,他懒洋洋地掀开杂志一角,露出睡眼惺忪的脸庞。看到白苜蓿站在门口,他便彻底拿下杂志,揉了揉眼睛坐直身子,杂志滑落到沙发扶手上。
“阿白,你回来了。”年轻人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恩人,您还想睡的话,可以继续睡。不必在意我。”白苜蓿恭敬地躬身,目光落在沙发扶手的杂志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
“说了多少遍了,别叫我恩人,叫我言十一就好。”言十一不耐烦地打断,挥手示意白苜蓿放下拘束,“我救治你老娘,你替我潜入药王秘传调查,就这么简单,谁也没有亏欠谁。”
谁能想到,让罗浮高层都找疯了的言十一,竟出现在一个药王秘传的家里。
言十一除了日常教授格尼薇儿基础医学知识外,还花大量时间琢磨如何卧底药王秘传。这个组织虽因绑架事件暂时沉寂,但毒瘤尚在,如同潜伏的毒蛇。过不了多久,等他们耗尽库存的持明髓,就不得不冒险再出来作案。
为了防止拐卖持明幼童的悲剧再次发生,言十一决定在离开罗浮前彻底解决掉这个祸害一方的假冒伪劣组织。仅仅小惩大诫远远不够,他要确保这个毒瘤被连根拔起,断绝其任何死灰复燃的可能。
要卧底药王秘传,言十一本人上阵是行不通的。药王秘传招纳新成员的条件看起来宽松,但也能刷掉大半人——必须是纯正的仙舟人出身。即便言十一伪装身份去应聘,药王秘传在地衡司安插的线人也能迅速查证,揭穿他这个化外民的真实来历。
更何况,以言十一的真正身份而言,自己早已作古多年了。
于是言十一决定从丹鼎司入手,跟踪先前那位医士,看看能不能试图寻找线索。结果一天盯梢下来,线索暂且不论,整个丹鼎司接近七成的人都是药王秘传的内鬼,活脱脱一个药王秘传的大型活动据点,就差把丹鼎司的门牌给换成药王秘传的了。
言十一心说好歹也是六司之一,咋就拉成这样了。结果仔细一查,好家伙,丹鼎司的司鼎之位自前任被流放至朱明后便空悬至今,以致司内群龙无首,人心离散,地位一落千丈。所有大小事务悉数压在了丹士长丹枢肩上。而这位丹枢实际是药王秘传中人,先前在仓库里,正是她将一瓶药递予那被追踪的医士。
所以言十一并未向格尼薇儿她们透露丹枢的真实身份,毕竟堂堂丹士长竟是药王秘传,这消息太过骇人,信这种事还不如信景芳是景元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就在言十一考虑将药王秘传的长乐天据点举报给云骑军时,一位求药的年轻人蓦然进入了视野。
这个年轻人背负着母亲的顽疾,在丹鼎司外苦苦哀求多日,却被拒之门外,眼神里的绝望与坚韧交织,让言十一意识到他正是卧底药王秘传的完美人选,一个走投无路的仙舟人,动机纯粹又不易被怀疑。
这个年轻人就是阿白,药王秘传的新人白苜蓿。
言十一以医士的身份向阿白伸出援手,成功治愈了他母亲的重症。作为交换,阿白加入药王秘传调查魁首的身份。
“今天集会紫月季有说什么?魁首有没有现身?”
阿白一改面对紫月季时所展露出的懦弱,挺直脊背,语气平稳的说:“魁首没有现身,紫月季说接下来药王秘传要有大动作,但详细内容要等时间到了才公布。”
“等什么时间到了?”
“建木复生的时候,到时药王秘传将孤注一掷,彻底颠覆罗浮的秩序。”阿白的回答干脆利落,但语速加快,透露出这个消息的重量。
“建木复生?那根云海上断了半截的树桩?他们找到复生建木的办法了?”
言十一的瞳孔猛然收缩,手指不自觉地敲击沙发扶手,思绪瞬间被拉回那座悬浮在云端的巨大残骸,那棵曾撑起一个时代的巨木,如今只剩半截树桩,在茫茫云海中孤寂地矗立着。
建木复生绝非小事。这棵象征仙舟黄金时代的巨木,若是再次垂拱于罗浮的天穹,其意义非同小可。它不仅会沉重打击自三劫以来根深蒂固的巡猎信仰,动摇无数信徒的根基,还会让蛰伏已久的药王系势力蠢蠢欲动,随时可能掀起腥风血雨。
况且,复生的建木在浩瀚宇宙中如同一个醒目的丰饶信标,璀璨而危险,鬼知道会吸引来哪些牛鬼蛇神。
“阿白,你回来了?”隔间传来阿白母亲的声音,随后一位神采奕奕的老大娘端着一盘零食,脚步轻快地走进客厅。她的脸上洋溢着红光,完全不像个病人。
“娘!你怎么下地了?不是说好要好好演戏吗?”阿白连忙上前搀扶母亲,却被一掌拍开,老大娘的手劲出奇地大。
“去去去,我装了一天的病,该下地走走喽。”老大娘走路如风,步伐稳健有力,没有半点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样子,仿佛紫月季说的病情严重全是装出来的。
“大娘您悠着点,虽然病情基本康复了,但在恢复期里,还是尽量避免剧烈运动,好好休养为佳。”言十一提醒。
“嗨,老婆子我好歹也曾是飞行士,当年在云端穿梭都不带喘气,这点运动算什么?”老大娘爽朗一笑,将零食盘稳稳放在桌上,“你们别瞎操心,快来尝尝我刚做的糖火烧。”
她自顾自地坐下,拿起一块糖火烧塞进嘴里,动作麻利得很。阿白和言十一交换了个无奈的眼神,只得陪着坐下,客厅里顿时充满了轻松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