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前夕,淮海路的造景和金秋时分相比变了不少。郁郁葱葱的法国梧桐基本掉光了叶子,阳光晒在身上,在有些寒冷的天气中晒的人身上暖暖的。另一方面,各个店铺已经把亮红色的圣诞装饰都准备好了,就连汾阳路复兴路这个音乐街区都没能免俗,不少琴行都挂上了圣诞帽以作点缀。当然,相比于襄阳路东边的商场群,汾阳路这边的装饰还是更加克制,艺术嘛,当然要雅俗共赏,但总不能俗不可耐吧。
定期演奏会就是在这样的街区举行的。久美子听申译鸿说这是老传统了,魔都音大的音乐厅经常为各种音乐团体提供场地。另一个奇怪的“老传统”是只要是在魔都音大音乐厅举行的非比赛演出,大家都是自行到场,直接在音乐厅集合而非先去学校。
圣诞前夕的魔都,一套正装显然是不足以御寒的。久美子和秀一在宝庆路地铁站碰头的时候,看到对方的两人都没忍住笑。无他,正装外头再套羽绒服,不过羽绒服多薄,都多多少少有些臃肿,看起来实在有些滑稽。可是两人走出地铁站,就实在是笑不出来了。秀一看着前面的两个背影,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怎么感觉左边的那个男生是申译鸿呢?
追上去一看才知道,这还真的是申译鸿。申译鸿旁边的义井沙里和大家倒是差不多的臃肿,可是申译鸿这个人在正装外居然套了件战壕风衣。风衣并不薄,但明显比羽绒服修型,魔都毕竟是南方城市,十二月底的温度也不怎么能低到五度以下,还真不能说申译鸿是要风度不要温度。这就实在可恶了,大家都看起来圆滚滚的,就你一个人衣袂轻摆,在这种历史文化风貌区整得跟个英伦老绅士似的,这不是自绝于人民吗?久美以及秀一迅速就和沙里结成了统一战线。“真是的,学长一个人穿那么帅,我在你旁边怎么办嘛……”沙里嘟起了脸,稍微有些气鼓鼓的,引得申译鸿都轻轻摸了摸沙里的脑袋:“没事,进屋了大家就都一样了。”久美子觉得申译鸿的语气稍微有点宠溺。
等真进了音大音乐厅后台的时候,久美子才完全理解申译鸿说的“都一样”是什么意思。在学校,大家的背包和乐器箱子都是整齐码在各自的分排教室的。当然不是说到了音乐厅后台这个整齐的好习惯就被丢掉了,但是场地毕竟只有一个化妆室,大家就算码得再整齐,空间受限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再加上人来人往,还有人滞留在教室拆装乐器或者热身,怎么可能看起来不乱呢?申译鸿风衣一脱固然大家穿的都一样,可就算不脱风衣,就久美子口中这么个“充满秩序的混乱”的场景下,又有谁在乎谁穿了什么外套呢?
明日香匆匆而至,此时申译鸿已经在招呼走台了。即便久美子有些好奇,也只好暂时先压下来。走台很顺利,不如说如果走台都不顺利的话这个演出也不要办了,反正上去也是丢人。
“久美子学~姐!”是久石奏,抱着上低音号就蹦蹦跳跳地过来了,倒是轻松得很,引得申译鸿在侧咂嘴摇头,嘴里还嘟囔着什么“铜管的女生都是什么超人吗?偶遇学妹都拼尽全力无法战胜了,唉。”沙里在旁边轻轻锤了一下申译鸿的肩膀:“让你锻炼你又不肯,现在在这里后悔吧。”
久美子看见久石奏的脸,笑了笑,稍稍偏了偏头:“怎么了小奏?”
“没什么事。”久石奏摇了摇头,“久美子学姐来过这里吗?”
“没有哦。”久美子从舞台门看向空空的观众席,“第一次在这里吹。”
“我不是哦。”久石奏自矜道,“看来在这个场子里我是久美子学姐的前辈呢。”久美子觉得小奏稍稍有些炫耀的这个语气有亿点点幼稚,不过着实可爱,不由得宠溺地笑着。奏也笑了,蓝色的小蝴蝶结在笑声中一颤一颤的。
久美子的余光扫到了这个蝴蝶结,笑容不知为何稍稍有些凝固。“也会换吗?”久美子嘴中呢喃着。话刚出口久美子就意识到失言,然而久石奏已经听到了:“学姐说换什么?”笑容中倒是没有半分疑惑,反而有些狡黠。
“没什么,你的蝴蝶结,平时不是戴的是红色的吗?”好在小奏的重点不在“也”上,这着实让久美子暗松一口气。
“这个啊,”久石奏倒是没有立刻回答,她四下望了望,最终目光落到了正在打打闹闹的夏纪和优子那边,“优子学姐平时戴的也不是这个咖啡色的蝴蝶结啊,而且……”小奏又上下打量了一下久美子,“学姐不也会把头发扎起来吗?”
也是,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久美子也并无深究之意,只是看到相似的细节稍稍有些失神罢了。要上场了。久美子甩了甩脑袋,让自己的心思沉到音乐中去。
和招新的时候一样,没有报幕,一切随着挥下的指挥棒和鼓槌开始。巍峨的扎格罗斯山脉,繁华的泰西封,辉煌的波斯波利斯,只不过上次久美子是在台下感受伟大的帝国,而现在久美子就在台上演奏这首《波斯序曲》。
《波斯序曲》之后,是《鸢尾花与春天的呼唤》。自雨果·卡佩开始,法兰西岛就成为了王室的直辖领地,后来更是国家的心脏,也是自那时开始,鸢尾的旗帜就一直在法兰西岛的上空飘扬,呼唤着一个又一个春日。而向着西北,越过拉芒什的波涛,就是阿尔比昂。阴雨,沉郁,这是温带海洋性气候带给阿尔比昂的底色,这样的底色也带来了北爱尔兰的那首经典民歌:《伦敦德里小调》。
阿尔卑斯,欧洲的水塔,多瑙河向东,莱茵河向北,而向南的则是罗讷河。在中央高原和阿尔卑斯之间,罗讷河切出了一条狭长的谷地。冬天的时候,气流随着高音木管的快速音符开始打转儿,而小号和圆号则塑造着河流两岸的高山。随着黑管的主旋律以及圆号的脉动,气团开始南下。黑管的旋律音程并不十分和谐,圆号的节奏也大多落在后半拍上,而悠风也和气流一起在河谷的狭管中渐渐加速。长号、悠风、大号以及中低音木管的急促号声响了起来,后半拍的脉动也加入了小号和高音木管,风吹到了千年古城卢格杜努姆,此时声音突然轻了下来,旋律线上只剩下了霙一个人,她的吐音温和而轻柔,却很快又被黑管和长笛推开。罗讷河谷的阵风本就这样,稍事歇息只是为了更大的浪潮。号声和脉动又响了起来,而且更强烈了,萨克斯和悠风的简短过门后,黑管再次吹响了开头的快速音符,圆号和小号也在两侧壁立千仞,疾风越过了蒙特利马尔,也彻底冲出了罗讷河中游的河谷。然而,气流在河谷的狭管中一路加速,即便前面就是宽阔的海岸,也已经停不下来了。黑管的南下旋律再次响起,不同的是这次小号、萨克斯和其它所有的高音木管都加进来了,长号和上低音号的副旋也更加铿锵,气团在宽阔的冲积扇上彻底展开,最终在定音鼓的引导下,在木管的强硬吐音中奔向了大海。
夏季的疾风再次扫过南法,但回头望去,却并没有一丝一毫风灾的影子,蔚蓝海岸在北风的吹拂下凉爽起来,宽阔的罗讷河冲积扇上到处是勃勃生机。萨克斯和上低音号的旋律变得平缓,速度没变,但节奏更加平和,更加长线条,宛如北风过后那和大海一样的蔚蓝天空,也许这个“蔚蓝海岸”的蓝色形容的从来就不止是大海。霙也迎来了一段简短的solo,在天空中点缀上几朵洁白的云彩。杂贺赖子接过了独奏的接力棒,如银铃般闪亮的短笛绘制着薰衣草的芬芳,直接从耳朵悦动着撞进鼻腔,清冽而并不张扬地抚慰着人心。高音木管紧随其后的一个快速的上行音阶陡然将视角拉高,随后和小号一同接管了相同的旋律线,这段旋律从来不止能形容天空,一片蔚蓝之下是那一望无际的紫色浪潮,从深邃的蓝紫到柔和的粉紫,薰衣草花田与萨克斯和圆号的副旋律所渲染的罗讷河一同流淌,如莫奈的油画一般。小号、长笛与副旋一同撤出,旋律线上再次只剩下了黑管,视角又落了下来,手指划过一株株薰衣草,微风在清脆的三角铁声中拂过脸庞,洗涤着躁动的灵魂,让人沉静下来。
跳跃的三个吐音拉开了新的序幕,这片土地上从来也不只有薰衣草。小号、萨克斯和圆号、单簧管接续的号角声以及长笛在背后的打音送来了热烈而奔放的桃红,这里是久负盛名的葡萄酒产地。酒精能让最内敛的人开朗起来,在一个渐慢中的重音渐强后,高音木管、Alto萨克斯和小号共同用前所未有的热烈再现了主题,长号、Tenor萨克斯和上低音号则以与之前圆号截然不同的副旋伴奏,当你面向南方,向上是湛蓝的天空,点缀着几朵洁白的云彩,向前是蔚蓝的海岸,海上是马赛出港的千帆,手中是轻摇的酒杯,桃红的葡萄酒散发着迷人的香气,脚边是流淌的罗讷河,罗讷河的两岸是薰衣草那一望无际的紫色花海,而在你感受这一切的时候,当黑管的北风随着铜管的脉动再次从你身后吹来,带来清爽的凉意的时候,你才能明白为什么罗马人会在共和时代就在这里建立行省,以至于“行省”这个词都在历史长河中演绎为了这片土地的名字——普罗旺斯,而这夏季的凉风也就随着这片土地,成为了《普罗旺斯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