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处理完工厂那令人心悸的冲突后,忙活了半天的斯派尔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中。他只想在安静中待一会儿,但客厅的收音机却开着,里面正传来戈德温那充满煽动性的声音。
戈德温宣传部长在电台内,正进行着一场吹嘘政府功绩的演讲,他的话语充满了狂妄的、罔顾事实的论断:
“……事实证明,战争让我们莱茵联邦越打越有钱!每一次‘统一’,都为我们带来了更多的工业和资源!我们不怕任何封锁,我们完全可以独立自主!”
“……有人说我们的货币在贬值?我告诉你们,这是敌人的污蔑!在精神层面,在购买力层面,我们2000马克的价值,要远远大于鸢尾共和国的3000法郎!”
“……我可以骄傲地宣布,在希儿总理的英明领导下,我们莱茵的工人,现在吃得比维多利亚帝国的中产阶级还要好!”
听着收音机里传出的这些荒谬言论,斯派尔想起了白天在工厂里看到的、那些波西米亚工人麻木而仇恨的眼神。他忍不住只能阴阳怪气地对着收音机自言自语道:“都是抢劫来的,能不富裕吗?”
“哥哥!”
而在一旁的妹妹莉娜,听到了他的这句抱怨,立刻皱起了眉头。她放下手中正在为“少女联盟”编织的袖标,认真地纠正了斯派尔的说法。
“你怎么能说是抢劫呢?这是统一,是解放!”她还拿出前几天的报纸,指着上面的图片,作为莱茵联邦功绩的证据,反驳斯派尔:“你看看,报纸上说,我们在莱塔尼亚的维也纳建立了很多廉租房,让那些以前无家可归的穷人都有了住处。这是好事情!我们是在帮助他们,建设他们!”
莉娜的眼中闪烁着真诚而狂热的光芒,她已经完全相信了戈德温所描绘的那个宏伟蓝图。
阿尔伯特看着自己的妹妹,看着她那张被宣传和谎言塑造得无比坚定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知道,争辩是毫无意义的。他想守护的妹妹,已经成为了他最想逃离的那个世界的忠实信徒。在这个家里,他甚至都找不到一处可以喘息的角落。
这几天斯派尔一直闷闷不乐,他与妹妹之间因理念不同而产生的隔阂,以及对国家未来走向的深深忧虑,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他这副模样,妹妹莉娜一直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与此同时,连续完成了吞并莱塔尼亚和波西米亚两件大事的希儿,也因连日的政治操劳而感到疲惫,需要一个放松的时机。
于是,莉娜抓住机会,极力怂恿并一手操办了一场特殊的郊游,名义上是“庆祝整合顺利完成”,实则是想让哥哥和希儿都能从繁重的工作中解脱出来。
对于这个提议,希儿欣然同意。她很想看看阿尔伯特家乡的风景,更想借此机会,修复一下两人因工作问题而有些紧张的关系。
周末,在阿尔伯特家乡郊外的一片茵茵草地上,莉娜铺开一张巨大的野餐布,上面摆满了她精心从占领区当地搜罗来的精美食物和著名的皮尔森啤酒。
阳光和煦,微风拂面,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美好。然而,希儿看着这一切,立刻又进入了“领导视察”模式。她拿起一瓶啤酒,仔细看了看上面的标签,然后转过头,严肃地对阿尔伯特说:
“斯派尔,这次波西米亚的啤酒产业整合非常成功,我看了报告,产能预计下季度能提升百分之十五!这是我们一项战略资源的重大胜利!”
莉娜在一旁听得差点晕倒。她费尽心思营造的轻松氛围,瞬间又变成了工作会议。她连忙跑上前打断道:
“希儿小姐!今天是休息日!禁止谈论工作!”她鼓起勇气,像个小管家婆一样挥舞着拳头,“要谈就谈……嗯……您看天上那朵云像不像一只小狗?”
阿尔伯特看着希儿那一本正经地拿着啤酒瓶讨论产能的样子,又看了看自己妹妹那强行转换话题的滑稽模样,原本沉重的心情莫名地被冲淡了一些,忍不住轻笑了一下。
在这一刻,她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铁血总理,他也不是那个忧心忡忡的国家建筑总监,他们只是被一个天真的小姑娘拉到郊外野餐的普通男女。这短暂的、脱离了现实的宁静,让他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温暖。
希儿接收到莉娜从一旁疯狂使出的眼色,那眼神里又是焦急又是鼓励,仿佛在说“快!执行预定计划!”,她终于想起了自己今天的“今日任务”——放松,以及修复关系。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准备一场重要的冲锋。她放下啤酒,拿起一块餐布上最精致的草莓蛋糕,动作非常郑重地递给阿尔伯特,每一个关节都透着一丝僵硬。
“……给你。”她开口了,语气像是在下达作战指令,简短而有力,“补充……糖分。”
阿尔伯特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块被用“配发军粮”的姿态递过来的蛋糕,有些不知所措地接过:“……谢谢您,总理。”
“不……不客气。”希儿生硬地回答,她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为了掩饰尴尬,自己也迅速拿起一块蛋糕,像完成任务一样咬了一大口。
结果,因为咬得太猛,她不小心把一抹白色的奶油沾到了自己的鼻尖上,而她自己还完全没有发现。
阿尔伯特看着眼前这位鼻尖上沾着一小点可笑的奶油、眼神依旧锐利如鹰,但处境却十分可爱的领袖,看着她努力想表现得****却弄巧成拙的样子,那一刻,所有关于战争、吞并、以及未来的阴影,仿佛都暂时被这温暖的阳光融化,远去了。
他眼中的笑意不自觉地加深,变得非常温柔。几乎是在下意识之间,他伸手向前,用拇指轻轻地、自然地擦掉了她鼻尖的那点奶油。
这个动作有些过于暧昧和亲密。
空气仿佛凝固了。
两人都瞬间僵住了。
阿尔伯特首先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多么唐突,刚想把手收回来。但希儿的反应比他更剧烈。
希儿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一直蔓延到脖颈。她那双永远冷静、永远在算计的冰蓝色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慌乱”的情绪,完全没了平日的杀伐果断。她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一动也不敢动,甚至忘记了呼吸。
而在不远处,假装在追蝴蝶的莉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在气氛微妙的尴尬之后,是莫名的放松。三人终于不再试图“努力”扮演什么角色,而是真正地享受起来这难得的闲暇。
阿尔伯特暂时放下了心中沉重的重担,向希儿和莉娜介绍起这片他从小就熟悉的森林,讲解着不同树种的名称和山丘的地质特点,语气是罕见的轻松和愉悦。希儿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关于植物的问题,目光却不时落在阿尔伯特身上。她看到了他不同于平时那种沉重和忧虑的另一面——一种发自内心的、对美好事物的欣赏和源于知识上的自信。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微风拂过,带来青草和食物的香气。
这一刻,没有运筹帷幄的建筑总监,没有高高在上的政党领袖,只有一个试图让哥哥开心的妹妹,一个笨拙地尝试约会的女孩,和一个暂时忘却烦恼的男人。
野餐接近尾声,气氛融合。 在莉娜的怂恿下,阿尔伯特甚至给希儿画了一幅简单的速写。他笔下的她,不再是那個演讲台上激昂的领袖,也沒有了办公室里的威严,而是一個安静地坐在野餐布上的女孩,嘴角带着著一丝放松的、近乎微笑的弧度。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隐约的、熟悉的轰鸣从远方天际边传来。 那聲音由远及近,沉闷而富有压迫感——那是萊茵联邦新式轰炸机群进行训练飞行的声音。
這聲音如同一根針,刺破了田园牧歌般的宁静气氛。
阿尔伯特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停下手中的画笔,目光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眼神再次变得深邃而沉重。 刚刚才被暂时忘记的一切,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脑海里。
希儿也注意到了他的变化。她沒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将那种尚未完成的速写从画板上取下,仔细地折好,如同收藏珍宝一般,放进了自己大衣的口袋。
莉娜看着这一切,轻轻地叹了口气,知道这段宁静时光结束了。 战争的阴影,从未真正离去。
回程的车上,一片沉默。
阿尔伯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一座座工厂,其中一座曾经是著名的民用汽车工厂,而现在它的烟囱下,一辆辆新造的坦克正被开出厂房。他心中那份短暂的快乐,此刻已被更大的忧虑所取代。他享受了这个下午,但这美好恰恰提醒他,他所努力想要守护的是什么,而这一切正面临着巨大的威胁。
希儿则坐在他的身旁,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被她叠好的速写。她或许不明白阿尔伯特全部的忧虑,但她能感觉到他那沉重的责任感。她心中暗下决心,要更快地变得更强大,强大到能扫清一切阻碍他们、让他担忧的障碍——无论是外部的敌人,还是内部的犹疑。或许那样,就能让他永远露出像今天下午这样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