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携着一股暖意的声音,通过听筒,钻进耳朵里。
像一句咒语和电流穿过身体,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应声碎裂。
然后融化变成一股洪流,冲刷着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力气从指尖开始一寸寸流失。
她再也站不住,身体沿着绘有淡雅山水画的墙纸滑了下去,最后蜷成一团,膝盖抵着下巴。
她把那个翻盖手机死死按在胸口,硬塑料的边角硌得胸骨生疼,但她不敢松手。
这是唯一的线,连接着她和那个遥不可及的人。
有热热的东西从眼睛里涌出来,不受控制,滑过滚烫的脸颊。她尝到了一点咸味。
一滴,两滴,砸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
这不是伤心。
她知道。
赢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炸开。她赌上了一个十七岁少女所拥有的一切,朝着那个让她仰望的人伸出了手。
现在他用最温柔的方式,抓住了那只手。
他说“欢迎加入”。
他说“请多多指教”。
他叫了她的名字。
雪菜。
不是小木曾同学。
是雪菜。
心跳擂鼓一样砸着耳膜,震得她头晕。
空气好像不够用了,她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一点点气流嘶嘶地进出,胸口因为某种满溢的情绪而剧烈起伏,又闷又痒。
电话那头是沉默。
不是挂断的忙音,是一种……等待。
很安静。她甚至能听到一点点风声,很轻,从听筒里漏出来,好像他正站在一片空旷的风雪里。
那份安静透过电波传来,奇异地安抚着她失控的喘息。
他没有催,也没有挂断,就那么耐心地等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也许已经过了一个世纪。
“雪菜。”
他的声音又响起来,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她浑身一颤,啜泣声停了。
“你在哪里?”
风声好像更大了些,但他的声音却更清晰了。
“我现在,很想见你。”
脑子里嗡的一声。
见我?现在?
她猛地抬头沾着泪水的睫毛沉甸甸地掀开,露出一双被泪水洗过的、亮得惊人的眼睛。
惊愕,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狂喜,在眼底交织。
“我……我在‘越中屋’旅馆,和家人一起来的……”声音堵在鼻子里,闷闷的,带着哭腔,每个字都黏连在一起。
“‘越中屋’……”
清水雪在电话那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好像带上了一点笑意很轻。
这个地方不就是他刚来的时候看见的那个旅馆的名字吗!
她能想象出他念着这个名字时嘴角上扬的弧度。
这个念头让她脸颊的温度又升高了几分。
“在旅馆门口等我,好吗?”
他的声音不容置喙,却又裹着一层让她无法抗拒的温柔。
“穿暖和一点,外面很冷。我马上就到。”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了。
听筒里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嗯!”
她对着已经中断的通话,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持续的、甜蜜的震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心脏涌向四肢百骸,足以让她飞起来。
她从地板上一跃而起,顾不上擦脸上的泪痕,提起身上宽大的旅馆浴衣下摆,脚下的木屐踩在走廊上,发出一连串清脆又急促的“嗒嗒”声。
“唰”的一声,她有些粗鲁地拉开了自己房间的和式拉门。
房间里很安静。榻榻米上铺着两床蓬松的被褥,一床是她的,一床是母亲的。母亲和弟弟孝宏大概是被父亲拉回那场还没结束的寿喜锅宴会,或者,已经结伴去了旅馆著名的大浴场。
绝佳的机会。
心跳快得要命。
她冲到房间角落的立式穿衣镜前,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脸颊红得发烫,是哭过的颜色。
一双杏眼被泪水冲刷得水光潋滟,亮得吓人。嘴唇因为下意识的啃咬而微微红肿。
雪菜的脸颊几乎要烧起来。
她的目光落在了行李箱上像是看到了救星。
她跪倒在地有些笨拙地拨开箱子的锁扣——其中一个有点卡,她用力按了好几下才弹开。
一阵手忙脚乱的翻找,她拿出了一套为这次旅行特意准备的新衣服。
一件米白色的高领羊绒毛衣,手指陷进柔软的料子里,那份暖意顺着指尖传上来,让她稍微冷静了一点。
高领的设计可以遮住她修长的脖子,抵御外面的风雪,也能衬得肤色更白皙。
为了在北海道的严寒中保持温度与风度,她还找出了一条厚实的深棕色发热裤袜和一双鞋跟不高、便于行走的及踝真皮短靴。
柔软的羊绒毛衣贴着肌肤,带来一阵舒适的暖意与安心感。
她将自己那一头如同上好绸缎的长发仔细地用梳子梳理整齐成双马尾,让柔顺的发丝披散在肩后,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泛起健康的光泽。
她甚至还破天荒地从化妆包里拿出了那支几乎没怎么用过的、带着淡淡水蜜桃香味的润唇膏,对着镜子仔细地涂抹在自己那依然有些红肿的唇瓣上。
镜子里的少女,脸颊依然泛着动人的红晕,但已经褪去了方才的狼狈与慌乱。
米白色的毛衣衬得她气质温婉娴静,而格纹短裙又为她增添了几分这个年纪应有的灵动与甜美。
修长笔直的双腿被深色裤袜紧紧包裹着,勾勒出优美流畅的线条,亭亭玉立。
她穿上了那件款式简洁大方的驼色长款羊毛大衣,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紧张、期待又带着一丝红晕的精致小脸。
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让滚烫的肺部稍微平静了一些。
另一边,清水雪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冲回了自己的酒店房间。
他一把扯下身上那件早已被风雪打湿、冰冷地贴在皮肤上的衣服,随手扔在昂贵的地毯上,然后大步走向衣柜。
一件黑色的高领打底衫,能完美地衬托出他挺拔的身姿。
外面则套上一件同样是黑色的、填充了顶级鹅绒的短款羽绒服。
简单,利落,却因为他那如同专业模特般的身形和源自灵魂深处的强大自信,而显得格外有型、气场十足。
他对着浴室里巨大的镜子,用一条干净的毛巾胡乱地擦了擦还在滴水的头发,细碎的黑色发丝凌乱地翘着,更增添了几分不羁的少年感。
没有片刻的耽搁,他抓起房卡和手机,便如同离弦之箭般,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间。
夜色下的温泉小镇,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装点得如同童话世界。
古色古香的街道两旁,挂着一盏盏散发着暖黄光晕的路灯,柔和的光线映照在厚厚的、无人踩踏的积雪上,反射出梦幻般的光芒。
空气中弥漫着火山温泉特有的、淡淡的硫磺气息,混合着湿润的木头香味和不知何处飘来的食物香气,构成了一种独特而迷人的味道。
偶尔有穿着旅馆浴衣和木屐的游客“哒哒”地走过,留下一串清脆的声响和欢快的笑语,但很快又被簌簌的落雪声所淹没。
他的脚步很快,每一步都深深地踩在厚实的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冰冷的空气被他大口吸入肺中,非但没有让他因为焦灼而滚烫的大脑冷静下来,反而让他胸腔中那团名为“期待”的火焰燃烧得更旺了。
越中屋比清水雪想象的还要古朴雅致,纯木质的结构在灯笼的映照下,呈现出温暖而深沉的棕色。
他的目光在门口那片被灯光照亮的区域逡巡了一圈,几乎是立刻,就锁定了一个纤细而熟悉的身影。
她就站在那个巨大灯笼下那片光晕的边缘,驼色的身影在深沉的夜色里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孤单。
她似乎有些冷,不时地轻轻跺着脚,将戴着可爱毛线手套的双手放在嘴边哈着白气。
一团团白雾从她唇边溢出,很快又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
她的目光一直固执地、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来时的方向,那份专注与期待,让清水雪那颗狂跳不止的心猛地一软,仿佛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抚过。
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一步,一步地,如同踩在云端,向她走去。
似乎是听到了雪地里那由远及近的、沉稳的脚步声,小木曾雪菜猛地抬起头。
当看清来人时,眼睛瞬间亮了,整个夜空中最黯淡的星辰都在这一刻被点燃,汇聚到了她的双眸之中。
他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几乎要融进深沉的夜色里,却又因为那强大的存在感,而像夜色中最明亮的存在。
风将他的短发吹得有些凌乱,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额前,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里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与冰冷,多了几分触手可及的真实与鲜活。
他的目光,从看到她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移开过。
那双平时总是显得有些淡漠的深邃眼眸里,此刻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柔与灼热。
那目光像是有实质的温度,穿透了风雪,穿透了寒夜,直直地烙印在她的心上,让她全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
两人就这么隔着十来米的距离,在簌簌的落雪中,静静地对望着。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风的呼啸,雪的婆娑,远处隐约传来的欢笑声,都化作了无声的电影背景。
他们的世界里,只剩下彼此清晰的轮廓和越来越响亮的心跳。
清水雪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她不知道自己是冷还是热,身体的感官似乎已经完全失灵了,只有心脏在疯狂地叫嚣着,宣示着它独一无二的存在感。
清水雪看着她这副呆呆的、可爱到犯规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驱散了他眉宇间最后一丝冷冽,如同冰雪初融,春暖花开。
他伸出手,越过两人之间那段小小的、却又仿佛隔着一个世界的距离。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意味。
雪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以为他会去牵她的手。
他那骨节分明、因为寒冷而显得有些冰凉的大手,却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碰她的脸颊。
她的脸颊滚烫,与他冰凉的指尖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这个突如其来的、太过亲昵的动作,让雪菜的身体猛地一僵,一股难以言喻的酥麻感从脸颊的接触点瞬间传遍全身,让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双脚却像被施了定身咒,被牢牢地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你的脸好烫。”
清水雪指腹在她柔软光滑的肌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感受着那惊人的、足以融化冰雪的热度。
“因……因为跑过来的……”
她结结巴巴地,找了一个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借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是吗?”
他眼中的笑意更深了,那笑意仿佛带着钩子,要将她的魂魄都从身体里勾出来。
“我还以为是因为见到我太激动了。”
他毫不掩饰的直白与调侃,让雪菜羞得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刷子,在眼睑下投射出一片浅浅的、颤抖的阴影,恨不得立刻在雪地里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
看着她这副娇羞可人的模样,清水雪心中那股想要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的冲动再也无法抑制。
“跟我来。”
他没有再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伸出手,准确地握住了她戴着毛线手套的、微凉的小手。
温暖而干燥的大手,隔着一层薄薄的柔软毛线,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之中。那份不容拒绝的强势与掌心传来的稳定力量,让雪菜那颗纷乱无措的心,奇迹般地平复了一丝。
她没有挣扎,甚至没有丝毫的犹豫,只是顺从地,任由他牵着,跟上了他的脚步。
两人并肩走在寂静的雪夜里,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脚下踩雪发出的“咯吱、咯吱”声。
和两颗越靠越近的心跳声,在落雪的间隙中,交织成一首独属于他们的、最动人的夜曲。
他牵着她,远离了旅馆门口那片明亮的光晕。
每一步,都像是在走向一个崭新的、闪闪发光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