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乃跪坐在和室的榻榻米上,背脊挺得笔直。窗外五月的阳光透过樟树的枝叶斑驳地洒在纸门上,形成摇曳的光影。她的膝盖已经微微发麻,但她没有移动分毫。对面,母亲正用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审视着她。
"东大法学部,这是家族的决定。"母亲的声音不带任何温度,仿佛在宣读一项早已定案的判决,"你的曾祖父、祖父、父亲,雪之下家三代人都是从那里毕业的。"
雪乃感到喉咙发紧。她深吸一口气,指甲不自觉地掐入掌心。"母亲,我理解家族的期望,但我已经决定报考经济学部。"
空气突然静止了。
雪母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碗,"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很清楚。"雪乃抬起头,直视母亲的眼睛,"经济学是我经过深思熟虑的选择。"
"胡闹!"雪母猛地拍案而起,桌上的茶碗震动。"你以为这是什么?儿戏吗?雪之下家不需要经济学家,我们需要的是能够继承家业的法律精英!"
雪乃感到一阵刺痛从胸口蔓延开来,但她挺直了背脊,目光毫不退缩地迎向母亲。“母亲,时代已经不同了。雪之下家需要革新,需要懂得现代经济运作的人才——我选择‘公募推薦’报考东大经济学部,正是为了这个目标。我的成绩和内申点完全符合要求,我会用自己的实力获得推荐资格,证明我的选择对雪之下家同样有价值!”
"闭嘴!"母亲的声音像刀刃般劈开空气,"看来是我太纵容你了。阳乃!"
纸门无声地滑开,雪之下阳乃走了进来。她穿着藏青色和服,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
"母亲。"阳乃微微欠身。
"冻结她所有的银行账户和信用卡。",母亲的目光如冰锥般刺向雪乃,"既然她想要独立,那就让她尝尝真正的独立是什么滋味。"
阳乃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她的声音依然平稳:"明白了,母亲。"
雪乃感到一阵眩晕。她早预料到母亲会反对,但没想到会如此决绝。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紧,指甲几乎要刺破皮肤。
"母亲,即使如此,我也不会改变决定。"雪乃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会凭借自己的力量到达河的彼岸。"
雪母冷笑一声:"我倒要看看,没有雪之下家的支持,你能走多远。"说完,她转身离去。
房间里只剩下雪乃和阳乃。
"你知道母亲不会让步的。"最终,阳乃开口道,她的声音里有一丝雪乃读不懂的情绪。
雪乃抬起头:"姐姐也要来劝我放弃吗?"
阳乃没有立即回答。她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盛放的紫阳花。"你的银行卡已经被冻结了。包括学费账户。"
雪乃咬住下唇。她账户里的钱足够支付第一年的学费,但生活费和其他开支...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甚至不知道东京的房租要多少钱。
"我会想办法的。"她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阳乃转过身,脸上带着雪乃熟悉的、略带嘲讽的微笑:"怎么想办法?去便利店打工?你知道东大的课业有多重吗?"
雪乃没有回答。她确实不知道该如何解决这个突如其来的困境。
阳乃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叹了口气:"固执的毛病一点都没变。"她从怀中取出一部手机,"有个电话你该接一下。"
雪乃疑惑地接过手机,听筒里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是雪乃小姐吗?我是野比大助,大雄的父亲。"
雪乃惊讶地睁大眼睛。野比大助,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在贸易公司工作的业务员?他为什么会...
"听说您最近在辅导大雄的功课,他的成绩进步很大。"野比大助的声音充满真诚的感激,"如果您方便的话,能否请您明天来寒舍一叙?我们全家都想当面表达谢意。"
雪乃下意识地想拒绝,她现在哪有心情去接受什么感谢,但阳乃的眼神制止了她。
"好...好的,我很荣幸。"雪乃机械地回答。
挂断电话后,雪乃疑惑地看向姐姐:"这是..."
阳乃已经走到门口,背对着她说:"明天下午三点,司机会送你去野比家。"她停顿了一下,"别想太多,只是普通的礼节性拜访而已。"
但雪乃分明看到,阳乃离开时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第二天下午,雪乃来到野比家。与雪之下家的传统日式豪宅不同,野比家是一栋普通的二层小楼,门前种着几株向日葵和紫阳花,在阳光下灿烂地绽放。
野比大助和妻子玉子已经在玄关等候,两人脸上都带着温暖的笑容。
"欢迎光临寒舍,雪乃小姐。"大助深深鞠躬,"大雄在楼上学习,一会儿就下来。"
雪乃礼貌地回礼:"打扰了。"
她被引入至客厅。榻榻米散发着淡淡的草香,矮桌上摆着精致的和果子和抹茶。阳光透过玻璃温柔地洒在室内,与雪之下家那种刻意营造的"完美"氛围截然不同。
"请坐。"玉子亲切地示意,"大雄经常提起您,说您是他见过的最好的老师。"
雪乃跪坐下来,感到一丝不自在:"您过奖了。野比君很聪明,只是需要一点引导。"
大助微笑着为雪乃倒茶:"大雄那孩子从小就不太擅长学习,多亏了您的耐心指导,他这次模拟考竟然进了年级前五十名。"他的眼睛因为笑容而眯成一条线,"我和他妈妈都不敢相信呢。"
雪乃接过茶碗,她想起这段时间为大雄补习的情景——那个总是心不在焉的男孩,其实有着惊人的专注力,只要找到他感兴趣的角度,任何难题都能迎刃而解。
"野比君只是缺乏自信而已。"雪乃轻声说,"他其实很优秀。"
玉子突然红了眼眶:"听到您这么说...真是太感谢了。"她迅速擦了擦眼角,"抱歉,我太失礼了。"
这时,纸门被轻轻拉开,大雄探头进来:"雪乃姐姐..."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
雪乃转向他,微微一笑:"野比君,进来吧。"
大雄局促地走进来,跪坐在雪乃对面,雪乃注意到他的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
"雪乃姐姐...我..."大雄欲言又止,脸涨得通红。
大助和玉子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大助从身旁拿出一个白色祝仪袋,上面系着精致的水引。他将祝仪袋郑重地放在雪乃面前。
"雪乃小姐,这段时间辅导大雄辛苦了,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雪乃惊讶地看着那个祝仪袋。松结水引...她的心跳突然加速。
"这...我不能接受。"雪乃下意识地推辞,"辅导野比君是我自愿的..."
"请打开看看。"玉子温和但坚持地说。
雪乃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打开祝仪袋。里面是一张支票——100万日元。她的呼吸一滞。这个数字...在日本传统中,通常是礼金的金额。
"野比先生,夫人,这太..."雪乃的声音几乎哽住。
大助和玉子突然同时伏下身,行了最郑重的土下座之礼。
"请您务必收下。"大助的声音从地面传来,"这不仅是对过去辅导的感谢,也是...也是对未来的请求。"
雪乃震惊地看着跪伏在地的夫妇二人,又看向同样目瞪口呆的大雄。她的脸颊发烫,手指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未来...的请求?"她轻声重复。
玉子抬起头,眼中含着泪水:"我们希望...如果您不嫌弃的话...在大学期间能继续指导大雄。每月15万日元,作为补习费。"
15万日元...这几乎是东大学生每月学费加最低生活费的总额。雪乃突然明白了什么,胸口涌起一阵暖流。
"野比先生,夫人..."她的声音哽咽了,"你们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大助直起身,表情严肃而温和:"雪乃小姐,我们不知道您家里发生了什么。但大雄告诉我们,您决定报考东大经济学部。"他停顿了一下,"我最近刚升任课长,这笔钱对我们家来说不算小数目,但为了大雄的未来...也为了..."
他没有说完,但雪乃完全明白了。这不是单纯的补习费,这是野比家对她——对他们儿子喜欢的女孩——最含蓄也最真诚的支持。
大雄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坚定许多:"我知道这点钱可能不够...但我以后也会打工的!我会帮你——"
"大雄!"玉子轻声制止,但眼神中满是温柔。
雪乃看着眼前这一家人——大助眼角的皱纹,玉子泛红的眼眶,大雄坚定的表情——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涌上心头。这与雪之下家的冰冷算计截然不同,是毫无保留的真诚与温暖。
她的视线模糊了。一滴泪水不受控制地落在祝仪袋上,在白色的纸张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雪乃努力控制着声音的颤抖,"这太贵重了..."
"为了大雄,请务必收下。"大助重复道,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雪乃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那么...我恭敬不如从命了。"她郑重地将祝仪袋收入袖中,"我保证会尽我所能帮助大雄君。"
大雄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雪乃突然觉得,也许"河的彼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遥远。
离开野比家时,夕阳已经西沉。雪乃站在门口,向送别的野比一家深深鞠躬。
"下周的补习..."大雄怯生生地问。
雪乃微笑:"当然,老时间。"她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谢谢你们...真的。"
走在回家的路上,雪乃的心情比来时轻松了许多。转过一个街角,她意外地看到阳乃靠在车边等她。
"姐姐?"雪乃惊讶地停下脚步。
阳乃没有看她,只是盯着远处的天空:"野比家...还不错吧?"
雪乃沉默了片刻,轻声回答:"嗯,他们很温暖。"
阳乃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雪乃:"我认识一个学长在青藤塾,那边正在招助理讲师。到东京后去找他,能不能成功看你了。"她顿了顿,"我就不送你了。"
雪乃接过名片,上面烫金的字体在暮色中微微发亮。她抬头想说什么,却发现阳乃已经转身走向车子。
"姐姐!"雪乃突然喊道。
阳乃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谢谢你。"雪乃说,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柔软。
阳乃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那个松结,系得倒是端正。”她的声音依然冷淡,但雪乃听出了其中的温度,“不要辜负自己,也不要辜负他们。”说完,阳乃上车离去,留下雪乃站在渐浓的暮色中,手中紧握着那张名片和祝仪袋,心中充满了对未知未来的勇气与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