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梨?你不是死了吗?”
总觉得……对他们这样不知道多少岁的老家伙来说,这句话就像是什么久别重逢的问候或是暗号一样。雨一直接无视安安,走进来就对着花梨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凑近了看,绕着圈看,倒着看,看得花梨本人都觉得有些害羞了。
最后好像确认了一般站起来点点头,突然一个飞扑埋入花梨宽阔平坦的怀中。
然后猛吸一口!
“吸……啊……”
然后再起身,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嗯,果然是花梨,太好了,你居然没死。”
话虽如此平淡,但接下来的几天,木屋里的所有人都清晰地感受到,雨一对待花梨的方式与其他人之间有着翻天覆地,近乎诡异的变化。当然,外表上是看不出来的,他依旧是那副空虚的样子,可行动上却细致周到得让人瞠目结舌。
花梨只是随口提了句林地里某种散发着琥珀色微光的苔藓很漂亮,第二天清晨,雨一外出归来时,手里就多了一小簇被小心包裹在湿润叶片里的那种苔藓,根须上还带着原土,可以直接移植到土罐里。他甚至还记得花梨有收集奇特石头的癖好,每次外出,无论是以探路还是采集的名义,回来时总会,顺手,带回一两块形状奇特,颜色少见的石头或矿物碎片,默不作声地放在花梨随手能碰到的地方。吃食方面更是如此,雨一会精准地记得花梨多夹了一筷子的那种菌子,下一次烹饪时,那份菌子就会更多地出现在花梨的碗里。偶尔带回了怪物,烤好的肉,最佳的那部分总是自然而然地被拨到花梨面前,甚至从老大体内翻找出自己珍藏的,据说是从某个险恶之地冒死带出来的蜜酿,这可是之前任何人都没找到过的秘藏,此刻却主动倒了一小杯给花梨,理由是搭配今晚的烤豆子应该不错。
甚至还开始守夜了,雨一几乎包揽了所有时段的警戒,当花梨表示自己也可以一起时,他只是淡淡地瞥她一眼,声音没什么起伏:“你还是多休息吧,在这种地方绕了这么长时间多恢复恢复。” 然后不由分说地独自坐在屋外,背影在幽蓝的月树光下显得既孤单又固执。雨一甚至对花梨那些收藏行为展现了惊人的包容力,花梨看中了罐子刚整理好的一小捆稀有药草,眼睛发亮地刚伸出手,雨一的声音就飘了过来:“那边还有一份品相更好的。”——他直接指点了更好的替代品,默许了花梨将那份次一些的收走,连花梨试图把老大的身后挂着某块看起来像甲片的东西撬下来研究时,雨一也只是叹了口气,走过去拍了拍老大,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对花梨说:“别用蛮力,就算是老大也会觉得痛的,这种甲片在白石林也有不少,到时候一起过去随你挑。”
这一切都进行得极其自然,雨一的表情始终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空虚模样,没有多余的问候,没有热情的寒暄,没有直接的表达,仿佛对他来说只是在做着一件件理所应当,微不足道的小事,所有的关切和纵容都隐藏在了精准的行动之中。
桃子看得目瞪口呆,私下里戳着安安嘀咕:“喂,安安,你看见没?雨一不会是吃菌子吃出毛病来了吧?他以前可是连我多喝一口酒都会指责的家伙诶。”
安安则捧着小脸,眼睛一闪一闪的,仿佛在看什么浪漫故事:“这才不是附身呢,桃子姐,才不是呢……啊~真羡慕花梨啊~”
罐子虽然大部分时间依旧沉浸在她的草药世界里,但偶尔抬头看到雨一默默为花梨递上一杯水,或者在她坐下时随手垫上一块柔软的兽皮时,她的目光也会停留片刻,然后低下头,嘴角似乎有那么一丝弧度。
花梨本人对此也是坦然接受,也不会觉得不好意思或者去故意指使他,似乎雨一在她眼中一直是这样的状态。
又是雨一带着罐子外出探路和采集的一天,木屋里只剩下桃子、安安和花梨,天光透过缝隙,投下几道懒洋洋的光柱,一种闲适而略带无聊的氛围弥漫开来。
安安看着正悠闲地擦拭着她那些小收藏品的花梨,眼珠转了转,突然凑到桃子身边,用气音小声说:“桃子姐,机会,机会。”
桃子正四仰八叉地躺着,闻言懒洋洋地掀开一只眼皮:“什么机会?”
“快去问问花梨啊。”安安兴奋地比划着,“趁雨一不在,我们好好问问嘛,她可是雨一的妻子诶,难道你不好奇她到底怎么看雨一的吗?而且……”她狡黠地笑了笑,“桃子姐最近好像对雨一很有意见哦~”
桃子哼了一声,坐起身来:“意见?那倒没有,就是觉得这家伙偏心。”她说着,目光瞟向花梨,声音放大,“喂,花梨。”
花梨正拿着一小块矿物碎片对着光看,闻言转过头,嘴角带着惯有的洒脱笑意:“嗯?怎么了,桃子?”
安安立刻抢答:“雨一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拉着桃子凑到花梨身边,三个女性围坐在一起,气氛顿时变得有些欢乐起来。
花梨挑了挑眉,似乎觉得很有趣,她放下手中的碎片,托着下巴,眼神里带着追忆的神色:“雨一啊~他是个非常非常关爱同伴的人哦。”
“关爱同伴吗?”桃子立刻反驳,“我可不这么觉得。”
花梨听着,忍不住轻笑出声,笑声带动她腰间的饰品发出细碎的轻响:“呵呵…桃子,是因为他总是让你去做一些力气活吧,但其实他还是很在乎你的状态的,费些力气也更方便观察观察你吧。”
桃子张了张嘴,想再反驳,却发现花梨说的好像……有点道理?仔细回想,每次她干完活,虽然累,但也确实给到过关怀……吗?顺着这么想下去又觉得怪怪的……
安安则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对对对,雨一就是这样的,他教我的时候可严格了,说我烂,但又会一点点纠正我,还经常带回来我想要的东西。”
花梨赞同地点头:“没错。他就是这样的,只是看起来对什么都不上心,实际上会把每个人的特点和需求都看在眼里。我们以前一起旅行的时候,队伍里有个很怕冷的小家伙,雨一就总是恰好多捡一些温热石,把石头堆生得离那孩子最近,还会无意间把猎到的皮毛最厚实的那部分丢给他,嗯……还有个对植物汁液过敏的小姑娘,雨一每次分配食物和草药时,都会默不作声地把可能引起不适的东西挑走……”她说着,眼神飘向远方,仿佛陷入了漫长的回忆里,“他会照顾着所有人,用他那种悄无声息的方式,所以那时候,大家虽然嘴上抱怨他冷淡,但心里都很信任他。”
桃子听得目瞪口呆,喃喃道:“真的假的……我怎么完全没感觉?我跟他也同行过啊,我怎么就只记得他使唤我……”她努力回想过去的片段,却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画面和被使唤干活的模糊印象。
花梨看着她困惑的样子,脸上的笑容依旧,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个用某种坚韧藤蔓编织成的小饰品,语气变得更加感慨,完全沉浸在了过去的时光里:“他对我来说可是个好老师喔,表面上什么都不说,其实……”话一出口,花梨自己就顿住了,她摩挲藤蔓饰品的手指猛地停下。
……
“老……师?”安安小心翼翼地重复,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桃子也猛地瞪大眼睛,巨大的身躯甚至微微前倾,盯着花梨……
当熟悉的脚步声伴随着老大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从林间传来时,安安几乎是瞬间从地上弹了起来,一个箭步冲到了门口,桃子的动作也不慢,巨大的身躯灵活地翻身而起,堵在另一边,花梨则摸了摸鼻子,若无其事地继续摆弄她那些小饰品,微微侧过的耳朵暗中偷听。雨一和罐子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罐子怀里抱着新采集的草药,雨一则一如既往的空虚,眼神扫过堵在门口的两人,脚步顿了顿。
“怎么了?”他的声音平淡。
安安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声音又急又快,几乎是用喊的问了出来,“你和花梨到底是什么关系?”
雨一被她这没头没脑的一问弄得愣了一下,空洞的目光越过她,瞥了一眼屋里看似事不关己的花梨,然后重新看向安安,眉头动了一下,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什么关系?你们居然在一起呆了这么几天下来还没了解到吗?”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依然稀松平常,“师生啊,不然呢?花梨可是个好学生,你们别为难她就行。”
“真是师…师生?”桃子抖了抖,“真的是师生?!那你之前说什么妻子?还有女儿呢?”她巨大的手指猛地指向似乎想把自己缩进阴影里的花梨,“她说的,你们有个女儿。”
“哦,这个你们也知道了啊。”雨一似乎明白了什么,“女儿……嗯,是有这么回事吧,不过把她当成女儿养的只有花梨自己啊,关我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