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茵在伦敦这座巨大、陌生的城市里,已经游荡了快一个月了。系统的任务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挂在她的头顶。
时间像泰晤士河裹挟着垃圾的浑浊水流,缓慢而固执地向前。
最初的茫然和紧迫感,被这漫长的一个月磨砺成了一种近乎麻木的无可奈何。从最初兴致勃勃的向他人打听城市里离奇的传说,到现在不得不在空余时间去上班来维持生计,现实的挫败一度让她不想向前。
“哈,要是我也是一名神秘学家就好了……起码可以在维尔汀的箱子里渡过暴雨,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到处乱窜……”
“系统也没用,连个新手礼包都不给,直接让我直面异想体。”
“它当异想体是大白菜啊!”
系统沉默的望了一眼怨气几乎实质化宿主,又偷偷看了看被它自己用马赛克挡住的身份,纠结了半天还是没有告诉宿主她的身份。绝对不是它害怕被宿主骂,而是担心宿主会自我躺平。恩,就是这样!
野生的系统正在为自己催眠中(bushi)。
尽管白茵努力的付出了许多时间,然而收获寥寥无几。几次遭遇的挫败感如同伦敦无休止的阴雨,一点点渗透进来。她坐在一间咖啡馆的窗边,雨水在玻璃上蜿蜒爬行,模糊了外面灰蒙蒙天空。从最开始的一个月,距离任务失败的倒计时,到如今只剩下不到一天半了,直觉告诉她,即使系统说过失败不会抹除自己,但也绝对不好过,而且,她又如何渡过暴雨呢?
她已无路可退。
“嘿!又见面了!命运女神果然眷顾着有缘人!”
一个活力四射声音突兀地打破了咖啡馆的沉闷,像一颗色彩鲜艳的玻璃珠砸进了灰暗的调色盘。
白茵抬起眼。一个身影已经毫不客气地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是星锑。
白茵无奈的揉了揉太阳穴,第一次见面白茵因为精神力不支后晕了过去,星锑便把她在苹果号上暂时安置下来,在她醒后便邀请她加入苹果号,虽然被她婉言谢绝了,但还是时不时的会来怂恿她一下,“真的不考虑一下……”
“不了,谢谢。”白茵的声音平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目光重新落回窗外被雨水冲刷的街道。她其实并不是不想加入,可她只是一个普通人,星锑注定会加入维尔汀的小队,而她什么都不是,只能说她是和星锑关系好一点的陌生人罢了……
对吧?
“哇哦,够酷!”星锑毫不在意她的冷淡,也不在意白茵打断自己说话,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特质,琥珀色的眼睛更亮了。
她从那个巨大的帆布包里变魔术般掏出两个用油纸包裹的、还冒着热气的三明治,不由分说地推了一个到白茵面前。“喏,港口区最棒的腌牛肉三明治!我排了半小时队才抢到!别客气!”
浓郁的、带着油脂和香料香气的食物味道瞬间冲散了咖啡馆的陈腐气息。白茵的胃部本能地**了一下。为了追踪线索,她已经快一天没吃东西了。理性在提醒她远离不必要的接触,但身体的本能和对最后一线希望的微弱渴求,让她没有立刻起身离开。
她沉默地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温热的食物滑入食道,带来一丝短暂的慰藉。
星锑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自己的那份,一边含糊不清地絮叨着:“…所以你在找什么?古董?宝藏?还是…某种‘特别’的东西?”她的大眼睛狡黠地眨了眨,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兴奋,“别看我这样,星锑船长可是消息灵通!这片街区大大小小的‘怪谈’和‘传说’,没有我不知道的!说说看嘛,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她当初拒绝星锑的理由便是说她有个非常重要的东西需要寻找,所以无法加入她们,但是谁知道为什么星锑听完后更兴奋了,是不是的就要来“毛遂自荐”一下自己获得的新消息。
白茵是不反感她这样做的,但是不知为何内心时不时的就会觉得有些尴尬和…愧疚?
“怪谈?”白茵咀嚼的动作停顿一下,目光重新聚焦在星锑那张写满“快问我快问我”的脸上。
“对啊!”星锑咽下嘴里的食物,兴致勃勃地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说,“比如,城郊那片老林子深处,有个废弃的圣米迦勒小教堂,知道吗?外面新修的那个大教堂,就是因为它太‘邪门’才被彻底放弃的!听说好多年前,教堂的神父在里面发疯了,整天对着空椅子喃喃自语,说听到了‘神圣的叹息’和‘罪孽的低语’。后来进去探险的人,有的出来就精神恍惚,有的直接失忆了!都说那里面…有不干净的东西在‘倾听’。”她做了个夸张的侧耳倾听的动作,随即又缩了缩脖子,仿佛真的感觉到了寒意。
倾听…失忆…罪孽…
不会吧,这么巧?白茵越想脸色越古怪,忽然猛地放下手中还剩一半的三明治,动作快得让星锑吓了一跳。
“位置。”白茵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那双黑色眼眸深处开始有什么松动了,如同冰封的湖面下骤然涌动的暖流,星锑甚至在其眼底读出了兴奋和一丝庆幸?
“啊?哦…就在北边,坐电车到终点站莫顿站,然后沿着伐木道往林子深处走大概…四五英里?具体入口不太好找,被藤蔓盖住了…”星锑被她的反应弄得有点懵,下意识地回答。
白茵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的站起身。准备出发,这或许是最后的希望了。
星锑愣了一下,随即兴奋地跳了起来,抓起自己的包:“你要去那?带我一个!”
白茵困惑的望向了她:“你不待在你的海盗号上?”
“啧,我的船被一队人给监视了,天知道如果我现在回去会不会被捆起来。”
一队人?可白茵记得最后星锑船上只有两个人啊?她困惑的皱了皱眉,感觉以前的记忆变的越来越不清晰。
她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星锑她的同行要求。
前往废弃教堂的路途比预想的更加艰难。离开了电车线路,深入森林,时间仿佛倒流回了更加原始和沉寂的年代。
参天的古木遮天蔽日,将本就阴沉的天光过滤得更加稀薄,如同黄昏提前降临。脚下是厚厚的、吸饱了水分的腐殖层,每一步都深陷其中,发出令人不安的“噗嗤”声。粗壮的藤蔓如同巨蟒般缠绕着树干和倒塌的石碑,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湿木头腐烂和苔藓的气息。雨并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在林间织成了一张细密冰冷的网。
“呼…呼…等等我!”星锑喘着粗气,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白茵身后,宽大的外套被树枝勾破了好几处,脸上也蹭上了泥污,早先的兴奋被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取代。她看着前方那个在昏暗林间依旧步伐稳定、目标明确的身影,心里直犯嘀咕:这家伙到底是什么做的?走了快三个小时了,连气都不带喘的?
终于,在穿过一片几乎密不透风的荆棘丛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哥特式风格的小教堂,沉默地矗立在林间一小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
岁月和自然的侵蚀在它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烙印,原本洁白的石墙布满深色的水渍和苔痕,尖顶的十字架早已锈蚀,大半坍塌。彩绘玻璃窗几乎全部破碎,只留下空洞的窗洞。藤蔓爬满了墙壁和残破的门廊。教堂周围散落着倒塌的墓碑,有些被厚厚的苔藓覆盖,有些则断裂开来,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墓穴。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古老石料、潮湿霉菌和某种更深沉、更虚无气息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就…就是这里了。”星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带着一丝颤抖,下意识地往白茵身边靠了靠,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这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建筑。
“感觉比传说中还要…呃…有气氛。”她咽了口唾沫。
白茵没有理会她的紧张。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锁定了教堂那扇半塌陷、布满虫蛀痕迹的厚重橡木门。系统的探测信号在这里达到了峰值。不会吧不会吧,真的是善爹吗?
【警告!侦测到异想体!】
【异想体识别中…O-03-03, “一罪与百善”】
【危险等级:ZAYIN】
【收容要求:将其置于高度精神屏蔽及情绪稳定场中。工作类型倾向:沟通】
【主管任务日志更新:立即收容目标异想体,并完成首次工作流程。完成工作后会自动收容。】
太好了是善爹,我们有救了!白茵的兴奋几乎要溢于表面,如果不是考虑到星锑还在这里,白茵估计她会当场兴奋到跳科目三。
“在外面等我。”白茵的声音不自觉的温和了下来。她没有回头看星锑,目光盯着教堂那扇幽暗的入口上,害怕这是一个幻境会消失不见。
“啊?你一个人进去?不行!太危险了!”星锑立刻反对,伸手想拉住白茵的胳膊,“里面不知道有什么鬼东西!我们一起…”
“……”白茵侧过身子,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半晌,才用一种哄小孩的语气对星锑说:“乖,在外面等我,我一个人可以解决的,真的,而且在外面有个人也好有个照应。”语气依旧温柔,但是多了一份毋庸置疑和果断。
星锑的动作瞬间僵住,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不解、担忧和一丝被拒绝的受伤,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颓然地放下了手,小声嘟囔:“…疯子…那你小心点…我就在外面…有事喊我!”
白茵弯了弯嘴角,没有拒绝星锑的话,摇摇手表示知道了,她推开了那扇沉重且半腐朽的橡木门,步入了教堂内部的黑暗之中。
教堂内部比外面更加破败阴森。几缕惨淡的天光从破碎的穹顶和高窗的破洞中漏下,在布满灰尘和瓦砾的地面上投下摇曳的光斑,反而更添诡异。
教堂正前方的祭坛早已倾颓。然而,在祭坛原本的位置,一个“东西”静静地悬浮在离地约两米的空中。
一颗头戴荆棘之冠的巨型人类头骨被壤藏在十字架上,十字架的下半部分像是遭到了什么东西的强烈破坏,下颚不时碰撞,发出声响,静静悬浮于离地两米的高度。
白茵站在异想体的前方,长舒了一口气,最后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了,不必多言,善爹永远的神!
毫不犹豫的在祂的面前跪下,低头向其忏悔自己过去曾犯下的“罪孽”。
【工作流程启动:沟通。】
【精神波动提升…信息交互中…】
白茵觉得自己的记忆仿佛出现了偏差,属于自己的,不属于自己的,熟悉的,陌生的,脑袋沉重的像是灌了铅一样,昏沉沉的,脑海里逐渐浮现了一些片段,不愿想起的记忆。
“不,不该是这样的……”
系统在空间里面急得团团转,它也尝试过引导宿主的情绪稳定下来,但是更本没有任何用处,仿佛这具身体不受白茵控制一般,且抗拒着系统的帮助。
突然间,数道刺眼的光芒照射过来,一顶荆棘之冠凝结于白茵的头上,这使其恢复了一些神志。恍惚间白茵睁开了眼,泪水不自觉的流淌下来,自己像是遗忘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未遗忘。
“可是我为什么会哭呢?”白茵跪在一罪与百善之前,喃喃自语,连系统的提示音都没有听见。
【沟通工作完成,评价:“优”】
【收容协议启动!生成独立收容单元!】
【收容完成!】
【主管任务:首次收容及工作流程完成!】
【奖励发放: 平衡伞(已装备至管理员物品栏)!】
在系统提示音响起的瞬间,收容完成的同一刹那——
砰!!!
教堂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厚重木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猛地撞开!木屑纷飞!
两个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外面那令人心悸的、越来越浓的彩色天光。
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少女,银灰色的短发如同冰冷的月光,一丝不苟地梳理在耳后,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带着某种制服风格的深蓝色外套,神情冷静得近乎漠然,一双深邃的、如同幽静深潭般的灰绿色眼眸,第一时间锐利地扫过教堂内的一片狼藉——破碎的穹顶,倒塌的祭坛,地面不知为何多出来的凹陷。
当她的目光最终落在祭坛前那个摇摇晃晃站起来的、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血迹、鬓角几缕金发被汗水浸透贴在颊边的身影时,那双古井无波的灰绿色眼眸深处,瞬间掀起了无法置信的惊涛骇浪,仿佛看到了一个绝不该再出现的幽灵。
“白茵!你没事吧!”跟在银发少女身后的星锑急切地喊道,琥珀色的大眼睛里满是后怕,她指着外面如同末日般的天空,“暴雨!暴雨真的要来了!维尔汀有办法!她有一个箱子!可以躲进去!快跟我们一起走!”她说着就要冲过来拉白茵。
维尔汀…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白茵混乱而疲惫的意识里激起一丝微澜,旋即被更深的警惕覆盖。她看见了这个银发少女眼中那份震惊,那绝非初次见面的反应。这感觉…令人不适。
她很讨厌这种感觉。
“不了。”
白茵的声音嘶哑,带着精神剧烈消耗后的虚弱,却异常清晰和坚定。她拒绝了星锑伸过来的手,踉跄着向教堂那破败的门口走去,每一步都牵动着大脑深处残留的针扎般刺痛。看来不是所有公司里的规则都会实现的,比如…产出能源全为PE-box,会恢复全部门员工的精神值。白茵也问过系统这个问题了,但是系统支支吾吾的没有回答,在脑海里装死。
“你…”星锑愣住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写满了不解和焦急,“你疯了吗?留在外面会被冲走的!会死的!”
“我不是神秘学家,我也不会死去。”
白茵在教堂那布满裂痕的石头门廊下站定。背后是星锑那几乎要穿透她灵魂的、带着探究与巨大疑问的目光,也不容得星锑疑惑,维尔汀一把拽住了星锑把她塞入了箱子里。
倒计时归零。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味和脑中残留的眩晕。意念沉入系统物品栏。
一把伞,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手中。
白茵背对着教堂内的维尔汀和星锑,沉默地撑开了伞。
咔嗒。
瓢泼的“雨”,终于降临了。
逆流的水滴由地面溯回至天空,雨滴飘过的地方都蒙上了一层色彩,然后轰然倒塌。
崭新的旧时代,破旧的新时代。
白茵握着伞柄,静静的注视着这一切,内心默默的盘算着,剧情算是步入正轨了吧,下一个时代是…1936年?
这究竟是命运的偶然馈赠…还是一个深不可测的、指向未知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