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的瞬间，我正用拇指摩挲着睡衣领口的线头。屏幕亮起时，「月岛爱」三个字在暗处浮动。
「沙粒在鞋缝里结成了晶体。」
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三厘米处，突然想起露营第二天清晨的阳光——
那时花音正蹲在沙滩上数脚印，粉红色运动鞋踩出的坑里积着海水，她举着相机对准海面：「伊织快看！太阳把海浪照得金灿灿的！」
步在旁边拆帐篷，防风绳缠在手腕上绕了三圈，自己跟自己较劲似的，嘴里还在抱怨：「昨晚的沙丁鱼罐头太咸了，现在嘴里还发苦。」
月岛正背对着我们站着一块大礁石上，海浪拍在礁石上溅起的水花沾在她的裤脚，她却像没察觉似的，指尖轻轻碰着礁石上嵌着的贝壳，那专注的样子，仿佛在解读某种深海的密语。
我踩着沙子走过去，她在和贝壳对话吗？不过吸血鬼和贝壳交流这种设定，放在连花都能成为能量源的这个世界里，好像也没那么离谱。
「在和贝壳聊什么呢？」
她吓了一跳，转身时脚下的细沙簌簌往下滑——啊，这场景简直像恋爱喜剧里的经典桥段，接下来是不是该顺势摔倒然后被我接住？但是幸好我反应快，伸手扶了她一把。
「没事吧？」
「啊、嗯，没事的，谢谢。」
「再五分钟出发！」步拖着行李箱往停车场跑，轮子碾过沙滩的声音沙沙的。
花音拎着满袋零食追上去，发尾的粉色蝴蝶结在风里晃来晃去。我顺手提起月岛脚边的布袋，布料蹭过手指时，摸到里面硬纸板的棱角——是那个画着夕颜花的盒子，大概装着她捡的贝壳。
「走吧，月岛同学。」
「嗯。」她应了一声，突然停住脚步，「伊织，有手机吗？」
我愣了半秒才摸出手机解锁。屏幕反光里，她的脸离得很近。她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输入号码时，指甲在玻璃上留下浅浅的划痕。
「这样……就算能联系上了？」她抬头问，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像是在确认这串数字真的能找到人。
「嗯，发消息或者打电话都能收到。」我把她的号码存进通讯录，输入「月岛爱」时，指尖有点发烫。
她的手机屏幕暗下去前，我瞥见我的备注是「加藤伊织」，干干净净的，像作业本上的名字。
思绪被手机屏幕的蓝光拉回现实。我盯着那句「沙粒在鞋缝里结成了晶体」看了五秒。
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又悬——我一般不会主动给别人发消息，回消息这件事对我来说总像走平衡木，多一个字显得刻意，少一个字又怕太冷淡，单一个表情包回复又怕对方觉得敷衍。
每次回消息我都会在脑海里模拟对方看到之后的想法——是会惹对方不快？还是会开心？步说我回消息的速度比树懒爬树还慢，花音则说我的措辞像在写检讨，每个字都透着「怕犯错」的小心翼翼。
此刻输入框里的光标闪来闪去，像在催我给出一个『正确答案』，可我连「你好」都要在心里默念三遍才敢发送。
「我的也是。」
没错，思考这么久终究也是只回复了这四个字，但是是我选择的『正确答案』。
等回复的二十六秒里，我数了数窗帘上的格纹，横向七条，竖向五条，交叉处积着点灰尘。手机再次震动时，我差点没拿稳。
「花宫说，沙粒是大海留下的记忆。」
「她的说法总是带很多形容词。」
「她还说你把最圆的贝壳偷偷塞进我布袋了。」
我盯着屏幕笑出声。当时确实犹豫了很久——那枚白贝壳边缘很光滑，被海浪磨得亮亮的，怕她觉得突兀，趁她弯腰系鞋带时悄悄塞了进去，没敢让她发现。
「诶，暴露了啊——」
「伊织，现在有空吗？出来走走？」
我看看了手机上的时间——00:19，这个时间出门说不定意外地有趣。
「有空。」
「那我在旧校舍等你。」
抓起外套冲出家门时，夜风带着热气扑在脸上，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对话框停留在她最后那句话上——像约定好的地点，等着人过去。
旧校舍的围墙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藤蔓的影子爬在砖缝里，歪歪扭扭的。
月岛站在夕颜花丛边，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手里捏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红眼睛里，亮亮的。
「等很久了？」我跑到她面前时，呼吸还没调匀，声音有点抖。
「没，刚到。」
啊嘞？这种少女漫画一样的台词一般来说是不是该反过来？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指尖捏着外套的衣角转着圈。
「花宫说，深夜的街道很安静，能听到平时听不到的声音。」
「诶——有妖怪吗？」
「妖怪吗，这里不就有吗？」她歪着四十五度脑袋看着我。
什么？这种物语系列即视感。
「去走走吧。」她转身往街道的方向走，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我跟在她身边，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紫藤花香，混着夜风里的青草味，很清爽。
「月岛同学，刚才的话题。」
「什么？」
「这个世界有妖怪吗？除了吸血鬼以外。」
「谁知道呢，网络上不是会有人发表自己看到过妖怪或者经历过灵异事件的帖子吗？但是对于没看到妖怪的人来说，你觉得会怎样？」月岛抬头看着天空，双手交叉背后说着。
「嗯…不相信？」
「不。」月岛摇摇头，「认同的人和不认同的人各占一半，就像白天的街道和深夜的街道，其实是同一条路，却像两个世界。」月岛的脚步没停，指尖轻轻划过路边的栏杆。
「白天被脚步声、车笛声填满，谁会注意到墙缝里的虫鸣？但到了深夜，这些声音就会冒出来——你说它们是一直存在，还是深夜才出现的？」
我愣了愣，侧耳听了听。夜风穿过街道，除了远处模糊的虫鸣，只有我们的脚步声轻得像羽毛。
「一直存在吧，只是被盖住了。」
「妖怪大概也是这样。」她转头看我，红眼睛在路灯下亮了亮，「不是不存在，只是大多数人被白天的‘声音’盖住了感知。」
「这样啊，毕竟都有吸血鬼了，有妖怪也不奇怪吧？」
「以前总觉得旧校舍里藏着妖怪。」她的指尖在钉子上轻轻划着，「傍晚值日生锁门时，总能听到走廊尽头有脚步声，大家说是风，但我觉得是某个没走完的影子。」
「你不怕吗？」
「怕过。」
诶——吸血鬼也会怕妖怪啊，是吗，人们对于未知事物都会感到恐惧吧。
后来发现影子只是在等关灯。就像现在，我们站在这里，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要是突然关灯，影子会不会留在原地？」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突然觉得有点奇妙：「大概会吧，像被忘记带走的东西。」
「妖怪也是被忘记的东西吧，被忘记的约定，没说出口的道歉，堆在心里久了，就变成了夜里才出来的影子。」
夜风突然变凉，吹得树叶沙沙响。我裹了裹外套，看着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明明灭灭。
「月岛同学好像很懂这些。」
「只是比较闲。」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有时叠在一起，有时隔着半步距离。路过便利店时，暖黄色的光从玻璃门缝里漏出来，照亮她垂在肩上的碎发。
「伊织平时深夜都在做什么？」她突然开口，视线落在便利店的自动门上，「花宫说，大家晚上会打游戏或者看电视，男生会看**书。」
「……最后那句是多余的吧！」
「伊织不会看吗？」
「……」
「才不会！大多时候都在盯着天花板发呆吧。」我别过脸，「月岛同学深夜一般都在做什么？不对，应该是白天？说起来，吸血鬼一般什么时候睡觉？偶尔早上都会看到你在旧校舍。」
「……困的时候，没有特定时间……闲的时候我会去捡小石头收集起来，挺有趣的。」
「捡石头？你是某只企鹅吗？！」
「企鹅？」
「啊，不，没什么。」
便利店的门「叮铃」一声弹开，一个穿睡衣的老爷爷拎着报纸走出来，看见我们时愣了一下，又匆匆走开了。月岛往旁边阴影里退了半步，刘海垂下来遮住半只眼睛。
「不会被当成不良了吧？！」
「不良是什么？」月岛从阴影里出来问我。
「嗯…就是指坏孩子。」
「坏孩子吗？……那我们这样没睡觉出来的，是不是有点不合时宜？」
「不合时宜也没关系。」我往她身边靠了靠，肩膀几乎碰到一起，「至少可以踩踩路灯照不到的地方。」
「踩过的地方会留下痕迹吗？」
「应该会吧。」我踢了踢脚边的阴影，它跟着动了动，「就像沙粒会记得海浪的样子。」
我们沿着街道慢慢走，路过学校正门时，铁门锁得很紧，门卫室的灯还亮着，能看见保安大叔趴在桌上打盹。
月岛突然停下脚步，手指轻轻碰了碰铁门的栏杆，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过来。
「转学第一天，我在这里站了四十五分钟。」她的指尖在栏杆上画了个小圈，「看着学生们背着书包进去，觉得他们都按部就班地往前走，只有我落在旁边。」
「想跟大家一起走吗？」
「想过，」她低头笑了笑，刘海随着动作晃了晃，「但我好像跟大家的节奏合不上，就像走在不同的路上。」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鞋上粘了沙粒，走路时能感觉到，就不会走偏了。」
她转过头，红眼睛在夜色里很亮，像被擦亮的贝壳，没说话，只是往我身边又挪了挪，校服袖子碰到我的胳膊时，能感觉到布料下的体温。
路过一家关门的面包店，玻璃橱窗里的模型蛋糕还亮着灯，草莓奶油的颜色在路灯下有点不真实。
月岛盯着橱窗看了很久，突然问：「伊织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让我脚步一顿，有点措手不及。
「因为…」我挠了挠后颈，视线飘到橱窗里的蛋糕上，「…我们很像？每看到你，都感觉在照镜子——都在自己的世界里待着。」
「只有这样？」
「……嗯，大概。」
她突然笑出声，她的指尖在玻璃橱窗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星星。
「伊织，你知道联系方式是用来做什么的吗？」
「那当然，联系用的。」
她转过身面对我，路灯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头发的轮廓有点亮。
「是让不擅长主动的人，能找到理由说话。」
我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像被贝壳轻轻划了一下。我浅浅笑了笑，没说话，在玻璃上的星星旁画了一个小小的月亮。
我们站在面包店门口，沉默地看着橱窗里的假蛋糕。夜风穿过街道，吹得路灯的影子晃了晃，远处传来晚归的电单车引擎声，很快就听不见了。
「回去吧。」她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光落在她的睫毛上。
「嗯。」
我们顺着月亮的方向，回到了旧校舍。她站在围墙边，突然往我手里塞了个东西——是那枚圆贝壳，上面用黑色水笔画了朵小小的花，花瓣歪歪扭扭的，像刚学画画时画的。
「给你的。」她的耳根有点红，指尖还碰着我的手背，「大海留下的记忆。」
「嗯，谢谢！」我握紧贝壳，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到胸口。
回到家，我看了看时间——2:49，我把贝壳放在书桌上，月光透过窗户落在上面。手机屏幕暗下去前，我看着『月岛爱』的对话框，突然觉得，深夜的街道其实和白天没什么不同——只是把藏在心里的联系，变得能说出口了。
就像鞋缝里的沙粒，看着不起眼，却已经成了忘不了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