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敲打着车窗,花音的粉色泳衣包装袋正在空调出风口飘动。
后座的月岛把脸埋在防晒开衫里,浅紫泳衣的边角从袖口露出来。
她的指尖在车窗缝里做着重复的抠挖动作,指节白得像没晒过太阳的海螺——这是她紧张时的标志性行为,和惠惠被吹风机吓到缩成毛球时的反应如出一辙。
「要薄荷糖吗?」我从背包里摸出一个薄荷糖。
她抬头时帽檐撞上睫毛,红眼睛在阴影里闪了闪,她接过糖却没拆,只是捏在手心转来转去。
「海浪的声音很吵吗?」
「是温柔的吵。」前排的步突然回头,金发被空调风吹得像金毛狮王的幼崽时期,「就像花音哭鼻子时的音量,吵但可爱。」
「才不会哭!」花音的手肘精准命中步的后脑勺。
月岛转头看向窗外。海岸线正从模糊的蓝变成清晰的翡翠色,白浪卷着泡沫扑上岸。
露营区的风比车里更野,花音拎着帐篷袋冲进沙滩的瞬间,粉色身影就被风吹得歪歪扭扭。
「沙子真的会吃脚印!伊织快来看!」
月岛推开车门时犹豫了三秒,脚刚触到沙滩就猛地弹回来。
这很合理,毕竟她常年待在被紫藤架笼罩的后院,脚下的土地永远带着腐叶的凉湿,哪里见识过被太阳烤得暖烘烘的沙粒?
搭帐篷时才发现,花音说的「超大遮阳棚」是物理意义上的「超大」——银色棚布展开时差点把步卷进去,他举着支架原地转了三圈,防风绳在他身上缠成了蛛网。
「笨蛋步!要顺着风向钉地钉!」花音踮脚扯着棚布边角,粉色发带被风吹到嘴角,「帐篷是伙伴,要温柔对待!」
你是抚子酱吗?!
月岛蹲在旁边帮忙递地钉,手指捏着小小的金属钉往沙里按,按一下就抬头看一眼夕阳,像在数沙漏里剩下的沙子。
她该不会在计算『安全暴露在户外的剩余时间』吧?!
「爱酱居然会搭棚子?我还以为你是连瓶盖都拧不开的大小姐呢。」
「嗯,会一点,以前搭紫藤花架时学过。」月岛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母亲说固定架子要找三个支点,就像人站着需要两只脚加一根拐杖,少一个就会晃。」
夕阳完全沉下去时,帐篷终于搭好了。
三个淡蓝色的小帐篷并排立在沙滩上,步中途被花音叫去买饮料了,都半小时了还没回来。
「好好辛苦了,饮料买回来咯~」步提着塑料袋慢悠悠的走回来,但袋子里明显不止饮料。
「谁让你买啤酒买了半小时!你是不是偷偷去搭讪便利店的小姐姐了?」花音叉着腰瞪步。
冤枉!是排队的大叔一直在和我聊钓鱼技巧!还说『露营嘛,最重要的就是放松和好吃的』,非要推荐我买这个!」步从袋子里掏出一包豪华烤肉套装和几包速食汤,「你看,像不像芝麻凛和抚子酱她们的豪华晚餐?」
「笨蛋!我们没带烤炉啊!」
「……诶?对哦。」
月岛好奇地看着那包烤肉套装,轻声问:「……露营,一定要吃这样的东西吗?」
「也不一定啦!」花音笑着摆手,「像凛酱那样一个人安静地吃杯面,或者像葵酱那样喝热乎乎的咖啡牛奶,也都是很棒的露营体验哦!重要的是心情!」她说着,递过去一瓶冰镇橘子汽水,「爱酱尝尝这个?露营时喝冰汽水最舒服了!」
「嗯。」月岛接过瓶子,小口喝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很凉。」
「对吧!啊!说起来,我们好像忘了带折叠椅!只能坐野餐垫了,有点遗憾呢。」
「干杯!庆祝我们的『摇曳露营』成功!」
果然全人类都看过《摇曳露营》吧,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作品!
步举起柠檬苏打,和花音的橘子汽水、我的乌龙茶碰在一起。
「月岛同学也来碰一下吧,拒绝的话会被当成孤僻鬼哦。」
月岛犹豫了一下,轻轻举起瓶子,罐子碰到一起时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的嘴角弯了弯。
啊,这就是所谓的『冰山融化』吗?比想象中要……普通,普通得让人心里发暖。
花音把烤肠串在竹签上递到火边,油脂滴在炭火上,冒起小小的白烟。
「爱酱要吃烤肠吗?稍微烤焦一点更好吃哦,就像上次的饼干那样——带点苦味的甜,才更让人印象深刻嘛。」
「嗯。」月岛接过竹签,却把烤肠举得离火苗远远的,手指被热气熏得微微发抖,像在进行某种危险的化学实验。
我把自己烤好的递过去:「这个刚好,不焦的。」她愣了愣,接过去时指尖碰到我的手背,像羽毛扫过似的轻——触感轻得像错觉,却在皮肤上留下了冰凉的印记。
「说起来,伊织小时候超怕黑的。」步突然开口,咬着烤肠含糊不清地说,嘴角沾着油渍。
「小学露营,半夜说要去厕所,非要拉着我一起,结果在帐篷外踩到树枝,吓得跳起来抱住我胳膊,抱了整整十分钟——活像只受惊的树袋熊。」
「你闭嘴!」我抓起一把沙子往他身上撒,被他笑着躲开。
「真的吗?伊织很怕黑?」花音眼睛亮晶晶的,像发现了新大陆,「我还以为伊织什么都不怕呢——毕竟是能面无表情听完步讲冷笑话的人。」
「才没有。」我别过脸,却听见月岛轻轻的笑声。
「那你现在还怕吗?」
「当然不怕了!」毕竟身旁就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鬼”。
篝火旁的笑声混着海浪声飘散开。月岛蹲在火边,用树枝拨弄着炭火,火星子随着她的动作飘起来,落在沙里就灭了,像转瞬即逝的萤火虫。
她的开衫外套脱下来搭在帐篷杆上,浅紫泳衣的流苏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晃。
「爱酱以前没和别人一起露营过吗?」花音往她身边挪了挪,声音放轻了些,「看你一直安安静静的,就像把自己调成了静音模式。」
「嗯,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母亲在的时候,会在后院的紫藤架下铺毯子,说这样能看到星星,其实紫藤叶太密了,只能看到几颗。」
「那今晚能看个够啦!」花音指着天空,刚才还灰蒙蒙的夜空,已经缀满了星星,「看那颗最亮的,是金星哦,传说对着它许愿会实现的——虽然我觉得许愿不如行动靠谱,但偶尔迷信一下也很有趣嘛。」
月岛抬头望向天空,星星的光落在她的红眼睛里。
「许愿……有用吗?」
「当然有用啦!」步抢着说,「我上次许愿考试及格,结果真的蒙对了三道选择题——这概率比中彩票还低,不是许愿的力量是什么?」
「那是你运气好!爱酱有什么愿望吗?悄悄告诉我,我帮你一起许——人多力量大,愿望也会更容易实现哦。」
月岛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用树枝在沙上画了朵小小的花,花瓣画得歪歪扭扭的。
「希望……花能好好熬过秋天。」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会的!」我脱口而出,「我们会帮你照顾的,就像在旧校舍那样。」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的星光晃了晃,「嗯。」一个字,却像把刚才的承诺轻轻收进了心里。
夜深了,海风带着潮气吹过来,篝火渐渐弱下去。
步已经躺在帐篷里打呼,呼噜声和海浪声奇妙地合拍。花音抱着抱枕蜷在自己的帐篷门口。
「我先去睡啦……明天早上看日出哦,谁起晚了没早饭吃!」她说完打了个哈欠,钻进帐篷时差点被拉链夹到头发。
「好,晚安。」
花音钻进帐篷后,沙滩上只剩下我和月岛。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规律的轻响。
月岛把外套披在肩上,往海边走了几步,凉鞋踩在湿沙上,留下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潮水抚平——像从未存在过的证明。
「沙子很软。」她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沙面,细沙从指缝漏下去,「比家里的泥土软多了。——人类喜欢沙滩,是不是因为在这里走路,连脚印都会被温柔地抹去?」
「明天早上可以捡贝壳,退潮后礁石缝里会有很多,有的贝壳里会藏着小螃蟹。」
「你的手……不凉吗?」月岛突然伸手碰了碰我的胳膊,指尖冰凉。
「还好,海边晚上都这样,月岛同学冷吗?」
「不冷。」她摇摇头,却往我身边挪了挪,肩膀几乎碰到一起。
海浪又涨上来,她下意识往我身后躲了躲。
「以前觉得孤独是安静的,」她突然开口,「现在觉得……这样也很安静。」
带着海浪声和呼吸声的安静,和独自一人的安静,原来是两种东西。
我转头看她,星星的光落在她的侧脸,把她的睫毛照得很清晰。她的手指在沙上画着圈,画完一个又画一个。
「月岛同学,祭典……还去吗?」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抬头望向远处的海平面,星星的倒影在浪尖上碎成一片光。
「去。」
「真的?」
「嗯。」
夜空的星星还在亮着,海浪拍打着沙滩。帐篷里的花音翻了个身,发出梦呓般的轻笑。
月岛的发梢被风吹得蹭过我的肩膀,带着点海水的咸味,和紫藤花的清香。
远处的礁石上,那片半透明的白贝壳还嵌在石缝里,被月光照着,像片被时光留住的夕颜花瓣,安静地守着这个只有海浪和星光知道的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