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同一条缀满了冰冷钻石的墨蓝天鹅绒毯子,严严实实地覆盖了幽暗山脉边缘的小道。我们四人——一支由前男友和前女友组成的、关系微妙程度堪比迷宫探险的逃难小队——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着。
多琳打头,她那身厚重的铠甲在月光下反射着黯淡的光,沉重的脚步声像是为我们的逃亡打着蹩脚的节拍。莉娅紧跟在多琳身后,这位大小姐显然不常进行这种强度的夜间越野,呼吸略显急促,时不时需要提起她那精致的裙摆以免被藤蔓绊倒,看起来可怜又可爱。艾拉飘在莉娅侧后方,精灵的夜视能力和轻盈步伐让她在这种环境下如鱼得水,法袍曳地,无声无息,只有尖耳朵偶尔微微转动,捕捉着林间的细微声响。
我?我断后。手里紧握着那把刚刚莫名其妙爆发过的精钢长剑,警惕地打量着四周黑黢黢的树林阴影,总觉得每一棵树后面都可能蹲着一只流口水的阴影恶魔,或者更糟的东西。胸口那破吊坠安分得像是睡着了,但我脑子里那点“松动感”却像是个好奇宝宝,时不时探头探脑一下,刷点存在感。
气氛……嗯,介于“尴尬”和“生怕被暗杀”之间。
“喂!我说!”多琳粗声粗气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她头也不回地抱怨,“还要走多久?老子的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这鬼地方连个像样的路都没有!”
莉娅小声附和:“是、是啊……我的脚好像有点疼……”
艾拉清冷的声音从前传来:“根据星象和地图判断,距离最近的光耀神殿驿站至少还有半天的路程。如果不想在野外被可能存在的追兵当成靶子,我建议保持速度。”理性,冷静,且毫无同情心——典型的艾拉风格。
多琳嘟囔了一句听起来像是矮人脏话的东西,但还是认命地加快了脚步。莉娅轻轻“哎哟”了一声,也只能咬牙跟上。
我叹了口气。得,这“温馨和谐”的团队氛围真是没救了。
又沉默地行进了一段路,来到一小片林间空地。月光毫无阻碍地洒下,像铺了一层银霜。一条小溪潺潺流过,发出清脆的声响。
“就在这里休息。”艾拉停下脚步,做出决定,“轮流守夜。多琳,你第四轮,你需要时间卸甲休息。莉娅第三轮。凯尔,”她顿了顿,视线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在月光下显得有些难以捉摸,“你第二轮。我守第一轮。”
安排合情合理。多琳需要恢复体力,莉娅需要休息,精灵本身需要的睡眠时间就少,而我……看起来最像炮灰,适合守最容易犯困的第二轮?
没人反对。多琳几乎是立刻就开始哐哐当当地拆卸她那身厚重的铠甲,嘴里发出解脱般的呻吟。莉娅找了块看起来比较干净的大石头坐下,小心翼翼地脱掉鞋子,对着磨红的脚后跟轻轻吹气,那模样看得我有点……呃,好吧,是有点心疼。毕竟刚被人家用命救过。
我找了个离溪边不远不近的树根坐下,抱着长剑,试图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艾拉则轻盈地跃上一块较高的岩石,盘膝坐下,魔杖横于膝上,像是进入了某种精灵式的冥想,月光勾勒出她清冷的侧影和尖尖的长耳朵,美得有点不真实,也冷得有点冻人。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多琳很快就发出了沉重的、略带鼾声的呼吸(矮人的睡眠质量真是令人羡慕)。莉娅也靠着一棵树干,眼皮开始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强撑着不睡过去。
轮到我守夜时,已是深夜。月光更加清冷,林间的雾气开始弥漫,带着寒意。
多琳睡得四仰八叉,鼾声依旧。莉娅终于撑不住,蜷缩在斗篷里,发出了均匀细微的呼吸声,像个无害的小动物。
我接替了坐在岩石上、依旧保持着冥想姿态的艾拉。她睁开眼,碧绿的眼眸在月光下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淡淡地瞥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轻盈地跳下岩石,走到不远处另一棵树下,靠坐着闭上了眼睛。
得,连句“小心”或者“交给你了”都懒得说。
我撇撇嘴,坐在艾拉刚才的位置,抱着剑,努力瞪大眼睛,竖起耳朵,履行守夜的职责。
林间很静,只有溪水声、风声、虫鸣声,还有……多琳的鼾声。说实话,有这鼾声在,敌人想悄无声息地摸过来还真有点难度。
困意渐渐袭来。白天经历的事情太多太刺激,精神一直高度紧张,此刻稍微放松,疲惫就如潮水般涌上。我的脑袋开始像莉娅之前那样一点一点……
就在我差点要去梦里会周公他老人家的时候,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压抑着的抽气声传入耳中。
我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是艾拉的方向!
月光下,只见艾拉依旧靠着树干闭着眼,但她的身体却微微蜷缩了起来,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眉头紧紧蹙起,尖耳朵也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着。她的嘴唇抿得发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在月光下反射着微光。
她看起来……像是在承受某种痛苦?做噩梦了?还是……旧伤复发?我记得她提过试炼失败被“流放”……
精灵的骄傲让她即使在睡梦中也在极力压抑,但那细微的颤抖和冷汗却骗不了人。
我犹豫了一下。叫醒她?会不会被恼羞成怒的她一个冰锥术糊脸?假装没看见?好像又有点……不太人道?毕竟现在是临时队友。
内心挣扎了三秒,我那点所剩不多的绅士风度(或者说作死精神)还是占据了上风。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蹲下身,尽量用不会惊动她的声音低声唤道:“艾拉?艾拉?你没事吧?”
没有反应。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压抑的呜咽声。
情况好像有点不对劲。这不像是简单的做噩梦。
我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艾拉!醒醒!”
这一次,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碧绿的眼眸里没有平时的清冷和理智,而是充满了骤然惊醒的迷茫、未散去的痛苦,以及……一丝凌厉的杀意!几乎是本能反应,她放在膝上的魔杖瞬间抬起,顶端奥术光辉剧烈闪烁,直指我的面门!
“卧槽!是我!凯尔!”我吓得魂飞魄散,差点一屁股坐倒在地,连忙举起双手,“冷静!冷静点!我看你好像做噩梦了,很痛苦的样子!”
奥术能量在我鼻尖前几厘米的地方剧烈波动着,发出危险的嗡鸣。艾拉的眼神焦距终于慢慢凝聚,看清是我之后,那凌厉的杀意缓缓褪去,但警惕和冰冷依旧。魔杖没有放下,只是微微偏离了方向。
“你在这里做什么?”她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以及明显的不悦。
“守夜啊。”我保持着举手投降的姿势,小心翼翼地说,“你刚才……看起来不太好。满头冷汗,还发抖。是做噩梦了?还是……之前的试炼留下了什么暗伤?”我尽量让语气显得只是关心队友,而非打探隐私。
艾拉沉默了一下,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触碰到冷汗时,她的动作微微一顿。她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眼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她放下了魔杖,奥术光辉熄灭,但语气依旧硬邦邦的:“不关你的事。精灵的冥想偶尔会深入灵界,接触到一些……不好的碎片信息而已。”
典型的嘴硬。我还想再问,但她已经迅速调整好了表情,重新恢复了那副冰山模样,只是苍白的脸色和尚未完全平复的呼吸出卖了她。
“守好你的夜。”她冷冷地丢下一句,重新闭上眼睛,摆出继续冥想的姿态,但紧绷的嘴角显示她远未放松。
得,热脸贴了冷屁股。我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准备退回我的岗位。
就在我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似乎瞥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极其轻微地……攥紧了一下裙角。
这个细微的小动作,像根小针,轻轻戳破了她那层冰冷的伪装。
我脚步顿住了。
妈的。凯尔,你真是记吃不记打。
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从随身的水袋里倒出一点清水浸湿了手帕(还是莉娅之前塞给我擦脸的那条,带着淡淡的香气),递到她面前。
“喏,擦擦吧。冷汗粘着不舒服。”我的语气尽量随意,像在谈论天气,“而且,精灵的耳朵……嗯……沾了汗水,在夜风里容易着凉吧?听说精灵耳朵生病很麻烦的。”
我说完就后悔了。这他妈是什么蠢话?!精灵耳朵着凉?!凯尔你的智商被多琳吃了吗?!
果然,艾拉猛地睁开了眼睛,用一种看史莱姆一样的、混合着震惊和极度无语的眼神看着我。她大概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离谱的“关心”。
气氛尴尬得能让史莱姆原地凝固。
我恨不得时光倒流……哦不对,我们已经倒流过一次了,但这技能显然不能随便用。
就在我准备社会性死亡,挖个坑把自己埋了的时候,艾拉却并没有发作。她只是用那种极度复杂的眼神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仿佛接过什么危险爆炸物的谨慎,接过了那条湿手帕。
她没有擦额头,更没有去擦她那据说会“着凉”的尖耳朵,只是将手帕攥在手心,指尖微微用力。
“……谢谢。”一个几乎低不可闻的音节,从她紧抿的唇间逸出。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却差点让我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她……她说了谢谢?那个艾拉?对我?
我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似乎也对自己脱口而出的道谢感到一丝不适,别开脸,看向潺潺的溪流,月光洒在她的侧脸上,柔和了那份冰冷,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柔和与……脆弱?
我们之间陷入了一种新的沉默。不再是之前的冰封尴尬,而是某种……更加微妙、难以定义的气氛。只有溪水叮咚,和多琳依旧稳定的鼾声作背景音。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我以为对话已经彻底结束时,艾拉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自嘲?
“那不是噩梦。”她突然开口,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是‘回声’。”
我愣了一下:“回声?”
“精灵试炼失败的‘回声’。”她看着溪水,声音平淡,却藏着暗流,“触碰禁忌知识,遭受法则反噬。一部分失控的能量……或者说诅咒,缠绕在了灵魂上。平时可以用魔力压制,但精神松懈时,它就会……‘回响’。”她简单地解释着,语气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我听得心头一凛。法则反噬?灵魂诅咒?这听起来可比“试炼失败被流放”严重多了!
“所以你不是因为失败被流放,你是……是因为身上带着这玩意儿,不得不离开永聚岛?”
艾拉默认了。她微微侧回头,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说‘长痛不如短痛’了?和一个随时可能被‘回声’吞噬,或者引来更麻烦东西的精灵扯上关系,并不是明智之举。”她又恢复了那种将人推开的语气,但这次,我似乎能听出那冰冷下的另一层含义。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或者豪气干云地说“我不怕”,但想想阴影恶魔,想想魔王,再想想这听起来就牛逼哄哄的“法则反噬”,好像……确实挺吓人的。我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我的沉默似乎在她意料之中。她几不可闻地轻笑了一声,听不出情绪,转回了头。
就在这时,我胸口那吊坠,毫无征兆地,又轻轻震动了一下!这一次,不再是警示或指引,而是一种……温和的、带着些许暖意的共鸣?
同时,我脑子里那“松动”的感觉也活跃起来,像是对艾拉所说的“回声”和“灵魂缠绕”产生了某种模糊的感应。
鬼使神差地,我脱口而出:“那个……‘回声’……它是什么样的?我的意思是,它怕什么吗?或者……有什么东西能让它安静点吗?”我问完就后悔了,我这破嘴今天是怎么了?专往人家伤口上撒盐还自带孜然?
艾拉显然也没料到我会问这个,她诧异地看了我一眼,沉默了片刻,居然回答了:“它……渴望秩序,却又吞噬秩序。它厌恶……纯粹的光,以及……更加混沌、无法定义的力量。”她说着,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我的胸口和……我放在剑柄上的手。
纯粹的光?莉娅的圣光?更加混沌、无法定义的力量?难道是指我刚才那一下?
我还想再问,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夜枭的啼叫,划破了夜的宁静。
艾拉像是被惊醒了一样,猛地站起身,脸上的柔和和脆弱瞬间消失殆尽,又变回了那个冷静自持的精灵魔导师。她将那块已经被她攥得温热的手帕塞回我手里,语气恢复平淡:“时间快到了,我去叫醒莉娅换班。”
说完,她不给我任何再开口的机会,转身走向莉娅休息的方向,步伐依旧优雅,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
我握着那块还残留着她体温和一丝淡淡紫罗兰香气的湿手帕,站在原地,看着月光下她远去的背影,心里像是打翻了调味瓶,五味杂陈。
秘密好像挖出来一点,但好像……更复杂了。
今晚这夜守的……可真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