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薇妮娅跟着迪普森走出教堂。
青草的湿气混杂着泥土的芬芳再一次扑面而来,一同环绕的还有草甸之外种植的那些五颜六色花朵的香氛。
这一切都与教堂之中那股森冷肃穆的死寂气息截然不同,仿佛一双柔软的手将她从石料与旧木构成的冰冷墓穴之中拽回了现实。
这股鲜活的气息让她有了片刻的眩晕,在几秒之后才从这突然的环境变化中恢复了过来。
庄园的草坪上,那些先前还衣着体面的宾客们不再交谈,反而像是一群被无形丝线操作着的木偶,僵硬的围成了一圈,脸上是统一的混杂着惊愕与不知所措的表情。
脱离那些对他们的需求无微不至的仆人,他们甚至失去了阻止一场女人间争斗的能力。
洛薇妮娅循着争斗的声音望向那群尊贵宾客们围成的圆心,在其中正在发生一场风暴,加拉蒂亚和一个女人扭打在一起,那景象丑陋的像是一幅被撕裂的古典画。
——说到底,那是个女人吗?
加拉蒂亚的对手体格异常魁梧,健康的绿色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油光,是个绿皮兽人,如果不是她留着让人联想起帮派分子的脏辫,洛薇妮娅几乎难以分辨她与自己那些雄性同族的区别。
但洛薇妮娅的大脑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仍旧短暂的停滞了一幕,她的大脑完全无法处理眼前的信息。
加拉蒂亚那仿佛一折就断的纤细身体,是如何和一个体格几乎是她两倍的女性兽人打的难解难分的?
女兽人甚至没有穿裙子,而是一身和洛薇妮娅一样的女式西装,她的衣服被扯破,露出虬结的肌肉。
而与她扭打在一起的加拉蒂亚表现的就十分难堪了,她的洁白套裙几乎被撕裂开来,露出大片洁白的肌肤,
周围的男人们面面相觑,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却无人敢于上前阻止。
至于那些女人们,她们当然畏惧自己被一个兽人折断胳膊的惨烈景象。
女人打架,尤其是一个高等精灵女人和一个女兽人扭打在一起,这样的场面已经超出了她们社交礼仪的范畴。
这样的打架别说是角斗一样的美感了,完全就是最原始的宣泄着自己内心中的愤怒。
洛薇妮娅皱了皱眉,快步走上前。
“加......蒂亚!”
她的声音不大,但仍旧刺破了现场的寂静,以及打断了与这里的寂静格格不入的,扭打在一起的两人。
出乎她的意料,加拉蒂亚的动作骤然停顿,她像是一个被人撞破了什么现场的妻子,陷入了一种不自然的静止。
加拉蒂亚松开了揪住女兽人衣领的手,在对方肌肉绷紧,打算对她的脸砸出一拳的前一秒,用一种芭蕾舞演员般的优雅后退了一步,回到了洛薇妮娅的身边。
她的呼吸因为刚才的搏斗而有些紊乱,衣服也被撕裂了,露出下面的白皙肌肤,金色的发丝被汗液打湿,贴在脸颊上,却仍旧在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些。
洛薇妮娅的目光落在加拉蒂亚手臂与肌肤上大片刺眼的青紫色痕迹上,又扫过她被撕裂的裙子。
洛薇妮娅努力的让自己在这场“上流人物”们的葬礼上表现的置身事外,但如今就算是她,也不能高高挂起,更何况她与加拉蒂亚正在......嗯,扮演伴侣。
她脱下自己的外套,将这件黑色的衣服披在加拉蒂亚的肩上,黑色的布料阻隔了在场人们的视线,同样的也阻隔了一些让她心烦意乱的东西。
她的目光扫向那个女性兽人,但嘴上却是在问加拉蒂亚。
“发生了什么?”
“一点小摩擦。”加拉蒂亚微笑着回应,那笑容与她如今狼狈的模样形成了诡异的对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似乎清楚的知道自己与洛薇妮娅只是在假扮伴侣,所以在选择主动息事宁人。
洛薇妮娅也没有继续帮她出头的理由,点了点头,收回了视线。
事情本该就此结束。
但那个女兽人显然没有善罢甘休的意思,她粗暴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用自己那像是砂纸摩擦一般的粗野腔调开口嘲讽,“怎么,这就护上了?”
她的视线像是两道炬光,在洛薇妮娅与加拉蒂亚的身上扫过。
“韦斯蒂尼的铁处女小姐,我说怎么谁都看不上呢?原来是找了个小白脸吸血鬼,看看这怪胎,自己的女人被欺负了,连个屁都不敢放。”
唉我草,我都放过你了你怎么还要自己找死?
洛薇妮娅心底窜起了一股怒火,她现在开始认可贝阿多丽丝的种族主义倾向了,兽人果然都是劣等种族。
她本来打算将这件事就此揭过了,这兽人非要来一句莫名其妙的挑衅,在她心里那片种满了对这个世界不满的干枯草原上放一把火。
她和加拉蒂亚只是合作关系,一场虚假的扮演,她其实根本没必要为这场莫名其妙的闹剧出头。
但现在,这个女兽人的挑衅的确是在自寻死路了。
洛薇妮娅活动了一下脖子,准备教训一下这个女兽人。
就在这个时候,加拉蒂亚的手臂却横在了她的身前,她的动作轻柔,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道,阻止了准备上前的洛薇妮娅。
这个举动让洛薇妮娅的火气在身体中堵住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加拉蒂亚,却只看到加拉蒂亚对着自己摇了摇头。
迪普森这个时候也终于挤了过来,他满头大汗,脸上则是近乎崩溃的哀求,“两位女人,看在艾克的份上,今天......今天是他的葬礼,真的不适合发生冲突。”
“草......”洛薇妮娅小声嘀咕了一句,但迪普森说的话确实在理,她作为宾客,没有道理在主家的葬礼上大闹,她停住了脚步,扫了那个女兽人一眼。
那个女兽人对上洛薇妮娅的视线,随后冷哼一声,大约是觉得再闹下去也失了身份,总算是卖了迪普森一个面子,转身回到了窃窃私语的宾客群之中。
薇珞珀,今日事毕,予她死亡。
洛薇妮娅的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她动作一滞。
薇珞珀是谁?
她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在为我的事生气?”加拉蒂亚盯着洛薇妮娅的侧脸。
“怎么可能。”洛薇妮娅的思绪被加拉蒂亚打断,但刚才脑子里突然出现的想法却仍旧深深的刻入记忆之中。
“真绝情呀,斯特雷利茨小姐。”加拉蒂亚微笑一下,走向辛普森的方向,他正在招呼加拉蒂亚去更换衣服。
片刻之后,换好了衣服的加拉蒂亚站在洛薇妮娅的面前,她身上穿着一套女仆长裙,看着别有风情。
“你这是什么打扮?”洛薇妮娅皱眉。
“科克先生说家里没有其他女人的衣服,我又不想穿那些男人的衣服,只好给我换了一套女仆装啦。”加拉蒂亚对着洛薇妮娅眨了眨眼睛,“好看吗?”
“随便吧。”洛薇妮娅带着加拉蒂亚回到葬礼上。
刚刚平息的风波让葬礼在一种更加压抑和尴尬的气氛中继续。
宾客们聚集在墓园前,死神教会派来的祭司正在念诵悼词,声音单调的像是催眠曲,更糟糕的是洛薇妮娅和加拉蒂亚作为生物科技的重要来宾还要站在前排。
如果不是加拉蒂亚身上若有若无的香水味传来,洛薇妮娅觉得自己就要睡过去了。
她压低声音,向身边的加拉蒂亚轻声询问,“你为什么要帮我到这个地步?”
“我帮助你什么了吗?”加拉蒂亚侧过头,脸上带着纯然的无辜,仿佛一朵不谙世事的白玫瑰,将之前的狼狈藏在其下。
“别装了。”洛薇妮娅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她感到自己的耐心正在被加拉蒂亚的无所谓一根根抽走。
“你引开迪普森,是为了给我争取检查尸体的时间,不是吗?我不知道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但我不可能真的信任你。”
加拉蒂亚的表情变得十分古怪,那双美丽的翠绿色眼睛里闪过一丝真实的迷茫。
片刻之后,她像是终于搞明白了洛薇妮娅那套严肃又充满了阴谋论的逻辑,忍不住掩着嘴低声笑了起来,“亲爱的,你想多了,我引开迪普森?那完全是个意外。”
“意外?”
“对,意外。”加拉蒂亚说道,“我跟她打起来,纯粹是因为她羞辱了我。”
洛薇妮娅觉得这个说法荒谬的让她都忍不住给加拉蒂亚一拳了。
那个女兽人能羞辱加拉蒂亚什么?用西瓜和炸鸡砸加拉蒂亚吗?
“她说我找一个小白脸吸血鬼,是不是因为畏惧兽人强健的体魄。”
喂,吸血鬼皮肤白是种族因素,这话是种族歧视啊。
洛薇妮娅心里嘀咕。
但加拉蒂亚仍旧在解释,那解释充满了戏剧性,仿佛在编纂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她还说,我的品味越来越差了。”
“她不是其他董事的夫人吗?”洛薇妮娅强忍着转身就走的冲动,逼迫自己继续这段对话,“这话听起来就像是她之前和你有什么关系一样。”
“她是卡佩拉·桑达图斯,军用科技的桑达图斯董事的夫人。”
加拉蒂亚接下来的话,让洛薇妮娅愈发觉得有钱人这个圈子的混乱与虚浮。
“不过在两年之前,她还是我最为热切的追求者之一,后来因为家族的安排,才嫁给了现在的这个丈夫。”
“所以她羞辱你是因为你和我假扮伴侣,这算什么,爱而不得的疯狂?”
洛薇妮娅头大如斗。
加拉蒂亚的表情换上了一幅炫耀的神色,她微笑着说道,“斯特雷利茨小姐,别看我这样,我的追求者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让你来扮演我的女伴,甚至还是由我来扮作你的妻子,不夸张的说,你可是赚大了呢。”
与之相比,她还是喜欢她的海德薇莉。
甜美的海德薇莉,总是那么的善解人意。
洛薇妮娅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正在进行的葬礼上,祭司的悼词冗长乏味,宾客的神情同样像是凝固的蜡像。
空气中弥漫着悲伤,但那悲伤就和空气中的香水味一样,洋溢着一股做作的虚假。
就在葬礼进行到一半,灵柩准备下葬的时候,一个穿着安保人员的男人突然撞破了这里的肃穆,冲进了墓园,他的脸上没有血色,满是惊恐。
“各位!净化区边界的防御设备失效了!”
他的尖叫声像是一把利刃,划破了墓园虚伪的宁静。
“一头炁蚀生物已经突破了封锁线,它正在朝庄园冲来!无敌理性号正在追击,但它来不及了!请各位立刻进入庄园的地下避难所!”
炁蚀生物,被炁所扭曲变异的生物,它们是群星咒法辐射下的产物,每一头都在阻止新金山的收复失地运动。
他的话音未落,大地便开始震动,那不是错觉,而是一股从地面传来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震动。
一声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咆哮撕裂了天空,那声音带着物理性的冲击,让洛薇妮娅的耳膜嗡嗡作响。
几乎就在下一秒,一头巨兽便顶着庄园周围各种预埋的长枪短炮撞进了庄园,碎石和砖块像炮弹一样四散飞溅。
仿佛从噩梦之中被人摘取出的扭曲实体出现在了人们的视野中。
那是一头巨大的亚斯哥特黑狮,这种猛兽最大的个体也不过三米,而如今出现在这里的这头是极限个体的十倍。
它有几层楼高,体表覆盖着五彩斑斓的漆黑鳞片,额头长着一对螺旋状的巨角,在角的尖端则是劈啪作响的红色雷霆。
在它那锋利的像是某种巨型爬行类动物的爪子之间,还挂着一截属于人类的,血肉模糊的残肢。
宾客们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那精心维持的体面在生死危机面前瞬间崩塌,他们像受惊的鸟群一样四散而逃。
混乱之中,洛薇妮娅的大脑一片空白,之前所有关于阴谋,动机与情感的分析都在这一瞬间被碾的粉碎。
织梦者她尚且可以勉强应付,但是这种玩意儿她要怎么打?
她一把抓住身边呆滞的加拉蒂亚的手臂,那只手臂依然纤细而温暖,但洛薇妮娅已经来不及思考,身体便率先做出了反应。
她拉着加拉蒂亚朝着与怪物相反的方向狂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