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普森在前方为洛薇妮娅引路,这个神情哀伤的男人没有再多言,像是继续往下说下去会勾起他更多惨痛的回忆一般。
洛薇妮娅跟在他的身后,想从他的行动之间读出更多的情绪。
她现在回过味来了。
所谓想让自己的丈夫尽快入土为安听起来美好,但仔细推敲一下就会发现这完全就像是某种借口。
迪普森像是没有察觉到洛薇妮娅那若有若无的视线,他带着洛薇妮娅到达科克家族的教堂,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石灰岩门扉。
洛薇妮娅随他走入,一股石料的森冷气息混杂着陈旧木料的气味扑面而来,这是她第一次进入这个世界的六正神的教堂。
她仔细打量异世界神灵的教堂,发现这里与其称之为是教堂,倒更像是穿越之前为罗马众神们所设的神殿,装饰古朴,内部宽敞,斗拱与立柱共同组成了完全不同于教堂的空间。
这里也没有洛薇妮娅想象中教堂会有的彩窗与宗教画,冰冷的石壁就是这里全部的颜色。
而在教堂的尽头,也并非是抽象化的宗教符号,而是一尊货真价实的高大神像。
洛薇妮娅的视线在那尊神像上停顿了片刻,从那上面传来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神像的面容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之下,但祂身体的部分却是完全展露在外,这个世界的死者之神的样貌特殊,祂一侧的身体呈现为年轻健康的女子肉体,另外一侧却是狰狞可怖的骸骨。
死者之神,祂不是带来死亡的神,而是死者们的神,很神奇的一个神位,这同样呈现在祂手中的装饰物上,右手的天平代表节制的神位,左手的提灯象征引领死者前行。
洛薇妮娅在社会化抚养设施中上学的时候就发现了很奇怪的一点,这个世界的信仰是极其统一的,全员都是女性的六正神构成了这个世界全部的信仰,除此之外却没有任何其他信仰的诞生。
另外一点就是,六正神们的神位也极为特殊,死者之神已经算是其中很正常的了,像是梦和爱这种在正常神话中只能算是偏门小神的神位在这个世界竟然也位居主位。
最后一点便是,六正神们据说都有自己所偏爱的种族,吸血鬼们便是这位死者之神所偏爱的种族。
洛薇妮娅是感觉不出一点死者之神的偏爱,祂偏爱吸血鬼为什么还让吸血鬼做社畜而不是当人上人?
不过现在不是思考神学问题的时候,她的任务还在别处。
洛薇妮娅的目光从教堂后方的死者之神的神像上收回,落向教堂中央的灵柩。
在那里躺着的,便是生物科技的前任执行董事,艾萨克·科克。
只是有着些许不同的是,洛薇妮娅在贝阿多丽丝相关的报道上读到的,是这位董事先生的整个头都被贝阿多丽丝咬掉了,而如今,那里却存在着一颗洛薇妮娅在公司年会上见到过的头。
——有人给执行董事先生装了颗头。
“他的头......”洛薇妮娅开口,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多的像是突然发现了某种事情后产生的诧异,“我在新闻上看到科克先生是......”
“生物科技使用他的细胞,为他重塑了一个。”迪普森打断了洛薇妮娅,他的表情笼罩在悲伤之中,那种神情无可挑剔,“我们不能让他以残缺的姿态离开。”
啊,生物科技,万能的生物科技。
洛薇妮娅在心里嘀咕,原本只是一家药企的生物科技,如今竟然可以做到用细胞重塑一颗人头,若非灵魂的领域就连死神教会也无法触及,又有什么是生物科技做不到的。
洛薇妮娅向迪普森轻轻点头,表示理解。
迪普森的说辞格外的合理,哪怕她心中的吐槽欲望已经快要爆发了,也还得在脸上憋出一幅理解的神情。
洛薇妮娅不动声色的靠近棺材,打量着躺在里面的艾萨克·科克,董事先生被重塑的头颅面容安详,那颗新造的头颅与身体的连接处被高领礼服遮挡,看不出丝毫缝隙。
等会儿?遮挡?
洛薇妮娅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劲,遮挡什么,伤口吗?那为什么要用这么高领子的衣服?
她的眼睑低垂,目光在艾萨克的尸体上停留。
猩红庭院之权柄在她的感知中一片死寂,不知道正体到底是什么但绝对不会是一把长剑的金手指没有收集到任何灵魂的碎片。
洛薇妮娅觉得自己就算把眼睛瞪出花来也不会有任何改观,她不是专业的探员,自然无法从表面看出任何异样。
她又开始在心里抱怨起自己如今的种族来,作为吸血鬼,她的身体天生不适应义体,在这个各类种族都靠着义体强化自己的世界,只有少数几个像她一样被神灵眷顾的种族无法植入义体。
这像是诅咒一样的眷顾让她们活得像是原始人。
如果这个时候她装了一只高分辨率甚至自带分析功能的义眼,事情将会简单许多,而不是靠着她的眼睛在这里和一具尸体大眼瞪小眼。
就在洛薇妮娅烦躁的时候,教堂之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声。
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劝阻声混杂在一起传进教堂之中,洛薇妮娅身为吸血鬼的体质让她隐约能够分辨出加拉蒂亚的名字,以及她的大叫。
迪普森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似乎葬礼上的不和谐让他感到难堪,他转向教堂门口,脸上露出困惑与尴尬交织的表情。
“抱歉,斯特雷利茨小姐,我出去看看。”
“发生了什么?”洛薇妮娅问道。
“可能是一些小小的争执。”迪普森在脸上挤出一丝尴尬的笑容,他仍旧在尽力维持着主人的风度,不让洛薇妮娅看出一点难堪。
“您可以在这里稍等片刻,我处理完就回来,之后就是艾克正式的追悼会与安葬仪式,我们该送他最后一程了。”
“好的,我会照顾好自己。”洛薇妮娅不知道加拉蒂亚为什么要突然犯病为自己制造一个事端引走迪普森,但此刻她的内心的确满是狂喜。
同时另一方面,她还要尽量控制着自己,不要让自己脸上的笑容爆发出来。
迪普森匆匆离开,沉重的石门在他身后缓慢闭合,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教堂立刻恢复了死寂。
洛薇妮娅抬头看了一眼死神的雕像,确认这玩意儿不会动起来之后一秒钟都没有浪费,立刻俯身,用自己的指尖去触碰艾萨克礼服下的皮肤。
理所应当的僵硬,毕竟这是个死人。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她的视网膜上猩红的色泽开始疯狂的闪烁,一直在装死的系统催促着她去杀死窃取本该属于她灵魂的虫子。
毫无疑问,艾萨克的灵魂也在织梦者的手中,但这是为什么?
她还以为生物科技和织梦者之间会有什么苟且。
她将暂时无法查证的东西塞回心底,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手下的尸体上。
随着她的注意力集中,狂躁啸叫着的系统也收敛了状态。
洛薇妮娅在脑海中回想着关于艾萨克的死亡通报的细节。
这是她在来这里的路上,没有看到这具尸体之前便已经意识到了的。
——所有人都说看见了贝阿多丽丝咬碎了艾萨克的头。
可这个说法本身便存在问题,指向贝阿多丽丝咬碎了艾萨克的头的第一手证据只有参加了会议的生物科技董事们的口供,别说录像了,连一个中立的目击者都没有。
而后续赶来,并且说贝阿多丽丝咬碎了艾萨克的头的公司安保人员看到的只是贝阿多丽丝咬碎艾萨克的头这个结果,而不是过程。
虽然在这个唯结果论的时代,这样的证词便已经足够给贝阿多丽丝定罪了,但洛薇妮娅此刻也回过了味来,那天是贝阿多丽丝先提出的这是她在唯结果论。
贝阿多丽丝是一个比她要更加专业的干员,她当时应该意识到了什么,但是却因为重大的变故总结不出来。
而实际的情况则是,除了生物科技的董事们,没有任何人亲眼看见贝阿多丽丝“真的”咬碎了艾萨克的头。
另外一方面,就和之前洛薇妮娅意识到的一样,这场葬礼也太过仓促了。
就算亚斯哥特人和震旦帝国人不一样,不讲究什么黄道吉日下葬之类的说法,但是一个重要人物的死亡,按理来说也不该如此草率的处理。
即使迪普森提出应该让艾萨克的尸体尽快入土为安,但艾萨克的尸体本身却是生物科技可以向秘术局施压的筹码,那些公司董事们没道理同意。
生物科技竟然自己主动放弃了这个筹码?洛薇妮娅觉得这是不可能的。
唯一的可能就是,生物科技在借着迪普森的要求隐藏什么,他们急着把这具尸体埋进土里,又或者,迪普森也参与其中?
可是又是什么驱使着他们要把艾萨克的尸体趁早入土呢?
总不能是过了头七艾萨克的尸体还能诈尸吧?
洛薇妮娅不无恶意的揣测着。
她的手指探向艾萨克的衣领,小心翼翼的解开扣子,露出尸体的脖颈。
一道清晰的缝合线出现在她的眼前,针脚细密,但无法掩饰其下组织的非自然连接。
洛薇妮娅不相信以生物科技的技术,他们做不到将尸体的断口与人造的头颅处理的天衣无缝。
既然如此,他们为什么非要多此一举的切掉艾萨克脖子原本的断口呢?
洛薇妮娅的手指摸向缝合线的位置,原本断口处的组织消失不见了,那里被人为的整齐切除。
一个猜测在洛薇妮娅的心中成型。
他们不是在修复艾萨克的头,而是在掩盖他真正的死因。
也不对,洛薇妮娅相信这其中肯定也包含着修复艾萨克身体的因素,但更为重要的其实是前者。
丢失的那部分身体组织就是最重要的证物。
不过洛薇妮娅想也知道,先不说她能不能拿得到丢失的身体组织,被切下来的身体组织还存不存在都不好说。
她将细小的疑点记在心里,继续检查艾萨克的尸体。
洛薇妮娅的手顺着尸体的胳膊向下滑动,身体组织完好无损,就算存在可能的破损,应该也被填补上了,不过这根本不重要,洛薇妮娅想确定的根本不是这个。
她抬起艾萨克的一只手,这只属于死人的僵硬手掌被她捧起,洛薇妮娅仔细检查艾萨克的手掌与指甲。
指甲缝里异常的干净,没有挣扎过的痕迹,也不知道是被处理掉了还是本来就没有。
洛薇妮娅将艾萨克的手放在自己的鼻子前,仔细的闻了闻。
也没有鲜血的味道。
在如今这个时代,很多的痕迹都可以依靠技术手段来清除,尤其是需要清除痕迹的是生物科技执行董事的尸体时。
尸体痕迹这部分的线索似乎完全断掉了,洛薇妮娅心中所有的猜测都被人未卜先知的堵死了回去。
就像她对贝阿多丽丝说的一样,在这个唯结果论的时代,只要处理好了中间的证据,那个结果再不合理也只能被当做真的处理。
但这正是疑点不是吗?
洛薇妮娅感觉自己的思维空前的清明,就和她之前遇到的事情一样,有人在掩盖一些东西,他们同样在掩盖艾萨克的死因,这至少说明贝阿多丽丝说的的东西是正确的。
从艾萨克的尸体,还真的可以查到织梦者相关的东西。
洛薇妮娅放下艾萨克的手臂,但就在她的手指触及艾萨克的前臂的时候,却感觉到了一阵不正常的坚硬。
一开始她以为这是尸体僵硬产生的自然现象,但随后,她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凉了一天的尸体不可能这么硬。
她的手指在艾萨克的前臂上轻轻的按压。
钢铁的坚硬触感传来。
这是义体。
洛薇妮娅试图掀开袖口,想看的更清楚一点,她虽然没有办法植入义体,但仅仅是识别义体还是很轻松的。
就在这个时候,教堂的门扉缓缓的开启。
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
洛薇妮娅迅速收回手,整理好艾萨克的衣领,直起身子,并且向后几步,站在了艾萨克的灵柩旁边,装出一幅正在哀悼的表情。
迪普森在这个时候才终于冲了进来,他脸上的悲伤已经被惊慌取代。
“斯特雷利茨小姐!快!”
洛薇妮娅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这是加拉蒂亚给自己编的假姓氏。
“怎么了?科克先生?”
“是韦斯蒂尼女士!”迪普森的呼吸很急促,“她和其他董事的夫人发生了争执,她们快要打起来了!”
“打起来?”洛薇妮娅完全想不到,加拉蒂亚竟然肯为自己做到这个地步。
这个女人到底在想什么?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我拦不住她!”迪普森的表情近乎哀求,“您是她的伴侣,只有您能劝住她了,求您快去看看吧!”
那你还挺废物,一个大老爷们拦不住一个女人。
洛薇妮娅心里嘀咕,但还是点了点头,“好,我跟你去。”
她跟着迪普森快步走出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