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文忽然从睡梦中惊醒,可下一秒,一股疼的让他差点惊叫出声的酸痛就从神经末梢一路涌上了他的脑海。
“嘶……我的老腰。”
亚文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尤其是后颈和脊椎的部分,就好像被生锈的齿轮给狠狠地碾过一样,稍微动一下,那酸爽的酸痛感就如同潮水一样,瞬间的淹没了亚文。
他痛的龇牙咧嘴,这才发现,自己竟是一直维持着昨晚那种别扭的坐姿,斜靠在床沿的边上,然后就这样坐了一整夜!
他咬着牙活动活动了自己的颈椎,僵硬的骨头不断的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而在大脑的深处,一股宿醉般的感觉盘踞在脑海深处,让亚文的额头都忍不住隐隐作痛。
他怎么会坐在这儿睡着的?
可比起身上的不适,更让亚文不舒服的却是一种强烈的缺失感,他总感觉自己像是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可怎么想却都想不起来。
他记得昨晚自己一直坐在这里陪着安妮,然后……然后呢?
记忆就像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铅灰色雾霭,一片的混沌。
他感觉自己应该是做了一个非常特别,甚至是可能很重要的梦,可无论他如何用力回想,脑海中却空空如也,连一丝模糊的碎片都捕捉不到。
只有一种莫名奇妙,沉甸甸的感觉萦绕不去,就仿佛是他遗落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就在这时,他的右手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亚文下意识地摊开手掌,低头看去——
一把造型特殊的钥匙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中。
它并非金属铸造,通体呈现出一种晶莹剔透的质感,就仿佛是由最纯净的水晶或寒冰雕琢而成。
钥匙的造型古朴而奇异,带着不属于这个时代风格的繁复曲线,表面流淌着几乎难以察觉的乳白色荧光。
“这……”亚文彻底愣住了,睡意瞬间被惊飞。
他记得昨晚自己手里是绝对没有这东西的!安妮睡着后,他除了拍拍她,什么都没碰,而此刻这把钥匙就像是凭空出现在他手里一样!
亚文的心头瞬间掠过无数的猜测,但都被他强行的压下,他抬起头来看向自己的床铺——可下一秒,他的心脏又是骤然一沉。
床上空空如也!
只有艾丝莉女士昨晚给安妮换上的那身干净朴素的白色连衣裙,而连衣裙的还保持着一个人形蜷缩的姿态,平整的铺展在微微有些凌乱的被褥中,勾勒出一个小小的人形轮廓。
而安妮本人,与那个她视若珍宝的泰迪熊玩偶,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股寒意顺着亚文的脊椎涌了上来。
这绝不是正常的离开,从被褥的褶皱与痕迹来看,安妮根本就没有下床的动作。
而且,以他昨晚的睡姿,即便他睡熟了,只要安妮想要下床,都必须从他身边经过,他不可能察觉不到!
而更诡异的是那衣服的摆放——那姿态,简直就像安妮是直接被从衣服里“抽离”出去的!
“凭空消失?”亚文眉头紧锁,他迅速的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窗户与门都关的很紧,没有任何外力闯入的痕迹,空气中也弥漫着平静,没有任何异常的波动——又或者是他的阶位太低感知不到。
安妮……果然不是普通的小女孩。
这种离奇的消失方式,已经超出了普通失踪案的范畴,指向了更危险、也更难以理解的领域。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安妮“睡过”的位置,在白色连衣裙的袖口旁,一张不起眼,边缘有些磨损颜色发黄的纸条半露了出来。
亚文立刻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其拾起。
这是一张类似商品标签的硬纸片,印刷的油墨早已模糊不清,边角卷曲,似乎被无数次摩挲过,他凑近灯光,仔细辨认着上面残留的字迹。
生产厂商的名字勉强可辨——“凯特文化艺术家纺织厂”。
但下面的型号或批次号则被磨损得极其严重,只能看到开头是“KCA-”,后面跟着几组字母和数字的组合,大部分都模糊不清,无法连贯解读。
这似乎就是安妮那只破旧泰迪熊上的标签,不知何时脱落了下来。
“凯特文化艺术家纺织厂……”亚文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眉头锁得更紧。
这名字听起来有些古怪,既像工厂,又带着点艺术作坊的味道,关键是,这标签的年代感——安妮抱着的那只破旧泰迪熊,难道是很久以前生产的旧物?
亚文紧紧捏着这张小小的纸片,指关节微微发白。这几乎是安妮留下的唯一“实物”线索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这张承载着未知信息的标签仔细地收进了自己的皮质钱夹夹层里,与那枚来历不明的水晶钥匙放在了一起。
他站起身,忍着全身的酸痛,迅速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服和外套。
安妮的消失让他心头沉甸甸的,但同时也点燃了更强烈的探究欲。
威斯芒街213号,无论如何都必须去一趟。
推开家门,清晨的雾气带着刺骨的湿冷扑面而来。
威廉大街上行人寥寥,隔壁梅森面包坊已经亮起了温暖的灯光,诱人的麦香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
艾丝莉·梅森,这位勤劳的女士一如既往的已经打开了店门,正将新烤好的面包摆进橱窗。
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系着干净的白色围裙,成熟丰腴的身段在弯腰摆放面包时勾勒出迷人的曲线。
“早上好,亚文先生,今天可真冷……”
艾丝莉女士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当她看清是亚文时,脸颊上不知为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淡淡的红晕,眼神也微微闪躲了一下,似乎想起了某些尴尬的瞬间。
“早上好,艾丝莉女士。”亚文压下心头的疑虑,像往常一样打了声招呼,然后问道,“对了,艾丝莉女士,您早上有看到安妮出来吗?”
“安妮?”艾丝莉女士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淡淡的困惑。
她放下手中的面包盘,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茫然,“哪个安妮?亚文先生,您不是一直都一个人居住的吗?”
她努力回忆着,表情不似作伪,似乎怎么想也想不出安妮到底是谁,“她是您的亲戚吗?”
亚文的心脏猛地一沉。
艾丝莉女士的表情太真实了,那种困惑和茫然绝不是装出来的。
她不仅忘记了安妮的存在,甚至连昨天傍晚一起吃饭,给安妮洗澡换衣服的事情,都从她的记忆中被彻底抹去了!
“怪谈……”一个冰冷的词汇瞬间撞入亚文的脑海。
只有那些扭曲规则,污染现实的怪谈,才能如此诡异地抹去自身在普通人记忆中的痕迹,如同从未存在过。
看着艾丝莉女士完全空白的神情,亚文沉默了片刻。
这个词汇在他心中再次敲响警钟。
抹除相关者的记忆,这确实是之前他看到的书上所描述的怪谈的典型特征。
绝大部分的普通人,在遭遇怪谈事件之后,如果侥幸存活下来,其所有有关于怪谈事件的记忆都会消失,而艾丝莉女士的表现,正符合这一点。
在威伦拜尔学会配发给新人的《新人手册》里,用加粗的字体和血淋淋的案例反复强调过,阶位3以下,禁止接触任何与“怪谈”有关的任务!因为其危险性远非单独行动的恶魇可比。
学会要求他们,在达到阶位3之前,如果发现任何有关于怪谈的端倪,都要立刻上报,然后有多远躲多远!因为低阶的瞳术师,和普通人面对怪谈时一样,几乎没什么反抗的能力。
亚文看着艾丝莉女士那张困惑的脸颊,感受着口袋里那枚水晶钥匙冰凉的触感和那张磨损的标签。
如果按照学会的要求,那他现在应该立刻就将事件上报,然后找个地方躲起来,躲避怪谈的影响,除非他已经深陷入怪谈的影响之中。
但一种强烈的直觉却压倒了让他这样做的想法。
他想起了昨天那个迷迷糊糊的叫着他医生哥哥的女孩看着他时的眼神,想起了她睡着后滴落在床边的眼泪,想起了她对自己那种谜一样的亲昵与信任。
他总有种感觉,这一切,似乎都与他有着极为密切的联系,像是有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地网在了中心。
况且,他的直觉与理智也告诉他,这次事件,他恐怕早已身不由己地“入局”了。
艾丝莉女士忘记了安妮,可他却没有忘记安妮,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好吧,其实说这么多,说到底,其实还是因为他现在正处于一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状态。
虽然学会给新人的教材上已经郑重的提醒亚文怪谈的危险,可亚文却有没有真的实际见过怪谈到底是什么模样。
再说,一个似乎有什么悲伤故事,又对他如此依赖与信任的可爱小萝莉,见不到也就算了,可既然见到了,那当然无法坐视不理!
“不,没事,安妮是我的一位远房妹妹。”亚文打定主意,他没有再追问,只是露出一抹略带歉意的笑容,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艾丝莉女士只是一个普通人,他不能再将其牵扯进其中。
“可能是最近工作太累,有点迷糊了,打扰您了,艾丝莉女士。”
“哦,没关系的,亚文先生。”艾丝莉女士松了口气,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您要注意身体啊。”
告别了艾丝莉女士,亚文连早饭都顾不上吃,就直接脚步匆匆地赶往布谷鸟报社,他需要向霍普金斯先生请半天假,线索断了,他要从源头查起——而那条线索显然就是寻人启事上所标注的地址,威斯芒街213号。
然而,当马车停在报社门口时,亚文看到的却是紧闭的房门,一块写着“暂停营业”的简陋木牌挂在门把手上,在清晨的薄雾中显得格外突兀。
霍普金斯先生正站在门口,眉头紧锁地抽着烟斗,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显得有些凝重。
“霍普金斯先生?”亚文快步上前,“这是怎么回事?报社今天不开门了?”
霍普金斯闻声转过头,看到是亚文,脸上的愁容稍微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深深的无奈:“哦,亚文,是你啊。我正打算让人去你住处通知你。”他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今天一早,霍维尔场的人就来了,带着市政厅和教会联合签发的行政命令。”
他指了指门上那块牌子:“勒令我们,还有《亚伦观察者早报》,即刻停刊整顿。至少三天,也可能更久。”
“停刊?”亚文心中一动,立刻联想到了什么,“原因呢?”他故意引导着话题。
“哼!不知道,那些官老爷们一过来,就直接把命令甩给了我,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多说,该死的,害得我们生意都没得做!”他压低了声音,带着点愤懑,抱怨着,显然对停刊的损失耿耿于怀。
可亚文却心中了然,既然有着官方的介入,那就意味着教会或者守夜人组织已经注意到了那则寻人启事的异常,并采取了行动。
《布谷鸟晚报》和《亚伦观察者早报》都刊登了那则寻人启事,这侧面印证了他的猜测——安妮的事件,绝不简单。
他立刻就想到了福斯特律师,他与夏洛特小姐之前接下来去调查千色纺锤教团的任务,这次的怪谈,会不会也与那个崇拜着色彩的神明“万色轮盘之主”的xie教组织有关。
毕竟,时间刚好不说,安妮对色彩的诡异认知,也让亚文十分的在意。
“原来如此。”亚文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理解的神情,“那真是太糟糕了,霍普金斯先生,既然报社暂停营业,那我……”
“你正好可以休息几天,或者处理点自己的私事。”霍普金斯先生摆摆手,“薪水不会少你的,等复刊了我会通知你。对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昨天你修改的那几篇稿子不错,思路都很清晰,读者的反应越来越好了。”
“谢谢您的肯定。”亚文微微颔首,“那我先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