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堂将倾，净化吧！”
以法官为圆心，晴空一样颜色的光圈瞬间扩张、升入十米高的半空，最后形成了直径二十米的、旋转着的虚构投影。它散发着皎洁的、如同月亮一般的光芒，点亮了这片结界创造出来的黑夜。
而在光圈之间，以相同颜色的线条描绘的，正是少女身体上的线条回路。
“这是——！”
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巨大危险，正中央的法官立即以最快的速度试图逃离光圈范围。
这本来是不可能做到的。
因为这是少女在两年前创造的、名为“歼灭枪”的最强毁灭术式，需要三分钟时间才能准备完成。它是一旦发动、无论怎样的能力者都绝对无法逃离的概念性攻击术式。
但是，现在的法官却有着成功逃离的可能。
这是因为，少女左臂的线条回路在先前的战斗中已经烧毁了。
“嘁——”
一丝慌乱在少女的脸上显现，她能做的只有加快术式的发动速度，希望在敌人逃离前达到最大输出功率。
白色的光芒从半空中的光圈降下。但是，这样的攻击还无法阻挡眼前的敌人。
“你这家伙——！”法官怒吼着。
一边飞速接近因发动术式而站立不动的白鹿，一边举起千钧的巨槌。
然而，就在这一刻。
即将冲出术式攻击范围的法官，忽然感到有什么东西在拉扯自己。
是另外的那个敌人吗？
只要是敌人，哪怕是即便是自己的脖颈、自己的心脏被拉扯，也绝不可能有一丝犹豫。
……可是，这份触感不一样。
有什么并不存在于现实的东西、正在向后拉扯女儿的手臂。
“爸爸……”
法官回过头，看到的是年幼的女儿轻轻扯住了自己的裤子。这个小生命此时只有自己的大腿那么高，她的力气很小，仿佛自己一抬腿就会摔倒一样。
“今天也要去工作吗？”女儿怯生生地说。
妻子走过来，微笑着握住女儿伸出的手。
“对呀，爸爸出门工作，我们才能买好吃的，穿漂亮的新衣服。我们在家里等爸爸回来，好不好？”
女儿松开了手，可是她依然睁着大眼睛，望向已经打开大门的男人。
男人犹豫了一瞬间。
这只是极短的一瞬间，幻影的内容也与李存无关，只是埋藏在自己内心深处、早就应该被忘却的记忆而已。
不过是连一眨眼的时间都不到。
白色的洪流倾注而下，将他彻底淹没。
“为什么……要阻止……”
这是被纯粹的能量冲刷，威严又可憎的男人口中，隐约传出的话语。
除了干净的白色，什么也看不见。宛如一片洁白的旷野。
不知过了多久。
太阳般刺眼的光芒消散。
被融化的地面显出玻璃般的质感。
李存搀扶着白鹿来到法官面前。这具已经倒下的身体残破不堪，无论是男人的面孔，还是女儿们的面孔，都已经不再可辨。
可是，即便如此，此刻的他依然没有死去，焦糊的身体随着呼吸开裂，深红的宛如岩浆般的黏稠血液从里面流了出来。这幅可怕的样子连死神也不敢靠近。
对法官而言，痛苦是早已习惯的事，他清楚自己很快就要死了。
眼前只有一片洁白。他静静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忽然，在这片洁白中，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从这个纤细的影子身上，男人产生了一丝熟悉的感觉。
“对不起啊，女儿。”
法官抬起头，对着这个影子说道。现实里的他，只是勉强发出了一些听不清的声音而已。
“我不是一个好父亲。我总是忙于工作，对你关心不够，也不懂得如何沟通。最后就连你的愿望也没能替你实现。”
猝不及防地，他感到自己的手被一双柔软的手握住。
“父亲……”清楚地听见了女儿的声音。虽然已经看不清了，但眼前的果然是自己的女儿吧。这让他的眼睛湿润了。
“啊，又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真是的，这个毛病好像总也改不掉……”
“没关系的，”少女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容，“那个愿望其实并不重要。”
“是这样吗？”男人的笑容里带着尴尬，“原来我又理解错了啊。”
少女摇了摇头。
“重要的是知道了父亲的努力，真是的，为什么不愿意好好说出来呢？”
男人低下了脑袋。
“不过，父亲今天终于没有工作要做了吧？”少女的声音听起来很开心。
男人抬起头。他的脸上终于褪去了不自在的表情，接着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
“嗯，今天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男人停止了呼吸。少女终于松开握住男人右手的手。
地面反射出倒影。在微弱的月光下，男人就像倒在水面上一样。
“……你大概不知道吧。翟亚房间里的血液，鉴定出法官女儿的成分之后，我调查过法官女儿失踪之前的信息。”
白鹿轻声地、像是缅怀般地述说着。
“法官过去是个进化者派的社会活动家。他坚持信奉精英主义，积极为进化者争取更多的权力。但是，他的女儿并不是这样。”
“虽然同样受过良好的教育，法官的女儿却是个平权派，主张进化者与非进化者拥有同等的社会权力。由于意见分歧，法官和女儿的关系并不算融洽，只有在面对针对进化者的不公和犯罪时，才会罕见地站在一起。”
“四年前，法官的女儿在参与一次推动进化者立法的和平游行时失踪了。虽然已经报了案，但迟迟等不到结果，法官变得激进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少女的目光移到眼前破碎的尸体上。虽然狰狞可怖，但少女却感到一股悲伤。
“现在想来，他们父女的感情其实很好吧。”
由桩创造的结界，因为发动者的死亡而失效。被阻挡在外的雾气终于再次蔓延进来，眼前的世界仿佛再度变得模糊不清。可是，浑浊的光芒也一并照了进来，让人意识到现在是白天。
法官想要做的，是创造一个只有进化者的世界。
如果没有进化者和非进化者的区别，那么，他和女儿或许就不会再有分歧了吧。
是这样吗？李存并不清楚。
即便是灾难发生前、不存在进化者的世界上，同样有着各种不公和敌意。
但是，至少他的女儿不会因为参加有关进化者的游行而失踪，更不会被极端仇恨进化者的翟亚杀害。
恐怕这就是，埋藏在这个男人内心最深处的、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