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楼的短暂行程像一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艾伦和安娜之间荡开了一圈无声的涟漪。那种基于共同观察而产生的微妙默契,并未因回到实验室而消失,反而成为一种沉静的背景音。
下午的时光在奥列格教授时而兴奋、时而懊恼的讲解中流逝。艾伦保持着高效的互动,提出精准的问题,偶尔给出一些一针见血、角度奇特的建议,让奥列格教授时而茅塞顿开,时而陷入更深的思考。而安娜大多时候安静地坐在自己的角落,重新捧起了那本厚书,但艾伦能感觉到,她阅读的间歇,那双淡青色的眼眸会偶尔抬起,若有所思地掠过实验室的每个人,包括他自己。
临近傍晚,伊万回来接艾伦。与奥列格教授和安娜告别时,老教授依然热情洋溢地邀请艾伦明天再来讨论,安娜则只是礼貌地微微颔首,但在她重新低下头看向书页之前,艾伦捕捉到她极快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瞥了一眼索尼娅空着的座位,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返回旅馆的路上,伊万的话比来时少了一些,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学院里……气氛似乎比去年更紧了。”他望着车窗外逐渐亮起的街灯,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艾伦说。
“你指什么?”艾伦问。
“说不好。”伊万摇摇头,语气谨慎,“感觉每个人都在小心翼翼,生怕说错话,站错队。连孩子们都……”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但愿只是我多心了。”
这种弥漫在普通人心中的不安,比任何正式报告都更能说明问题。艾伦的数据库里,关于“社会压力与群体行为”的模型正在自动更新参数。
晚餐后,艾伦在房间里整理今天的观察记录。城市的轰鸣声透过窗户,成为一种恒定的低音伴奏。他的思绪却不完全在数据上。那个春日青发色的少女的身影,以及她那些冷静却暗藏锋芒的话语,时不时地打断他纯粹理性的思维流。
“效率……传统……”
“理念冲突……无处不在。”
“她只是在害怕……”
这些词语背后所代表的情感复杂性和社会矛盾的深度,是他所在的、一切以理性和效能为优先的人类联邦所罕见的。一种陌生的、关于“人性”的庞大课题,正以切城为案例,缓缓在他面前展开。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挑战性**。
就在这时,他便携终端上一个极少使用的、加密等级极高的通讯频道,闪烁起一个请求接入的微小标识。来自罗德岛。
接通后,对面没有影像,只有经过处理的、冷冰冰的电子音,是凯尔希的风格。
“沃克先生。首次报告时限将至。请优先汇报关于城市异常氛围的初步评估,以及‘学术交流’的可行性判断。”
艾伦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扫过屏幕上自己刚刚写下的、关于学生争论和不明监视者的记录。
“初步评估:切尔诺伯格第四学院内部存在显著的理念冲突与社会压力,主要围绕感染者政策。外部有不明势力监视迹象。学术交流本身具备条件,但整体环境风险系数正在升高,不确定性增大。”他选择了最客观、最简洁的方式汇报。
“收到。继续观察,优先级:自身安全。如有确凿威胁证据,可提前终止交易。”通讯干脆利落地中断了。
“交易”。这个词此刻听起来格外冰冷。艾伦关闭终端,房间内重新只剩下城市的噪音。他忽然想到安娜说起“读书小组”时那谨慎的神情。她所珍视的、愿意冒险去关注的东西,在凯尔希的评估体系里,或许只是“社会压力”和“风险系数”的几个数字。
一种极其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他核心处理器深处扰动了一下。那是他无法用任何现有模型准确标定的感觉。
第二天,艾伦再次前往学院。奥列格教授迫不及待地拉着他验证昨天的几个想法。索尼娅的座位依然空着,奥列格教授嘟囔了一句“病还没好吗?”,便又投入了研究。
午间休息时,艾伦在图书馆一个相对僻静的区域找到了安娜。她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本打开的书和一个小小的笔记本,手边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饮料。阳光洒在她淡青色的发丝和书页上,构成一幅宁静的画面。
艾伦走近时,看到她正对着笔记本出神,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桌面,那杯饮料散发出浓郁的、带着异常甜腻气味的咖啡香气。
“莫罗佐娃同学。”
安娜微微一怔,抬起头,看到是艾伦,似乎并不特别意外。“沃克先生。”她合上笔记本,动作自然。
“关于昨天提到的,图书馆东区的文献……”艾伦找了个借口。
“嗯,我带您去。”安娜站起身。
就在她起身的瞬间,也许是动作稍快,她手肘不小心碰倒了那杯咖啡。深褐色的液体瞬间泼洒出来,浸染了桌面和她笔记本的封面。
“啊!”安娜低呼一声,一向冷静的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她第一时间不是去擦桌子,而是猛地拿起笔记本,迅速甩掉上面的液体,并用袖子徒劳地去擦拭封面和侧页,动作急切得近乎失态。
艾伦立刻上前帮忙,拿过一旁备用的抹布擦拭桌面。他的目光掠过那本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硬皮,已经被咖啡渍晕染开一大片污迹。在液体浸湿的封皮下,似乎隐约透出几个用极细的笔尖用力刻写、几乎要戳破纸背的字母,像是某种无意识的重复书写:
“Правда...”(Pravda/真理…)
“Вина...”(Vina/罪责…)
安娜飞快地用一个书套将笔记本紧紧裹住,抱在胸前,仿佛那是什么极其私密的东西。她的耳根微微泛红,似乎为自己的失态感到窘迫。
“抱歉,沃克先生,我……”
“无妨。意外。”艾伦打断她,语气平静,仿佛什么也没看见,“文献区是这边吗?”
“……是的,请这边走。”安娜深吸一口气,迅速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抱着笔记本的手指依然微微收紧。
去往东区的路上,两人都没再说话。那个被咖啡洇湿的笔记本,和那两个仿佛承载了巨大重量的词语,像一道无声的闪电,骤然照亮了安娜·莫罗佐娃冷静外表下某些深藏的、剧烈翻涌的东西。
Правда(真理)
Вина(罪责)
艾伦忽然意识到,他正在接近的,或许远不止是一场社会冲突的真相,更是一个灵魂深处无人知晓的风暴中心。而这场风暴,似乎早已在平静的表象之下,无声地席卷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