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门在索尼娅身后关上，留下一片短暂的、略显尴尬的寂静。奥列格教授摇了摇头，嘟囔着“现在的孩子心理素质……”一边弯腰去检查那台差点闯祸的设备。其他学生也陆续回到自己的工作中，仿佛刚才的小插曲只是日常科研中又一朵微不足道的浪花。
但有两道目光，却并未从门口移开。
艾伦的视线从气密门转向一旁的安娜·莫罗佐娃。几乎在同一时刻，安娜也恰好抬眼望向他。那双淡青色的眼眸中，之前的凝重尚未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探寻的神色。没有言语，但在那短暂的目光交汇中，一种基于纯粹智识好奇的默契悄然达成——他们都看出了那场“意外”之下的不寻常。
伊万轻咳一声，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奥列格教授，看来您这边还需要处理一下。不如我先带沃克先生去办理一下临时的访问权限，顺便熟悉一下学院环境？”
“哦？对对对，你看我，光顾着这些了。”奥列格教授直起身，拍了拍脑袋，“安娜，你下午没什么课吧？要不你陪沃克先生去一趟行政楼？你对路径熟，也能给沃克先生介绍一下我们学院。”
这正是一个顺理成章的借口。安娜微微颔首：“好的，教授。”
“那就麻烦你了，莫罗佐娃同学。”艾伦从善如流。
离开略显压抑的实验室，走廊里的空气似乎都流通了不少。伊万借口要去后勤部处理一些私事，与两人在楼梯口分开，刻意留下了独处的空间。
艾伦与安娜并肩走在第四学院宽阔而略显古旧的走廊里。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两人一时无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轻轻回响。
“沃克先生似乎对刚才的事故很感兴趣。”最终还是安娜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观察到的客观事实。
“高效的实验操作员在失误后，通常表现为懊恼或急于修复。而过度恐慌并逃离，是异常反应。”艾伦目视前方，用他习惯的方式进行分析，“概率上，更倾向于她正处于某种高强度心理压力之下，此次失误成为了一个触发点。”
“索尼娅学姐……她平时虽然不算特别活跃，但也很少这样失态。”安娜轻声附和，更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最近一段时间，她确实经常显得心事重重。有人看到她晚上很晚还一个人在公共休息室里发呆。”
“‘最近一段时间’。”艾伦捕捉到关键词，“这期间学院或切城是否发生了特殊事件，可能成为压力源？”
安娜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他们正巧走过一个布告栏，上面除了课程通知和活动海报，还贴着一份措辞严厉的《关于规范学生社团活动及言论的通知》，落款是学院管理处。
“也许……和氛围有关。”安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侧头，示意了一下那份通知，“您也看到了，现在的切城，谈论某些话题需要格外谨慎。尤其是……关于感染者。”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仿佛这个词本身都带着某种重量。
“感染者。”艾伦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在泰拉世界似乎拥有着远超其医学定义的影响力，“我观察到他们在此地的社会处境似乎尤为艰难。”
“乌萨斯有乌萨斯的传统和……‘效率’。”安娜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引用了早上艾伦的话，“维持稳定、划清界限，甚至是某些方面的利用，有时会被视为最高效的选择，即使它……”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是轻轻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色单边眼镜。
艾伦听出了她的未尽之言。这位年轻的文学少女，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她对周遭的社会气压有着敏锐的感知，并且似乎抱有自己独立的看法。
“你认为索尼娅的压力来源于此？她或者她身边的人……？”艾伦问道，这是一个直接的试探，想看看安娜的了解程度和分享意愿。
安娜摇了摇头，淡青色的发丝随之微动：“我没有证据。这只是……基于观察的推测。索尼娅学姐参加了一个……比较关注社会现实的读书小组。最近他们的一些活动似乎引起了些不必要的注意。”她选择了一种非常谨慎的说法。
就在这时，两人即将拐出主楼大门。前方不远处，两个学生正在激烈地争论着什么，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但激动的情绪依然难以完全掩饰。
“……他们只是生病了！不是罪人！我们学到的知识难道不是为了理解和解惑吗？怎么能用来当做划清界限的工具？”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情绪激动。
“理解？你看看隔壁城邦变成什么样了！放任和软弱只会招致混乱！学校的规定就是为了保护我们大多数人！”另一个身材高壮的学生反驳道，语气强硬。
“规定？那不过是……”
争论声在注意到走近的艾伦和安娜时戛然而止。两名学生迅速分开，脸上闪过一丝警惕和尴尬，低着头匆匆离开了，仿佛刚才的争论从未发生。
安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早已见怪不怪。但艾伦注意到，她交叠放在身前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理念冲突。”艾伦平静地陈述，仿佛在记录一个实验现象。
“是的。”安娜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而且它无处不在。就像空气一样。”
他们走出了主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切尔诺伯格巨大的移动模块投下深深的阴影，街道上车流人流如织，看似繁忙寻常，却总让人觉得那平静的表象之下，涌动着难以言说的暗流。
办理访问权限的过程很顺利。在返回实验室的路上，经过一个街角时，安娜的脚步几不可查地放缓了一丝。她的目光投向街对面一个不起眼的旧书店橱窗，但艾伦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发现她的焦点似乎并非那些书籍，而是橱窗玻璃反射出的、他们侧后方巷口的情景——那里，两个穿着不同于校警和城防军制服、眼神锐利的男人，正看似随意地靠墙站着，目光扫视着过往行人。
安娜很快收回了目光，仿佛只是无意的一瞥，继续向前走去。
但艾伦已经将那个画面记录了下来。新的数据点：非官方安全人员？他们在监视什么？还是谁？
他将视线转向身旁的少女。她平静的侧脸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刚才那敏锐如侦探般的一瞥只是他的错觉。
这位莫罗佐娃同学，不仅博览群书，善于推理，似乎还对周遭环境保持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高度的警惕性。
这座学院，这座城市，以及身边的这位少女，都比他初来时预想的……要有趣得多。而那个仓皇离去的索尼娅，似乎正牵着所有这些线索的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