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克斯的意识漂浮在一片温暖的混沌之中。他感觉自己正趴着,脸颊贴着某种光滑而冰凉的物质,鼻尖萦绕着旧纸张和墨水特有的微涩香气。视野里是一片模糊的金色光晕,以及一些如同黑色蚁群般蠕动、难以辨清的密集符号。
一个声音,清脆而带着某种熟悉的戏谑感,穿透了这层温暖的迷雾,忽远忽近:
“我们的小少爷这就撑不住了?快醒醒,别偷懒了……”
有什么东西轻轻敲击着他枕着的“地面”,发出叩叩的闷响,震感模糊地传来。
“那个等式就快完成了,现在懈怠可不行……”
声音断断续续,一些术语像投入水中的石子,泛起涟漪后又沉入意识的深潭。他似乎知道这些词的含义,却又无法在梦中抓住它们的确切轮廓。
“……还在睡还在睡,再不起来,当心我对你的期末成绩动手脚哦……”
那声音里带着笑意,并非责备,更像是一种亲昵的调侃。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仿佛这场景早已重复过千百遍。
光影晃动,一个模糊的身影似乎在靠近,轮廓被午后的强光融化,只能依稀分辨出耀眼的金发,以及一双含着笑意的、如大海般深邃的眼眸。那光芒太盛,让他看不清对方的具体样貌。
然后,那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催促的意味,清晰地穿透了梦境的隔膜:
“快点起来啦,黎——”
“——!”
菲利克斯猛地惊醒,身体因为装甲车的轮胎碾过一个小坑的剧烈颠簸而弹了一下,安全带立刻绷紧勒住了他的胸口。他急促地喘了口气,额角渗出细微的冷汗,梦中那声未尽的呼唤似乎还在耳边隐约回荡,但很快便消失无踪,那模糊的金色身影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只留下一种怅然若失的空洞感。
就和大多数人做过的大多数梦一样,这个梦没有给他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
他晃了晃还有些昏沉的头,环顾四周。自己正坐在副驾驶位上,车内充斥着金属和燃油的味道。窗外不再是梦中的大学教室,而是飞速向后掠去的、略显荒凉的旷野景象。
驾驶座上,塔露拉正专注地操控着方向盘。她熔金色的眼眸紧盯着前方的道路,黑色的龙尾在她身后随着车辆的起伏轻微地摆动。
菲利克斯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那怪异梦境带来的恍惚感——他想起来了,他们正在前往位于哥伦比亚特里蒙城的莱茵生命实验室的路上。
选择这里作为考察目标,说起来还是因为他自己——前几天联系那个为他提供伪装乌萨斯身份道具的联络人时,意外听对方提到了她所属的组织重组为莱茵生命实验室的消息,按照对方的说法,这个组织很有潜力,而对方提供的产品也证明了这一点,对于一个可能在未来十几年内成为业界风向标的企业,菲利克斯认为在其草创阶段进行调研是很有价值的事情。
不过,本来他只是在“时局瞭望塔”的会上将这件事情作为资讯共享了出来,并没有真的要把这里选为目的地的意思,毕竟乌萨斯和哥伦比亚之间隔着广袤的土地,如何保证路上的安全是一个难以忽视的问题。
只是没想到和他一组的塔露拉听了以后好像对这里很感兴趣的样子,当即向会长提出了向学校租车的申请,而身为会长的列夫对于这种事情自然是欢迎的。
本来菲利克斯对于这件事情还是拒绝的,毕竟他家里还有一大一小要养,未来还可能再添一个,出于为自己的家人负责的角度,他不是很想在现在这个时间点进行跨国旅行。
但是这种疑虑在塔露拉为他展示自己的能力之后烟消云散,德拉克的源石技艺对于他这个某种意义上的麻瓜来说还是太过震撼了,除非是被天灾砸脑门上,不然菲利克斯想象不出塔露拉在野外能遇到什么算得上危险的事情。
圣骏堡国立大学的课业是很自由,但也分时间段,临近期末的时候各门课程都在进行考核,那个时候是脱不开身的,所以要完成社团需要的报告,自然是越早越好。
一来二去,这趟行程也就定下来了。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塔露拉,打破车内的沉默:“呃……我们快到了吗?”
塔露拉的目光依旧看着前方,只是极轻微地摇头,声音平稳地穿过引擎的噪音:“按照地图和当前速度,起码还要28个小时。”
‘哦对,我们才刚开始出发没多久来着。’
菲利克斯这才完全清醒,意识到自己这一觉并没睡太久。他刚想再说点什么,却注意到塔露拉握着方向盘的双手似乎微微收紧了些,车速也明显地减缓下来。
他顺着她的目光向前望去。
只见在前方不远处的道路中央,隐约横亘着一团模糊的、与环境色彩格格不入的东西。随着距离拉近,那轮廓逐渐清晰——是一个人。那人蜷缩着侧卧在尘土中,一动不动,姿势极不自然。
塔露拉几乎没有犹豫,她沉稳地提前开始轻点刹车,同时极其轻微地调整方向盘。装甲车发出低沉的轰鸣,稳健地向左侧偏移,最终在距离那身影还有相当一段距离时,便彻底驶离了原本的车道,从道路旁的荒野上小心翼翼地绕了一个巨大的弧形,全程保持着低速。
在车辆与那路中身影错身而过的短暂瞬间,菲利克斯透过副驾驶的车窗,看清了更多细节。那是一个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人,暴露在外的皮肤上,可以看到明显的、不规则分布的灰黑色结晶斑块,在旷野的光线下泛着不祥的光泽——是一个死于矿石病的感染者,被随意地抛弃在了这荒凉的道路中央。
不,或许不是随意遗弃,感染者和乌萨斯之间的矛盾早已不可调和,做出以同伴的尸体刻意袭击的事情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菲利克斯看着他,一时间感慨万千,他救助过很多人,但他知道,在自己的视界之外,有更多的人在遭遇相似的苦难。
‘这又是谁的错呢?’
菲利克斯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瞥见了塔露拉的侧脸——她熔金色的眼眸依旧直视着前方,专注地控制车辆避开地上的碎石和坑洼,但她的下颌线似乎比刚才绷紧了些许,唇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她的眼神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与怒意,但她控制得极好,所有的情绪都内敛在那张平静的面容之下,只有那双燃烧着的眼睛,无声地诉说着她的态度。
车辆平稳地绕过了不幸的逝者,重新回到道路中央。塔露拉轻轻踩下油门,装甲车再次加速,将那片令人压抑的景象甩在身后。整个过程她一言未发,车内的气氛却仿佛凝结了一层薄霜,比之前更加沉默。
“这不是他们的错。”
塔露拉突然开口,不知是在为谁辩解。
“嗯。”
菲利克斯轻轻颔首,再次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荒原。天灾的痕迹在这片大地上缓缓流淌,留下无法被终结的永恒之伤。
对于塔露拉这个刚认识不久的同伴,他又有了一些新的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