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魔特异课的支部总是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廉价消毒水试图掩盖一切,但总是徒劳。血腥味、硝烟味、某些恶魔残留的诡异腥臭,还有角落里堆放的隔夜便当盒的味道,它们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味,像是生活腐烂后又被人潦草打扫过的痕迹。
林薯的鼻子动了动,刚完成任务的嗅觉还没从外面的冷空气中恢复过来,就被这熟悉的浑浊气味包裹了。
办公室灯光惨白,照得人脸色发青。田中课长窝在他的办公椅里,那椅子看上去比他本人更有干劲。他正专心致志地抠着鼻子,眉头紧锁,仿佛在挖掘什么宝藏,完全没在意刚刚出生入死回来的三个手下。
九五大帝站得最直,像一尊试图用肌肉证明自己的雕塑。但他肩颈处洇出的那点新鲜血色,背叛了他的强撑。
再生血肉下的刺痛一阵阵传来,提醒他刚才的狼狈。不是恶魔给的,是那个戴面具的混蛋和差点失控的队友给的。他需要用巨大的愤怒来压住那点后怕和虚弱。
白面具则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个“魔法少女帕瓦”的手办。手办的眼睛亮晶晶的,与这个肮脏压抑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用指尖细细擦拭着上面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情人。只有微微抿紧的嘴唇,泄露了他对刚才任务失败的些微不快。
沉默持续着,只有田中课长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指甲划过鼻内膜的细微声响。
终于,他像是挖到了什么,手指抽出来,弹了弹,然后才把那双死鱼眼抬起来,懒洋洋地扫过三人。
“所以,”他开口,声音黏糊糊的,带着没睡醒的腔调,“你们差点把队友砍了,还让目标恶魔差点多杀一个无辜女生?”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味这个结论,然后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特别无聊的笑话。
“啧,真是够废物的。”
这句话像颗石头砸进泥潭,没激起涟漪,只让人感到沉甸甸的恶心。
“不过恶魔干掉了,就算成功吧。”他挥挥手,像是在驱赶苍蝇,“奖金扣三分之一,因为过程太难看了。看着就让人心烦。”
“凭什么!”
爆炸般的怒吼瞬间炸响了办公室沉闷的空气。九五大帝额角青筋暴起,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猛地踏前一步。
动作牵动了伤口,他清晰地感觉到又有温热的液体渗出,浸湿了纱布,黏腻地贴在他的皮肤上。但他不能示弱,尤其是在这个抠鼻子的混蛋课长和那个阴险的面具男面前。
“最后不是老子力挽狂澜吗?!要不是我一枪崩了那鬼东西的核心,现在报告上就得再多写一条殉职了!扣奖金?你他妈的眼瞎了吗!”
他的咆哮在办公室里回荡,震得天花板角落的灰尘簌簌落下。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再生血肉下的血管在突突跳动,那是一种混合了疼痛、愤怒和极度不甘的灼烧感。
白面具擦拭手办的动作停都没停,只是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嘀咕了一句:“呵,力挽狂澜,还不如让我指错人呢,至少效率高,也不会搞得这么惊险。”
他的声音含在喉咙里,像毒蛇吐信。但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敏锐地感觉到一道视线投了过来。
是林薯。
那个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家伙,正安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没什么情绪,却让白面具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一种被看穿的不适感迅速掠过。白面具几乎是本能地,瞬间切换上了那副无懈可击的假面。他抬起头,看向暴怒的九五大帝,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和劝慰:
“啊,别这么激动嘛。课长也是按规矩办事。虽然过程是有点,小意外,但结果好就行了,对吧?团队合作最重要了。”
他甚至还配合着点了点头,仿佛真心实意地在肯定“团队合作”这个词。
林薯收回了目光,依旧沉默。他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有些脏的鞋尖。课长的敷衍像一层油腻的膜,糊在他的感知上。
九五大帝的愤怒则像燃烧的炭火,灼热而刺目,白面具的虚伪……那更像是一种冰冷的粘稠物,滑腻腻的,让人不适。
这三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强烈的情绪在他的胸腔里翻滚、搅拌,刚才任务中吸收的、尚未完全消化的恶魔执念的灰雾也被引动。他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咙口涌上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
他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极其快速地、偷偷地偏过头,用手背掩住嘴。
“嗝。”
一个轻微的、几乎被九五大帝的怒吼完全掩盖的嗝声。
一丝极其淡薄的、几乎看不见的灰雾,从他的指缝间逸散出来,很快消融在支部浑浊的空气里。
打完这个嗝,他感觉稍微舒服了一点,但那种饱胀感依旧存在,仿佛吃多了馊掉的食物。
田中课长完全无视了眼前的鸡飞狗跳。九五大帝的咆哮在他听来大概跟窗外马路上的噪音没什么区别。
他挖完了另一边鼻子,心满意足似的,随手在裤子上一擦,然后弯腰,在他那塞满了乱七八糟文件的办公桌底下摸索了半天。
从里面胡乱抽出一张彩色的、边缘有些卷曲的印刷纸,像扔飞盘一样随手就朝三人扔了过去。
纸张轻飘飘地,在空中打了个旋儿,最后啪一下,糊在了九五大帝还带着怒气的脸上。
“唔!”九五大帝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搞懵了,一把将纸抓下来,纱布被带起,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纸上新鲜的油墨味和灰尘味混合着血腥味,直冲他的鼻腔。
“别愣着了,废物们。”田中课长重新瘫回椅子,拿起一本封面是巨乳萌妹的漫画书挡在脸上,声音从书后面闷闷地传出来,“下一个活儿。省得你们在这里吵得我头疼。”
九五大帝忍着火气,抖开那张纸。白面具也略带好奇地瞥了过来。林薯抬起头,目光落在纸上。
那是一张印刷得相当花哨的宣传单,大概率是从哪个商业街的宣传栏里随便撕下来的。正面是“Grand Open!”的字样和各种美食的诱人图片,色彩鲜艳,充满了廉价的喜悦感。
但背面,有人用红色的马克笔(看起来像是田中课长的笔迹)潦草地写了一行字:
“油炸恶魔”绫濑购物中心B1美食广场。
文字的旁边,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的简笔画,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了尖尖的牙齿,显得异常诡异。
宣传单上,金黄酥脆的天妇罗配图,和那血红色的文字、诡异的笑脸形成了令人极度不适的对比。
“油…油炸恶魔?”九五大帝看着那行字,尤其是“制成天妇罗”几个字,嘴角抽搐了一下。
白面具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手指轻轻点着帕瓦手办的脸颊:“哦呀哦呀,美食广场啊,不知道有没有卖甜甜圈的。任务结束后可以去尝尝呢。”
田中课长的漫画书后面传来不耐烦的咂嘴声:“还杵着干嘛?等着我给你们叫辆出租车吗?滚出去,搞定它。这次再搞得那么难看,奖金就全扣光。”
九五大帝恶狠狠地瞪了课长一眼,最终还是把骂娘的话咽了回去。他粗暴地将那张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宣传单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猛地转身,一脚踹开办公室的门,大步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作响,宣泄着无处释放的怒火。
白面具优雅地将手办收回内袋,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衣领,像个即将去参加晚宴的绅士,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经过林薯身边时,他甚至还友好地(假惺惺地)点了点头。
林薯沉默地走在最后。他摸了摸腰间的短刀,感受着那油腻的嗡鸣逐渐减弱,最终归于平静。
支部的消毒水味似乎暂时被脑海中那想象出来的、过热植物油的恶心气味所取代。
下一个目标是“油炸恶魔”。
在购物中心的美食广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