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的好,恶魔食土豆,百日则肥百。
半个月前,胃袋恶魔爆炸的碎片溅在墙角时,林薯正趴在泥地里咳血。墨绿色黏液混着碎骨嵌进砖缝,其中一块沾着他血沫的组织像颗畸形的土豆,在雨水里微微颤动。
他当时只觉得肋骨断了半截,根本没注意到那团组织正顺着排水沟的暗流,往夜市的方向漂去。
半个月后,林薯在驾校练倒车入库时,城南夜市的油炸摊老板发现了件怪事。油锅旁的竹筐里,昨天剩的半筐土豆居然发了芽,芽眼处还渗出黏糊糊的白浆,像某种活物的口水。
更诡异的是,这些土豆越炸越多 —— 明明只倒进去五个,捞出来却有十个,油锅里总飘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像没处理干净的生肉。
“这土豆邪门得很。” 老板用漏勺敲了敲锅沿,铁勺碰到锅底时,油花突然炸开,溅出的油星在地上烧出细小的焦痕。
他没当回事,只当是批发市场进的新品种,毕竟这东西炸出来外酥里嫩,撒上辣椒粉后,连最挑嘴的高中生都成了回头客。
胖宝宝第一次来买炸土豆时,校服袖口还沾着泪痕。他把书包往摊前一甩。
“要变态辣,加双倍辣椒粉。”老板舀土豆时,竹筐里的土豆芽眼突然收缩了一下,像只被惊动的虫。
“同学,你爸妈又吵架了?”老板递过纸碗时,瞥见他头上的创口,是被烟灰缸砸的。胖宝宝家就在夜市后面的老楼,每晚的摔碗声比油锅的滋啦声还准时。
胖宝宝没说话,抓起滚烫的土豆往嘴里塞。变态辣的辣椒粉呛得他直咳嗽,眼泪混着辣油往下淌,倒比在家里哭出声体面些。
他咬到某块土豆时,牙齿突然硌到硬物,吐出来一看,是片指甲盖大小的碎骨,裹在焦脆的面衣里,泛着诡异的粉色。
“老板,这啥啊?” 他举着碎骨问。油锅里的土豆突然集体颤动起来,竹筐里的芽眼齐刷刷转向他,像无数只眯起的眼睛。
老板慌忙夺过碎骨扔进垃圾桶:“花椒壳子,看错了!再送你两串年糕!”
那天晚上,胖宝宝把游戏账号塞进林薯手里时,掌心的汗把账号卡浸得发皱。“密码是我生日,” 他声音闷得像塞了棉花,“你帮我打通关吧,我可能…… 没时间了。”
林薯正对着驾校理论题发呆,没看见他校服后襟沾着的辣椒粉,像道干涸的血痕。
胖宝宝第一次自杀选在教学楼天台。他踩着栏杆往下看时,才发现三楼的高度根本摔不死人,底下还有堆刚铺的海绵垫。是体育老师用来练跳高的。他蹲在天台哭了半节课,裤脚沾着的草屑里,藏着颗没嚼烂的土豆碎渣,正慢慢长出白色的根须。
第二次是在护城河。他踩着河沿往下滑时,鞋底突然被淤泥粘住。今年大旱,河床露着干裂的土块,最深的地方才到膝盖,水里漂着的塑料袋比鱼还多。
他坐在河床上数了一下午鹅卵石,直到城管来赶人才拖着湿漉漉的裤腿往家走,路过油炸摊时,竹筐里的土豆发出细碎的 “咔哒” 声,像在嘲笑他。
第三次他把自己锁在厨房。煤气罐的阀门转开时,他抱着膝盖蹲在地上数秒,数到一百二十八时突然开始打嗝。
上周吃坏肚子留下的毛病。
刺鼻的煤气味里,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挠脚踝,低头一看,瓷砖缝里钻出根白色的须根,正顺着他的鞋带往上爬。
最后他还是没忍心死,捏着鼻子冲出去时,听见厨房传来轻微的爆裂声,像颗土豆在微波炉里炸开了。
林薯发现胖宝宝没来上学,是在第三天的数学课上。
长泽雅戳了戳他的后背:“喂,你同桌昨天是不是把游戏账号给你了?他爸妈来学校了,说他一整夜没回家。” 黑板上的函数图像突然在林薯眼里扭曲起来,变成胃袋恶魔爆炸时的墨绿色漩涡。
那天傍晚,油炸摊老板在收摊时发现竹筐空了。油锅底部沉着团模糊的东西,像团泡发的肥肉。他伸手去捞,那东西突然炸开,无数细小的土豆芽钻进他的指甲缝,疼得他嗷嗷直叫。
而此时的胖宝宝正坐在自家客厅的地板上。他面前摆着空了的饮料瓶,冰镇可乐的水珠在茶几上汇成小溪,淹没了摔碎的瓷杯。胃里像有团火在烧,又像有无数只虫在爬,喉咙里全是辣椒粉和血腥味混合的怪味。
“你们别吵了……” 他对着空气喃喃自语,爸妈的争吵声从卧室门缝钻出来,变成尖锐的哨音。肚脐周围突然鼓起个小包,像颗正在发芽的土豆,皮肤下有东西在蠕动,顺着血管往心脏的方向钻。
“要帮忙吗?” 一个黏糊糊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我可以吃掉他们的声音哦,就像吃掉那些变态辣油炸土豆一样。”
胖宝宝的嘴角突然咧开个诡异的弧度,唾液顺着下巴往下淌,在地板上积成小小的水洼。他慢慢站起来,走向卧室的脚步越来越快,脚趾甲缝里渗出白色的浆汁,踩过的地方留下串湿漉漉的芽痕。
林薯找到胖宝宝时,正撞见他从家里冲出来。少年的肚子鼓得像个皮球,校服被撑得裂开缝,露出底下青紫色的血管,像盘错的土豆根须。
他的眼睛变成浑浊的土黄色,看见林薯时突然张开嘴,喷出的气息里混着油炸味和胃酸的酸腐 ,是胃袋恶魔的味道,却又带着生土豆的腥甜。
“他想吃掉吵架的声音。” 林薯是这么听到的。
背后的长泽雅突然拽住他的胳膊,声音发颤,“刚才路过油炸摊,老板说土豆都活过来了……”
胖宝宝的喉咙里发出 “咕嘟” 声,和胃袋恶魔蠕动时一模一样。他冲向夜市的方向,那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竹筐倒地的哐当声里,无数颗发芽的土豆正顺着街道蔓延,芽眼处的白浆在路灯下泛着磷光。
林薯摸向腰后, 那里别着修好了的短刀,刀刃上还留着胃袋恶魔的黏液腐蚀的痕迹。他突然想起胃袋恶魔爆炸那天,排水沟里漂着的那团组织,想起油炸摊老板说的 “越炸越多”,想起胖宝宝嘴角永远擦不干净的辣椒粉。
原来有些伤口不会愈合,只会变成新的怪物。就像他膝盖里的碎骨总会在阴雨天作痛,就像那些沾着他血的组织,终究长成了能钻进人心的恶魔。
“胖宝宝!” 林薯追上去时,看见少年正趴在油炸摊的锅沿上,往嘴里塞生土豆。竹筐里的芽眼全睁开了,变成密密麻麻的眼睛,齐刷刷盯着他,像在朝拜同类。
胖宝宝转过身,肚子上的皮肤突然裂开道缝,露出里面翻滚的、炸得金黄的土豆块,每块上面都沾着血丝。“它们说…… 吃……痛苦就不疼了。” 他说话时,嘴里喷出的热气把空气熏的焦臭,“你要不要试试?”
林薯的刀举在半空,突然想起那天胖宝宝塞给他游戏账号时的眼神。
像只被雨淋湿的狗,绝望又渴望被拯救。他的手腕开始疼,骨裂处的 “咔哒” 声和油锅的滋啦声混在一起,变成某种诡异的节拍。
油锅里的土豆突然集体跃起,像群被惊动的蝗虫,朝着林薯的方向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