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这时,房间的另一头,传来了上野八云那懒洋洋的声音。
“同学,你说的那些符纸和稻草人,能给我看看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委托人井口和子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雪之下雪乃的眼神则瞬间变得锐利,仿佛要用目光将上野八云钉在墙上。
她正要开口,八云却很自然地走了过来。
他没有理会雪乃警告的视线,径直走到井口和子面前,微笑着说:“别紧张,我只是对这些东西的制作工艺比较感兴趣。”
井口和子犹豫地看了一眼雪之下雪乃,在看到对方那张冰冷的脸上并没有明确的反对后——或许是雪之下雪乃也想看看这个怪人到底要耍什么花招——她才小心翼翼地从书包里取出了物证:一张折叠的黄符,一个做工粗糙的稻草人,以及一个用小塑料袋装着的一小撮头发。
八云首先接过了那张符纸。他展开符纸,仔细端详着上面的图案,嘴里还发出了“啧啧”的的声音。
“力道虚浮,毫无章法。这朱砂的颜色,也过于鲜艳,一看就是市面上最便宜的那种。最关键的是这个符文结构……”
他指着符咒中心一个扭曲的符号,对一脸茫然的井口和子和同样凑过来看热闹的加藤惠解释道:“看到没?这里,本该是祈求‘良缘缔结’的纹样,讲究的是线条闭合,能量内循环。结果他画错了一笔,这里漏了个口,整个符文的意义就全变了,变成了……嗯,‘祈求肠胃通顺’的祈福符。这水平,连业余都算不上。”
“肠、肠胃通顺?”井口和子和加藤惠都愣住了。
加藤惠甚至很认真地看着井口和子,用她那平淡的语调问道:“那个,井口同学,你最近的消化,是不是感觉比以前好一些?”
“诶?好、好像是有一点……”和子下意识地回答,随即又拼命摇头,“不对不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雪之下雪乃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她无法再容忍这种闹剧了。
“上野同学!”她用足以让室温下降三度的声音喝道,“请你不要用这些故弄玄虚的胡言乱语来干扰侍奉部的正常委托!这只是一张毫无意义的涂鸦!你在浪费所有人的时间!”
“不不不,这可不是毫无意义的涂鸦。”八云完全不受她气场的影响,反而饶有兴致地拿起了那个稻草人。
他捏了捏稻草人,又翻过来掉过去地检查了一遍。“雪之下同学,你的判断犯了一个根本性的错误。你只看到了‘行为’,却没有去理解‘动机’。你看到稻草人,就联想到了‘丑时参’,认为这是用来诅咒的道具,对吧?”
雪乃冷哼一声,没有回答,但表情已经默认了。
“但是,你看,”八云将稻草人展示给众人,“一个合格的咒杀人偶,内部必须藏有诅咒对象的身体组织,比如指甲、毛发,或者写有名字的纸条,以此来‘定位’目标。而这个稻草人,里面什么都没有,就是一捆纯粹的稻草。”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让雪之下雪乃完全没想到的概念:“在日本的传统民俗里,这种人偶,更多时候是作为‘形代’使用的,也就是‘替身’。它的作用,是代替主人承受灾祸与污秽。制作者大概是希望这个稻草人,能帮你把所有的坏运气都吸走。”
接着,他又看向那个装着头发的小塑料袋,脸上的笑容愈发明显:“至于这个,就更有趣了。这撮头发,发质粗硬,发梢还有分叉,明显是男生的头发。而且,我猜,这应该是制作者自己的头发。”
“为什么?”这次提问的是加藤惠。
“因为在某些古老的祈福仪式里,头发被认为是生命力的凝结。将自己的头发赠予他人,或者放入守护符中,就代表着‘将我的力量与运气分给你’。这是一种非常纯粹的、带有自我牺牲意味的守护行为。”
八云将所有东西轻轻放回桌上,最后总结道:“所以,雪之下同学,你认为这是恶意的霸凌。但我看到的,却是善意,只不过这份善意过于笨拙,所以被误会了。”
他转向早已听得目瞪口呆的井口和子,温和地解释道:“同学,这或许并非诅咒,而是一个祝福。一个暗恋你的人,大概是从某本不靠谱的杂志或者动漫里,学来了这些半生不熟的‘恋爱咒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为你祈福,守护你。”
“他希望你能有好的姻缘,希望你能远离灾祸,甚至希望你能……嗯,肠胃健康。”
“一个……暗恋我的人?”井口和子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之前那份被诅咒的恐惧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羞涩、惊讶与一丝窃喜的复杂情绪。
“没错。”八云打了个响指,“所以,你需要找的不是霸凌者,而是一个笨拙的、不敢当面表白的、可能还沉迷于各种恋爱小咒语的暗恋者。”
“你不妨回想一下,最近有没有哪个男生,总是在你周围出现,但又不敢跟你说话,你一回头,他就慌张地移开视线?”
女生捂着嘴,眼睛越睁越大,脸颊飞上了两朵可疑的红云,似乎真的想到了什么人。
她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着。
雪之下雪乃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她难以接受,这个人的歪理邪说,竟然比她的“正论”更能安抚人心,甚至还“解决”了问题——至少从委托人的表情来看是这样。
“那个……雪之下同学,”委托的女生站起身,先是对着雪乃,然后又转向八云,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颤音,“谢谢你们!我、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真的非常感谢!”
说完,她像一只受惊又雀跃的小兔子一样,红着脸,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跑出了活动室。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上野八云一脸“看吧,我说的没错”的得意表情,慢悠悠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雪之下雪乃则用手扶着额头,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似乎在极力平复自己那濒临爆发的情绪。
这时,加藤惠那平淡的声音再次响起,瞬间打破了僵局。
“所以,这次的委托,算是侍奉部和不思议研的第一次合作吗?”
雪之下雪乃猛地睁开眼,狠狠地瞪向上野八云,但偏偏又无法从逻辑上反驳加藤惠的说法。
因为从结果上看,他们确实“合作”解决了委托。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上野八云和他那堆满了杂物的桌子。
“我们刚刚目睹的,并非是智慧的胜利,而仅仅是那只猴子,碰巧在今天下午,打出了正确的单词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