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雀迈着悠闲的步子,施施然的回到太卜司。还没等她回到司库的摸鱼小窝,就瞧见平日里门可罗雀的授事厅前,竟乌泱泱围了不少人。许多路过的卜者都被门外景象绊住了脚,好奇地引颈张望。
啥情况?
青雀心里犯起了嘀咕,脚下也不由得慢了几分。
太卜司这是……有喜了?
目光在攒动的人头里扫视一圈,青雀眼睛一亮,发现了熟悉的身影。她灵活地挤过去,一把将看热闹看得正起劲的溪悦从人群中“薅”了出来,不由分说地拉到旁边僻静的角落里。
“青雀前辈,你可算回来了!”溪悦一见是她,非但没被吓着,反而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反手死死攥住了青雀的手腕,力气大得指节都微微发白,疼得青雀倒抽一口凉气,赶紧用力把手腕抽了出来。
“溪悦,”青雀揉着发红的手腕,压低声音问道“我去摸……咳,我是说,我奉太卜大人的命令外出巡视这段时间,太卜司里发生什么大事了?门口那阵仗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溪悦也压低了嗓门,带着点看八卦的兴奋,“听领队那位老伯说,他们是代表鸣火商会来的,是专程登门向咱们太卜司道谢。”
“登门道谢?”青雀狐疑地挑起一边眉毛,视线再次投向那些扎着大红布条的礼盒,“我怎么瞧着……这架势倒不像是道谢,更像是幻戏里演的那种上门提亲?”
“提亲?不可能!”溪悦想也没想就用力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咱们太卜司里全是些埋头案牍、劳心劳力的‘牛马’,谁会跑这儿来提亲啊?除非……”
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可能性,声音猛地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青雀的耳朵,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除非是向太卜大人提亲?”
“太卜大人!?”
青雀脑子里仿佛凭空炸了个响雷,震得她瞬间懵了。几秒后她才勉强冷静下来,细细一琢磨,竟觉得溪悦这看似荒谬的猜测……可能性极大!
符玄出身玉阙赫赫有名的观星士世家,贵为罗浮仙舟的太卜司之首,身居要职,位高权重,论能力是首屈一指,论人脉更是盘根错节。除了那略显……嗯,娇小的身高是个小小的遗憾,简直是完美伴侣的不二人选!放眼整个太卜司,能让提亲者如此大张旗鼓,摆出如此惊人阵仗的,除了符玄大人,还能有谁?
“这么一说,”溪悦在一旁小声补充道,眼神里闪烁着复杂的情绪,“太卜大人算算年纪,也确实到了该考虑婚配的时候了,有追求者登门,倒也不算太意外……”
“呵,”青雀从最初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目光复杂地再次投向那堆扎眼的“谢礼”,“你这么说的话……那我倒是挺佩服这位敢向太卜大人提亲的勇士。”
与屋外的熙熙攘攘不同,授事厅内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微妙氛围,空气仿佛凝滞,只余下香炉中袅袅升起的细烟。
停云此番乃是奉天舶司之命,专程前来向太卜司致谢,感念其救命大恩。她还带来鸣火商会全体同仁签名的感谢信,信中极尽溢美之词,大力夸赞符玄培养的后继者真乃英雄出少年,年纪轻轻便深得符玄的真传,一手符箓之术运用得出神入化,不仅挽救了整艘商船人员的性命,更将胆敢来犯之敌尽数歼灭。卜司的未来在此等俊杰手中,定会蒸蒸日上,前程似锦。
主座之上,符玄听得是一脸懵逼,脑子因为停云那滔滔不绝的赞誉之辞,搅得她思绪纷乱,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这里是哪儿?我是谁?我有后继者了?太卜司有好苗子了?
符玄当初入主太卜司,一方面是应验了幼年时家族占卜所预示的未来轨迹,另一方面也是怀揣着以“太卜”之位为跳板,最终承袭罗浮将军权柄的野心。为此,她素来殚精竭虑,暗中四处物色未来能接掌太卜之位的人选。然而自她接过太卜的大位以来,能入她法眼、称得上可造之材的,实在是凤毛麟角。屈指可数的那么一两位,其中最有天赋的那个,偏偏还是个毫无进取之心、整日里只知摸鱼摆烂的惫懒家伙。
现在倒好,你停云言之凿凿地告诉本座,本座竟已有了如此出色的继承人?不仅本事了得,还救了你们天舶司商会一整船人的性命?
这唱的究竟是哪一出啊?是本座连日操劳过度,以致出现了幻觉?还是那位常乐天君开始发力了?
停云姿态优雅地捧起手边的青瓷茶盏,轻抿了一口温润的茶水,眼波流转间,再次向主座上的符玄开口:“此番叨扰太卜司,小女子最要紧的心意,便是要当面感谢太卜大人您。若非您提前卜算,警示了小女子命中注定的那场劫难,小女子此番恐怕已在劫难逃。此番能在大难之中侥幸保全性命,全仰仗恩公当日画的那两道救命符箓。小女子恳请太卜大人,能否将这位恩公请来一见?小女子愿执礼甚恭,当面向恩公叩谢这再造之恩。”
停云说完微微欠身,姿态恭谨,目光却灼灼地望向符玄,等待着回应。
符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修长的眉峰拧成一团,声音里带着几分疑惑:“停云,你说的恩公,本座竟从未听说过。太卜司精通符箓的人虽多,但能画出如此厉害符箓的,本座心里有数,可没哪个能仅凭借符箓救下一船人。”
停云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把断裂的折扇,轻轻放在桌上:“太卜大人请看,这便是恩公当时给我的符箓。他说这是‘避厄符’,能在危难关头保下一线生机,小女子便是靠这画在折扇上的两道符,才化解了反物质军团的袭击。”
符玄小心翼翼的拿起折扇,瞳孔微微收缩。折扇上,焦黑的符箓印记清晰可见,其书写的纹路她再熟悉不过,那笔锋的转折像春日里的柳枝,看似柔软却藏着劲力,符脚的飞白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分明和抽屉里言十一的批注如出一辙。她的手指微微发紧,抬头盯着停云:“这符……是何人画的?”
停云回忆着当时的场景,指尖轻点桌面,轻声道:“是个年轻男子,穿着太卜司的制服,手上提着一袋装满零食的袋子,说话带点调侃的意味,说‘停云小姐要是想谢我,不如请我吃琼实鸟串’。还说……”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还说他叫言十一,是太卜司的卜者。”
符玄猛地攥紧折扇,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你也在找言十一?”
符玄死死攥紧折扇,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你也在找言十一?”
停云怔住,狐耳不自觉地轻颤,眼中溢满困惑:“太卜大人说的言十一……是恩公吗?”
符玄盯着桌上的断裂折扇,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就是他。本座前日才命青雀去寻他,他倒好,躲得比谁都快!”
她抬头看向停云,语气稍缓,“停云,你若要找他,怕是得等些日子,这个坏蛋挺会藏的,青雀寻了三日都没见着影子。”
停云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轻声道:“那小女子便等。无论多久,总要当面谢过恩公才是。”
她抬眼时,眼底浮起一丝笑意,“再说了,我还欠恩公一串琼实鸟串呢,做生意的可不能留下坏账。”
符玄的视线落在停云唇边漾开的笑意上,那笑容一如既往地温婉得体,恰到好处地展露着友好与亲和。可不知怎的,符玄心口毫无预兆地微微一窒,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轻轻硌了一下,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闷感。
停云隶属的明火商会是天舶司的直属商会,这次带这么多礼物过来,分量早已超出了寻常道谢的范畴。
符玄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这恐怕不只是明火商会的姿态,其背后,必然带着天舶司的某种意图。是试探?抑或是……更直接的挖角?
一个念头如冷电般划过符玄的脑海:若让停云,或者说让她所代表的天舶司知晓言十一目前实际上并未彻底归属任何一方,仍是自由之身,以那位司舵的作风,停云这看似温和的笑容之下,恐怕立刻就会露出锋利的獠牙。届时就不是客气的招揽,而是直接动手抢人了。